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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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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故人

日子像條緩緩流淌的河,不緊不慢地往前淌著。

沈然把房屋相關的資料一頁頁理好、遞交給村委會後,家裏就多了樁掛心卻又充滿期待的事。一想到往後能住上亮堂寬敞的新房子,壓在心頭多年的擔子仿佛輕了半截,沈家飯桌上的笑聲也比往常脆了,日子實實在在地透著盼頭。

沈十洲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項目到了關鍵節點,加班成了家常便飯。

這天深夜,城市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囂,他拖著疲憊的腳步往家屬院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又在腳下的石子路上輕輕晃著。鞋底碾過碎石,偶爾發出幾聲細碎的 “咯吱” 聲,成了這夜裏最淺淡的回響。就在快到單元樓門口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他下意識地頓住腳步,循聲望去。昏黃的路燈把夜色暈得發暖,綠化帶旁的陰影裏,隱約立著一男一女,正僵著身子爭執。男人的聲音裹著怒火,像被風吹得發顫的火星,劈裏啪啦往出蹦;女人的聲音卻壓得低,尾音帶著委屈的顫,斷斷續續飄過來,沒等聽清字句,就散在了風裏。

沈十洲眉尖輕輕蹙起,心裏掠過“清官難斷家務事”的念頭。他素來不愛摻和旁人私事,便收回目光,擡腳想繼續往家走,只是腳步比剛才慢了半拍。

剛挪開兩步,一聲清脆的巴掌聲突然劃破夜的寂靜,像塊石子猛地砸進靜夜裏,格外刺耳。他擡頭望去,女人捂著臉往後踉蹌了半步,指節泛著白,連肩膀都在輕輕抖;男人僵在原地,臉色沈得像積了雨的烏雲,指著她的鼻子又罵了句什麽,語氣裏的暴戾混著不耐煩,像淬了冰的刺。沒等女人緩過神,男人狠狠甩了下袖子,轉身就往小區外走,背影繃得筆直,連個回頭都沒有。

沈十洲的腳步徹底釘在了原地,心口像被什麽鈍物輕輕硌了下,悶得發慌。他沒動,只是往樓道口的陰影裏又靠了靠,看著那男人怒氣沖沖地從面前走過。對方側臉的線條繃得發緊,下頜線咬得死死的,滿腦子都是方才的火氣,竟半點沒留意到暗處還站著個人。

夜風吹過,帶著點涼意,沈十洲指尖無意識蜷了蜷,心裏那股悶意卻沒散。

又過了一會兒,綠化帶旁的倩影才緩緩動了。女人依舊用手捂著臉頰,指尖泛著白,肩膀微微塌陷著,每一步都邁得滯重,像是要耗盡全身力氣。昏黃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單薄的背影裹在夜色裏,透著說不出的落寞。

沈十洲眉頭微蹙,借著光再仔細看了看,那熟悉的身形讓他心頭突然一緊,原本懸著的註意力瞬間落了實。他放輕了語氣,試探著輕輕喊了聲:“夏與秋?”

女人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僵在原地。

她緩緩擡起頭,借著路燈的光看清暗處的人是沈十洲時,眼裏瞬間湧滿了難堪與委屈,方才強撐著的那點鎮定,像被戳破的紙燈籠,一下就塌了。她楞在那兒,眼眶一點點泛紅,淚珠在裏面打著轉,嘴唇動了好幾下,卻沒擠出一個字。

片刻後,情緒再也兜不住,她快步沖上前,狠狠撲進沈十洲懷裏,聲音裏滿是壓不住的哽咽,還帶著依賴的顫音:“十洲!”

夏與秋的身子撞進懷裏那刻,沈十洲的身體瞬間僵住,連指尖都透著幾分無措。手指剛觸到她後背的衣料,便像碰到了燙手的東西般微微頓住,最終只是虛懸在她肩頭上方,始終沒敢真的落下。無名指上那枚婚戒貼著皮膚,刻著的名字像道提醒,冰涼的觸感一遍遍敲著他的神經,讓他不敢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先松開。” 沈十洲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沈些,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沒有了最初的慌亂,卻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克制。

他輕輕推了推夏與秋的胳膊,力度剛好能讓她起身,又不會顯得生硬。借著這個動作,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個不算疏遠卻足夠清醒的距離,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時,刻意避開了她眼底那抹熟悉的依賴。

夜風卷著涼意掠過,撩開夏與秋額前的碎發,也露出了她臉頰上那道清晰的紅印,泛著刺目的淡粉,在路燈下格外紮眼。

沈十洲的眉頭還是忍不住擰了起來,喉結無聲地滾了滾,最終只沈聲問了句:“他是誰?”

他的語氣裏沒了方才的溫和,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冷靜,像是在刻意按住心底翻湧的什麽情緒,不讓它露出來。

夏與秋被這驟然的疏離弄得一怔,眼淚瞬間又湧滿了眼眶,連視線都變得模糊。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哭腔:“是……是我丈夫,我們吵架,他就……”話沒說完,就被哽咽掐斷。

沈十洲說話時平穩無波的語氣,像一根細針戳破了她剛才的依賴,讓她猛地清醒,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把她護在身後的少年了,他的身邊有了別人,他們之間隔著不能越的界限。

沈十洲沈默著聽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婚戒,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往心裏滲,讓他愈發清醒。他沒再多問,只是從口袋裏摸出紙巾遞過去,聲音淡得像融進夜風裏:“先擦了眼淚,這裏風大,我送你到樓下。”

夏與秋點了點頭,指尖接過紙巾時微微發顫。

一路無話。

夜風格外涼,卷著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忽長忽短地晃,像被拉拽著的、沈默的心事。

沈十洲始終走在離她半步遠的外側,這個距離恰到好處,既沒有刻意拉開的疏離,也沒有半分逾矩的靠近。偶爾遇到晚歸的鄰居笑著打招呼,他也只是頷首簡單應著,目光始終平穩地落在前方,從沒有在夏與秋身上多做停留。他沒說一句話,卻默默護著她被眼淚浸軟的狼狽,也守著自己心裏那道不容觸碰的底線。

走到夏與秋家樓下,沈十洲的腳步穩穩停住。他的身影落在路燈圈裏,一半浸在暖黃的光裏,一半沈在樓體的陰影中,沒有再往前多邁一步。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頓了兩秒,調出自己的號碼遞過去,冷白的屏幕光映著他骨節分明的指節,也照亮了那枚始終貼在無名指上的婚戒。

“這是我的號,”他的聲音比夜風更淡,“以後遇到危險,就打電話。”話音落了半秒,他又特意補了句,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在劃界:“只是幫忙,別多想。”語氣裏沒有波瀾,卻不知是在提醒她保持距離,還是在反覆告誡自己不能越線。

夏與秋的目光落在屏幕那串號碼上,方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熱意又漫上眼眶。她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卷走:“我知道,謝謝你,十洲。”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接過手機時,懸在屏幕上方頓了好一會兒,最終也只是安靜地存下號碼,沒再多說一個字。她懂他這份刻意的分寸,也不敢再奢求半分不屬於自己的溫暖。

沈十洲仍站在原地,目光追著夏與秋的身影走進樓道。那抹單薄的輪廓在昏黃的廊燈下晃了晃,直到徹底隱沒在拐角處,他才緩緩收回視線,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夜風卷著微涼的潮氣撲在臉上,他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方懸了兩秒,最終落在輸入框裏,敲下一行字發給妻子:“剛遇到點事耽擱了,馬上到家。”

看著“發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跳了跳,他緊繃的肩線才稍稍放松,輕輕舒出一口氣。

無名指上的婚戒貼著皮膚,不知是夜風太涼,還是心緒作祟,竟似又冷了幾分。衣料上還殘留著方才夏與秋撲進懷裏時的微弱溫度,可他心裏比誰都清楚,有些界限,一旦在心底劃清,這輩子,就再也不能越過了。

**

日子又落回往日的平靜裏,轉眼便到了周三。

夜色漸濃時,藥店外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透過臨街的玻璃窗,在淺灰色的地磚上投下幾縷細長的光影。晚風從半開的門縫裏溜進來,帶著點秋夜的涼,吹散了白日的喧囂,連空氣裏都浸著幾分入夜後的安靜。

沈十洲推開玻璃門時,門楣上掛著的風鈴被風輕輕帶得晃了晃,“叮鈴——叮鈴——”的聲響清清脆脆,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悄悄驅散了夜晚的沈悶。

他沒在門口多作停留,腳步徑直朝著感冒藥區走去,指尖輕輕擦過貨架上排列整齊的藥盒,目光只掃了兩圈,便精準地落在一款止咳藥上,那是妻子換季時總吃的牌子,他記了許多年。

早上出門時,妻子裹著厚毯子蜷在沙發上,一陣接一陣的咳嗽聲從毛毯裏傳出來,帶著明顯的沙啞,像根細軟的弦,輕輕纏在他心上。一整天,那聲息總在耳邊繞著,讓他沒法不惦記。

剛拿起藥盒轉身要去結賬,眼角餘光卻忽然掃到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戴著淺藍色口罩,大半張臉都遮在裏面,只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睛,正低著頭在收銀臺前匆匆結賬。她手裏攥著幾盒藥,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連垂著的肩膀都透著幾分疲憊。

沈十洲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裏“咯噔”一下,那身形,像極了夏與秋。

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那人猛地擡頭,四目相對的剎那,夏與秋眼裏的慌亂幾乎要溢出來,手裏的藥盒沒拿穩,“啪嗒”一聲磕在收銀臺上,險些滑落。她像被燙到似的往後縮了縮,連收銀員遞來的零錢都沒接,抓起裝藥的袋子就往門口沖,腳步急促得像在逃離什麽追人的東西。

“夏與秋。”

沈十洲的聲音在安靜的藥店裏響起,不算高,卻像一顆石子猝然落進平靜的水裏,讓她急促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他邁步走上前,目光沒在她臉上多停,只落在口罩邊緣露出來的那片淤青上,顏色比幾天前的巴掌印深了些,透著一股暗沈的紫,像塊浸了墨的傷。他心裏瞬間沈了下去,語氣裏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又是他打的?”

夏與秋背對著他,肩膀早就在不受控地輕輕發顫,像風中快要折掉的細枝。聽到那句問話時,她強撐著的最後一點力氣徹底散了,肩膀抖得愈發厲害,口罩下傳來細碎又壓抑的抽氣聲,像被手緊緊捂住的哭腔,悶得讓人心慌。

她慢慢轉過身,指尖勾著口罩帶子往下扯,露出的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兩道淺印子在眼下泛著紅。臉頰上那塊淤青在藥店暖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比方才瞥見時更清晰,連邊緣都透著嚇人的深紫。

“昨天……我在他手機裏看到和別的女人的暧昧短信,”她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問他,他就……”話沒說完,就被濃重的哽咽堵在喉嚨裏,眼淚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掌心攥緊的藥盒上,留下小小的濕痕。

“結婚前,你都沒考察清楚他的人品嗎?”沈十洲的聲音又沈了幾分,字句裏裹著點沒說透的惋惜。不是指責,更像一種藏在語氣裏的嘆惜,輕輕漫出來,落在空氣裏,帶著點無奈的重量。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裏裹著化不開的委屈,還摻著幾分近乎破碎的絕望:“他是家裏介紹的,開了家小公司。一開始對我挺好的,每天都繞路來接我下班,知道我愛吃糖炒栗子,冬天再冷,也會特意拐去巷口買。”說到這兒,她的聲音突然弱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可今年公司效益不行,他談崩了好幾個項目,回來就經常亂發脾氣,有時候還會摔東西……”

沈十洲垂著眼聽著,指腹無意識地往掌心收,手裏的止咳藥盒被攥出幾道淺淺的折痕,硬紙板的紋路硌得指尖發緊。他擡眼望向眼前人時,夏與秋的眼淚還在往下掉,一顆接一顆砸在她攥緊的藥袋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濕痕。

恍惚間,少年時的畫面突然撞進腦海。那時她總紮著蓬松的高馬尾,發尾隨跑動輕輕晃,笑起來眼尾會彎成甜甜的月牙,連眼角的細碎紋路都透著光。

他還記得,她有一本帶碎花封皮的筆記本,有次課間追著他跑,把本子往他眼前一遞,指尖點著空白頁,眼裏亮閃閃的:“我要把今天的晚霞、小賣部的橘子糖,還有你幫我撿的鋼筆,都寫進去,寫滿全世界的好。”

可現在,那點光全從她眼裏熄滅了。眼下的淚溝泛著青,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連哭都帶著股壓抑的鈍感,不像年少時那樣暢快淋漓,倒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連抽氣聲都輕得發飄。

沈十洲的心口也跟著發悶,像被什麽軟乎乎的東西堵著,沈得厲害。

他很清楚,自己和夏與秋早是翻過去的舊頁。當年藏在筆記本裏的紙條、放學路上並肩走的影子、偷偷紅過的耳根,那些細碎的喜歡與愛戀,早被歲月慢慢磨成了溫吞的回憶,安安靜靜疊在心底最淺的地方,再不會翻湧。可看著曾經那樣鮮活的姑娘,眼裏的光一點點滅成絕望的灰,他實在沒法挪開腳步,沒法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直到夏與秋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肩膀的顫抖從劇烈變得輕緩,他才緩緩開口。聲音經過喉間時刻意放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卻又透著不容錯辨的堅定:“我能幫你的其實不多,畢竟你現在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該越過界多摻和。”

他頓了頓,往前微微傾了傾身,目光穩穩落在她臉上,語氣又沈了幾分,字字都透著認真:“但要是他再對你動手,或者你遇到別的難處,可以來找我。”說到這兒,他輕輕舒出一口氣,語氣裏多了幾分坦誠的軟,像在輕輕卸下心防:“我們雖然不是戀人了,但總歸還是老同學。”

夏與秋慢慢擡起淚眼,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望向沈十洲時,眼底滿是發燙的感激,又裹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有藏不住的愧疚,也有沒散盡的舊意,輕輕纏在目光裏,軟得讓人心頭發澀。

她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細沙:“謝謝你,十洲……謝謝你,還願意把我當朋友。”尾音輕輕發顫,落在安靜的藥店裏,輕得像片羽毛。

沈十洲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她攥得發緊的藥袋上,“這些藥是治什麽的?身體要是不舒服,別自己硬扛。”

夏與秋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縮,像被問得有些無措,慢慢轉過身,沒再刻意把藥袋往身後藏。幾盒印著“消腫止痛”的藥盒露出來,盒身被指尖捏得微微變形,邊角都有些發皺。

“胳膊、後背都青了,夜裏疼得翻不了身,只能來買這個藥……”話說到一半,喉嚨裏的哽咽又湧上來,把她剩下的話堵得死死的,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藥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沈十洲的眉頭又擰了起來,語氣裏多了幾分不容含糊的認真:“這藥記得按時用,要是哪裏疼得厲害,別拖著,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

“我知道……”夏與秋的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跟自己小聲辯解,又像怕他擔心似的補充,“就是不想讓家裏人擔心,才自己來買藥的。”

“照顧好自己最要緊,也別總想著瞞。真等出了大事,家裏人只會更心疼。”沈十洲沒再多說,怕戳破她最後的體面,轉身走向收銀臺。

付完錢,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夏與秋還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藥袋,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像有話沒說出口。他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示意,而後推開門走出藥店。

門楣上的風鈴又被風帶得輕輕晃起來,“叮鈴——叮鈴——”的聲線清清脆脆,像是在為這場沈重的偶遇,悄悄畫上一個短暫的句號。

秋夜的天幕染成了深靛色,幾顆疏星綴在上面,泛著淡淡的光。風裏裹著桂樹的甜香,比白日裏更顯清潤,吹過路邊的懸鈴木時,會卷著幾片半黃的葉子慢悠悠飄下來,落在亮著暖光的路燈下,葉片上還沾著夜露,在光影裏泛著細碎的涼,疊出幾分靜謐的秋意。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十洲看著手裏的止咳藥,夏與秋攥著消腫止痛藥的模樣又不受控地撞進腦海,讓他心裏依舊沈甸甸的,像壓了塊浸了水的棉絮。他不自覺加快了腳步,風貼著耳廓掠過,帶著夜露的涼,心裏只剩一個念頭:早點回去,看看妻子的咳嗽有沒有輕些,也想在她身邊那熟悉的溫暖裏,稍稍熨帖此刻覆雜又沈重的心情。

推開門時,玄關的暖光燈先裹住了他。妻子正坐在沙發上疊衣服,膝蓋上攤著半摞剛烘幹的衣物,指尖捏著他的白襯衫領口,低頭細細撫平肩線處的褶皺,動作輕得像在呵護什麽珍寶。

聽到開門聲,她立刻擡起頭,臉上瞬間漫開溫柔的笑,連眼底都漾著軟乎乎的光:“回來啦?”話音剛落,喉間忍不住滾過兩聲輕咳,尾音帶著點沙啞的癢,像根細羽毛輕輕掃過心尖。

沈十洲腳步頓了頓,快步朝沙發走過去,先把止咳藥盒隨手放在茶幾上,隨即伸手探了探尤木裏的額頭。溫度倒還算正常,可她臉色依舊透著幾分蒼白,眼下那片淡青色也沒消下去,看著還是沒精神。

“咳得還這麽厲害?”他忍不住皺了皺眉,語氣裏藏不住的擔憂,“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別拖著拖成了支氣管炎。”

尤木裏輕輕搖了搖頭,指尖輕輕碰了碰茶幾上的藥盒,聲音軟得像團蓬松的棉花:“不用啦,就是普通感冒,吃點藥發發汗就好,別折騰了。”

“真不用去嗎?”沈十洲追問了一句,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上,還是放心不下,“昨天聽你咳得夜裏都沒睡安穩,萬一加重了怎麽辦?”

尤木裏見他還在擔心,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語氣更軟了些:“真的不用,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吃了藥再好好睡一覺,明天肯定能好。”

沈十洲沒再堅持,只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腹劃過柔軟的發絲,暖融融的觸感順著指尖往心裏漫,慢慢熨帖了幾分方才的沈郁。他把藥盒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我給你買的是你常吃的那款止咳藥,記得按說明書吃,別漏了劑量。”

尤木裏拿起藥盒看了眼,盒身上的字跡她熟得不能再熟,眼眶忽然輕輕泛紅。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聲音裏裹著點溫軟的感激:“辛苦你了,還特意繞路去藥店跑一趟。”

沈十洲笑了笑,又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尖還沾著她發間的軟。可下一秒,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閃過夏與秋滿眼淚水的模樣,那畫面像根細針,輕輕紮了他一下。

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沈十洲的眼神也有些發怔,連尤木裏轉身時說的“我去給你倒杯水”,都沒及時回應。

“十洲?”尤木裏端著水杯回來,見他還站在原地發怔,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軟乎乎的,“想什麽呢?喊你都沒應。”

“沒什麽。”沈十洲猛地回過神,伸手接過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溫意,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恍惚,隨口掩飾道,“就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有點走神了。”

尤木裏沒多想,只擡手幫他理了理襯衫領口的褶皺,叮囑道:“別太累了,身體要緊。我先去洗澡了,你也早點休息。”說完,抱著疊好的換洗衣物走進浴室,門被輕輕合上,留下滿室洗衣液的淡香,清清爽爽地繞在空氣裏。

等尤木裏裹著半幹的長發從浴室出來,臥室裏卻空著,床單鋪得平平整整,她傍晚疊好的睡衣還安安靜靜放在枕頭上,沒見著沈十洲的身影。

她循著陽臺那點微弱的光走過去,才看見他靠在窗臺上抽煙,指尖的煙卷已經燃了大半,灰白的煙灰順著夜風簌簌往下掉,落在窗沿的積灰上,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望著遠處夜空中零星的燈火,眉頭微蹙著,眼底蒙著層散不去的沈,像積了雨的雲,滿是藏不住的心事。

“十洲,我叫了你好幾聲都沒聽見。”尤木裏走過去,指尖輕輕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夜裏的風帶著涼意,他的袖子挽到肘間,小臂的皮膚都浸得有些涼。

她拉了拉他的胳膊,語氣裏帶著點擔心:“怎麽突然抽起煙了?還在這裏吹風,小心著涼。”

沈十洲猛地回神,指間的煙蒂晃了晃,差點滑落。他趕緊掐滅了扔進旁邊的煙灰缸,指腹蹭過殘留的煙味,勉強牽起嘴角笑了笑:“沒事,就是在屋裏待著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他伸手攬過尤木裏的肩膀,把人往懷裏帶了帶,語氣溫柔得像裹了層暖絨:“你先回屋睡吧,頭發還沒幹,別在這兒跟著受涼。我再待一會兒就進去。”

尤木裏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眼底那層散不去的沈還在,可她沒再多問,只輕輕點了點頭,伸手幫他把挽起的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微涼的小臂:“那你別待太久,陽臺風大。”說完,又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才轉身慢慢走回臥室,門被她輕輕帶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沈十洲望著尤木裏的背影隱在門後,臉上那抹刻意維持的溫和瞬間褪去,像被夜風卷走的最後一點暖意。心裏的沈重再次湧上來,壓得他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時,指尖先觸到了通訊錄裏“夏與秋”的名字,光標在那行字上停了半晌,終究還是沒點開對話框。

他按滅屏幕,默默將手機揣回口袋,只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他心裏很清楚,自己能做的,不過是在她真的走投無路時伸個手,卻不能多踏半步進她的生活。

畢竟,她有她的婚姻要面對,哪怕滿是瘡痍,也是她選的路;而他的身邊,早有了該守著的人,這點界限,半分都不能越。

**

日子就這麽不鹹不淡地往前淌,像初秋裏平穩流過田埂的溪流,沒什麽波瀾,只帶著點溫吞的涼意,靜靜漫過時光。

尤木裏的咳嗽漸漸好了,說話時沒了之前的沙啞,清朗的聲線又回來了,晚上也能一夜安睡到天亮。沈十洲也慢慢把心思從繁雜的情緒裏收回來,白天忙著公司的項目,連午休都在跟團隊過方案,晚上回家就陪尤木裏擇菜做飯,飯後兩人還會沿著小區的步道散會兒步。

陽臺的煙灰缸裏沒再添新的煙蒂,客廳的燈光下總飄著飯菜香,家裏的氛圍又恢覆了往日的暖,連空氣都透著安穩。

他沒再想起夏與秋。不是刻意遺忘,而是清楚地知道,不主動打擾,不隨意牽掛,才是眼下對彼此最妥當的分寸。

直到一個月後的某天下午,沈十洲正在會議室裏跟團隊討論項目方案,指尖還點著文件上的關鍵數據,口袋裏的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

會議室裏的討論聲正濃,鍵盤敲擊聲、思路碰撞聲混在一起,他起初沒太在意,只擡手往口袋裏按了按,想讓震動停下來。可手機卻像揣了顆不安分的石子,不僅沒歇,反而接連不斷地顫著,連褲腿都跟著輕輕晃,那細微的震動透過布料傳上來,攪得人沒法集中註意力。

他皺了皺眉,悄悄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按亮屏幕,“夏與秋”三個字赫然跳在鎖屏界面上,連帶著未接來電的提示一起,刺得他眼睛發緊。他跟身旁正在講解方案的同事低聲說了句“抱歉,接個電話”,指尖捏著手機,快步走出煙霧繚繞的會議室。

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口最僻靜,他靠著冰冷的墻壁按下接聽鍵,語氣裏不自覺裹了層緊繃的涼意:“餵?”

“十洲,你現在方便嗎?”電話那頭,夏與秋的聲音比上次在藥店時更輕,像被風揉過的棉絮,帶著明顯的猶豫,尾音還纏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脆弱,連說話都放得小心翼翼,像怕驚擾了什麽。

沈十洲的眉頭瞬間擰起來,心底那點剛壓下去的不安猛地翻湧上來,語氣也跟著沈了:“怎麽了?”

“我……我想跟你見一面。”夏與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融進電話線路的雜音裏,“就在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老地方’餐館,你還記得嗎?”停了兩秒,她才又怯生生地補充,帶著點懇求的意味:“我有點事想和你說。”

沈十洲擔心她又遇到了麻煩,答應道:“好,你在那裏等我,註意安全。”

掛了電話,他快步走回會議室,跟團隊簡扼交代完會議後續的分工,便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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