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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門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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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門的店

元旦三天假期,尤木裏回了趟老家。

這段歸途走得頗費周折。得先從市區汽車站坐上三四個小時的大巴到縣城,接著倒兩趟晃晃悠悠的公交車到鎮上,最後還要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深一腳淺一腳走十幾裏,才能真正望見家門口那熟悉的土坯墻。

離著院子還有段距離時,她就看見外婆正蹲在院外的菜畦邊拔枯草,灰白的頭發在清晨的光裏泛著軟乎乎的光。

尤木裏瞬間紅了眼,忍不住揮著胳膊大聲喊:“外婆!”

外婆聞聲猛地回頭,看清是她,手裏的草都忘了扔。

尤木裏加快腳步跑過去,近了才瞧見,外婆渾濁的眼睛裏亮閃閃的,全是藏不住的驚喜。

“阿梨回來啦!”外婆拉著她的手,聲音裏滿是歡喜,掌心的溫度糙卻暖。

“嗯!”尤木裏重重點頭,順勢抱住外婆的胳膊撒著嬌,聲音軟下來:“外婆,我好想你呀。”

如果說這個家還有什麽能讓她千裏迢迢的趕回來,那一定是外婆。

回到家時,父母正在屋裏忙活,見了她也沒多少驚喜,只是淡淡說了句“回來了”。木裏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不被重視,臉上沒什麽波瀾。反正她這次回來,本就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好好陪陪外婆而已。

母親催促的聲音傳進耳朵,她換了身衣服,幹起了農活。

這時候的農活,沒有秋收時的熱火朝天,卻像給土地做著細致的年終收尾。

田埂上的雜草早被寒風抽幹了水分,卻仍需要人蹲在地裏把它們一棵棵薅凈,凍土硬得硌手,指尖攥著枯草根用力一拽,能帶起一小塊凍得硬邦邦的土疙瘩,掉在地上發出“哢嗒”輕響。

翻耕過的麥田得再仔細耙一遍,把表層被凍裂的土塊敲碎,讓虛松的土壤緊緊裹住麥根,像給過冬的麥苗裹上層厚實的棉絮,免得寒風從縫隙裏鉆進去啃苗。

母親在菜窖裏忙活,正把去年秋收的蘿蔔和白菜翻撿著,挑出被凍出軟斑的,剩下的碼得整整齊齊,再往縫隙裏塞些幹稻草保濕。墻角堆著的紅薯表皮有點破損,她趕緊拿到竈房蒸了,這時候的紅薯最甜,蒸透了能滲出蜜來,可在窖裏只要爛一個,周圍的很快就會跟著壞。

父親在修剪著院子裏的果樹,剪枝的剪刀“哢嚓”聲此起彼伏,他看準那些細弱的、交叉的枝條下手,剪口斜斜地對著芽眼,像在給果樹理發,好讓開春的養分能順著粗壯的枝幹往新梢上跑。剪完的枝條他也沒扔,捆成一捆扛到墻角堆放著,這些枝條塞進竈膛可以當引火的柴,截成小段埋進豬圈也可以當肥料,父親一點都舍不得浪費。

目光所及之下各人有各人的忙,看似是辛苦的勞作卻透著一股難得的家庭溫馨,令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掛著一絲淡淡笑容。

其實她並不厭煩做這些枯燥的農活,在她看來每一下勞作都藏著些許盼頭,薅草是為了開春少些爭搶,培土是為了幼苗安穩越冬,剪枝是為了來年多掛些果子。就像過日子,在看似清閑的當口,悄悄為春天攢著勁兒。

“阿姐回來了呀。”

尤木裏聞聲回頭,說話的是她的親生弟弟——尤景行。

少年一副剛睡醒的樣子,那一根根頭發如同荒原上的野草,在風中毫無章法地搖曳,每一根都充滿了野性的力量。又像是被風吹亂的鳥巢,肆意地張揚著,仿佛在訴說著它們的自由與不羈。

奶奶和父母都在忙忙碌碌地幹活,他卻賴在床上,睡到這時候才起。

尤木裏輕輕嘆了口氣,原本想開口數落他幾句,可念頭剛起,又咽了回去。算了,他不愛聽,父母也總會維護。她的批評教育,只會惹得滿屋子不自在。

“嗯,去洗漱吧。”說完,尤木裏背過身繼續幹手上的活。

尤景行看著姐姐蹲在院角薅草的背影,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阿姐,你……什麽時候走啊?”

尤木裏的動作猛地一頓,隨即倏地轉過身,眼神冷冷的,臉上沒半點表情,就那麽直直地看著他。

尤景行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慌忙擺著手,臉頰都漲紅了,語氣又緊張又尷尬:“阿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要趕你走,就是、就是想問問你,這次回來能在家待幾天……”

尤木裏沒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指尖攥著雜草的根須輕輕一扯,動作慢了些,語氣卻依舊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後天就走。”

尤景行更顯懊惱,擡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指節都帶著點用力的紅。

這個動作,讓本就淩亂的頭發更如同經歷了一場十級臺風的洗禮,每一根發絲都像是被電過一樣,根根直立,雜亂無章到了極點。

她不再說話,手上動作不停,心裏卻像一片被踩平的荒原,沒有起伏,沒有生機。

歸家途中的激動和期待,歸家後的失落和委屈,全都像被風刮過的腳印,一下子就平了,既不疼痛也不歡喜,只剩下一種麻木的空洞感。

母親做好了午飯叫他們,桌上唯一的一盤葷菜放在了弟弟面前,她沈默著舀飯,聽到母親說給弟弟多盛點。

竹筐子裏放著剛蒸好的紅薯,母親拿了一根,剝掉一半的皮後遞給兒子,“這根紅薯還帶著蜜,甜得很,你嘗嘗。”

尤景行接過來,手剛擡起來想掰一半給姐姐,母親已經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掰啥掰,自己吃你的就是,這一筐子紅薯還不夠你們姐弟倆填肚子的?”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了僵,掠過幾分不自在,手忙腳亂地把竹筐往姐姐那邊推了推,聲音放得更柔了些:“阿姐,你吃。”

外婆瞇著老花眼在筐裏翻揀半天,終於挑出最大的那根,顫巍巍遞到孫女手裏,臉上堆著笑紋:“外婆給我們阿梨挑的這根,保準甜得很。”

尤木裏伸手去接紅薯時,不小心帶落了桌上的竹筷。“哐當”一聲輕響,她俯身去撿,借著低頭的動作,飛快拭去眼角沁出的那滴淚,再直起身時,臉上已看不出什麽波瀾,只安安靜靜地剝著紅薯皮,指尖觸到溫熱的薯肉,微微蜷了蜷。

“甜嗎?”外婆問。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嚼了幾下,點點頭:“很甜。”

外婆喜滋滋的笑了。

甜嗎?其實她嘗不出來。

舌尖觸不到紅薯該有的綿甜,倒像含了口放涼的白粥,淡得沒半點滋味,卻沈甸甸地壓在胸口,悶得人喘不過氣。那些該有的情緒反應,像是生了銹的齒輪,怎麽也轉不動,只剩下一種鈍鈍的麻木,裹著四肢百骸。

父親母親的聲音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們說的喜怒哀樂,聽著都像隔了層玻璃,敲不碎,也融不進去,連帶著她自己都像個局外人。

她機械的吃著手上的紅薯,靈魂好似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軀殼裏發楞。

想笑,嘴角扯不動;想難過,眼淚也憋不出來。仿佛被按了暫停鍵,所有的情緒都卡在了某個瞬間,既不往前走,也不往後退,就那麽懸著,連自己在想什麽都抓不住。

直到外婆的聲音輕輕落下來:“阿梨呀,一個人在外頭很辛苦的,要多吃些飯才好,這樣才有氣力給娃娃們講課呢。”

尤木裏忽然回過神來,對了,她還有外婆。

心裏那片麻木的地方,像是被這聲叮囑輕輕戳了一下,悄悄軟了一塊。

她扯出個淺淺的笑,聲音輕得像風拂過草葉:“我曉得的,外婆。您也得好好吃飯,要健健康康的,長命百歲。”

這樣,她每次踏上歸途時,心裏才會揣著實實在在的暖意,才會覺得這一路風塵都有了落處。

陪外婆睡了兩晚,到了要走的第三天,天剛蒙蒙亮,尤木裏就輕手輕腳起了身。

她先去先去清掃了雞籠、豬圈和牛棚裏的糞便,臭烘烘的穢物沾了些在褲腳,她毫不在意,麻利地清幹凈,又給雞撒了谷、給豬倒了食、給牛添了草。轉身看見墻角生銹的鋤頭和鐮刀,她又順手找來煤油擦了擦,金屬刃面漸漸泛起暗光。

接著她去井臺挑水,木桶沈得壓彎了扁擔,桶裏的水卻滿滿當當,晃著天邊的微光。倒進大水缸時,水花濺在缸沿,碎成星星點點的亮。之後又去屋後抱了捆幹柴,塞進竈膛引火,火苗“劈啪”舔著柴薪,很快就騰起暖融融的熱氣。

很快,白粥在鍋裏咕嘟著細泡,雞蛋和南瓜在蒸籠裏慢慢脹起來,混著水汽漫出淡淡的香。

她就守在竈邊,時不時添把柴,等食物熟透了,又把竈房裏的鍋碗瓢盆歸置好,摘下沾了柴灰的藍布圍裙掛在墻上,才放輕腳步回了外婆的房間。

外婆還在酣睡,呼吸均勻得像春日裏拂過麥田的風,眼角的皺紋舒展開,沒了平日裏的疲憊。望著老人的睡顏,尤木裏的唇邊悄悄漾開一抹淺淡的笑,伸手替外婆掖了掖被角,被面還是外婆年輕時織的粗布,帶著熟悉的觸感。

她從背包裏摸出那個早備好的紅包,輕輕塞進外婆棉襖內側的口袋,指尖觸到老人溫熱的體溫時,心裏輕輕顫了顫,像落了片柔軟的羽毛。

最後,她背上收拾好的包,像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推開木門。晨光剛好漫過門檻,落在她肩頭,把她的腳印輕輕印在院外的泥土裏,淺淡,卻帶著沈甸甸的牽掛。

走遠了些,她回頭望,被稱為“家”的院子,像被田野輕輕托著的一塊璞玉,白墻灰瓦順著地勢鋪開,屋前屋後圍著半人高的竹籬笆,到季節時便會爬滿牽牛花或絲瓜藤。

這個院子,在樹影婆娑裏藏著家族幾代人的乘涼記憶,樹下的石碾子還留著碾壓谷物的淺痕。可是為什麽,唯獨她,找不到在這裏的快樂痕跡呢?

她繼續向前方走著,慢慢的開始聽見一戶戶人家開門的吱呀聲,混著豬圈裏的哼唧、狗吠,扁擔挑水的晃悠聲,甚至早起的人在田野裏鋤頭挖地的悶響聲,還有遠處傳來賣豆腐的梆子聲。

深呼吸了幾口氣,她仿佛聞到了空氣裏飄著泥土的腥甜,混著青草和牛糞的味道,還有誰家煙囪裏鉆出柴火的焦香,混著炒南瓜、燉豆角的家常味。

**

返程的路還是老樣子,得先坐公交到鎮上,再轉車往縣城去。

到了縣城,尤木裏沒多耽擱,徑直往菜市場走。她在熟悉的幹貨攤子前停住,仔細挑了兩份幹豇豆和茶樹菇,又轉到茶葉鋪,稱了些本地特產的富硒茶葉,葉片緊實,聞著有股清潤的蘭花香。

這些都是家鄉水土養出來的稀罕物,帶著股子煙火氣的實在。她想把這些帶給平日裏一直照拂她的那兩個人,不算什麽貴重東西,卻是她實實在在的心意。

尤木裏先去了游戲廳,坐鎮的是沈七榆。

沈七榆起身迎上去,笑著打招呼:“木子姐,來找我哥呀?”

尤木裏點點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店堂,有些意外:“怎麽是你在看店,你哥呢?”

“在醫院呢。” 沈七榆一邊說著,一邊搬了張塑料板凳出來,順手遞到她面前:“姐,你坐。”

“醫院?”尤木裏瞬間瞪大了眼,語氣裏立刻帶上了幾分急切,連聲音都拔高了些:“他怎麽了?我剛才過來時,看見你家推拉門上了鎖,就覺得不對勁,到底出什麽事了?”

“哦,我爸媽大概去菜市場買菜了。” 沈七榆見她急得眉頭都皺起來了,連忙擺手安撫,語氣卻還帶著點漫不經心:“不是啥大事,你別擔心,就是腿斷了。”

尤木裏腦子裏“嗡”的一聲,剛才還提著的一口氣瞬間懸了起來,眼前一晃,她下意識扶住吧臺的櫃子才站穩,聲音都發顫了:“你再說一遍?腿斷了不算啥大事?!”

沈七榆聳聳肩,表情是習以為常的樣子,“和我哥當年的戰績比起來,真不算啥。”

一股無名火陡然竄上心頭,尤木裏盯著眼前的少年,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你哥平時對你是嚴厲了些,但他是愛你的,你不會感覺不到吧?他是你哥,你親哥,你怎麽能在他出意外後還這副無所謂的樣子,你不照顧他就算了,但也不應該這麽冷漠吧。”

沈七榆當場楞住,手指著自己,一臉被冤枉的錯愕。

他冷漠?他無情?

他冤死了還差不多!

“木子姐,你真誤會了。”

“哼。”尤木裏別過臉,顯然不信。

“哎呀真不是!”沈七榆急忙解釋:“我又不傻,我哥對我怎麽樣我能不知道?我倆打小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親兄弟哪有隔夜仇啊。”

尤木裏斜睨著他:“真的?”

“千真萬確!我發誓!” 沈七榆用力點頭。

他平時跟他哥擡杠拌嘴都是鬧著玩,就連嚷嚷著要做DNA鑒定,也不過是小孩子爭寵的把戲,怕他哥心裏沒他,怕哪天就不管他了。

尤木裏想起舊事,“你說他只和程硯玩,不帶你。”

“事實不是。”

也是……“那你還老給他添堵。”

“樂趣不是。”

“……” 這算哪門子的樂趣?尤木裏實在無法理解。算了,眼下這不是重點。

“他在哪個醫院?”

“中心醫院。”

她點點頭轉身就走,邁出兩步又回頭:“你一會兒怎麽吃飯?”

沈七榆撓撓頭:“我媽應該會來送飯吧。”

“確定?”

這話問得他心裏也沒底,但還是硬著頭皮點頭:“確定。”

幾分鐘後,尤木裏拎著一籠小籠包和一份盒飯,重新回到游戲廳。

沈七榆眼睛一亮:“給我的?”

“嗯。”或許是跟沈十洲待久了,她竟也不知不覺學會了察言觀色,剛才分明從少年眼裏看到了不確定。

她叮囑道:“要是阿姨給你送了飯,這個你就留著晚上吃。沒送的話,正好墊墊肚子。”

沈七榆連忙道謝:“謝謝姐。”

“沒事。”她不再耽擱,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骨科,302病房!”沈七榆對著她的背影喊道。

她揮了揮手,表示聽見了。

直到坐上公交車,尤木裏才後知後覺地楞住,沈七榆怎麽就篤定她要去醫院呢?

**

中心醫院是這座城市的老牌三甲醫院,當年沈十洲和沈七榆兄弟倆,以及程硯,都是在這所醫院出生的。

好巧不巧,骨科住院病房就在產科的樓上。

程硯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裏轉著把水果刀慢悠悠地削蘋果,嘴裏漫不經心地搭話:“說起來也巧,我上回來這醫院,還是二十五年前剛出生那會兒,就在樓下的產房。”

病床上的人閉著眼假寐,聞言眼皮都沒擡一下,“一年前你在夜市跟人動手,不也來了這兒。”

程硯手底下頓了頓,蘋果皮斷了截,他梗著脖子狡辯:“那能算嗎?就門診處理了下傷口,我說的是住院部。”

“哦。”沈十洲拖長了調子應了聲,尾音裏帶著點若有似無的嘲諷,“兩年前你跟簡晨那前男友幹架,把人揍得沒一處好地方,自己鬧得胸腔出血,在住院部躺了五天,忘了?”

“我操!”程硯被堵得啞口無言,臉憋得通紅,脖子上青筋都冒了出來,手裏的蘋果“咚”一聲擱在床頭櫃上,“你他媽記性這麽好,怎麽不去考清華?!”

沈十洲終於掀開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抹嗤笑:“裝逼沒裝圓,倒先惱羞成怒了?”

程硯的目光落在床上那條裹著厚厚石膏的腿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視,嘴裏的嘲諷更是沒遮沒攔,“你還好意思笑我?自己修個吊頂把腿給摔斷了,不愧是當老板的,這買賣做得可真夠劃算。”

“你少在這兒冷嘲熱諷。”沈十洲眼神一冷,語氣沈了沈,“我雖然斷了條腿,但要收拾你,照樣分分鐘的事。”

“都躺這兒了,還吹呢?”程硯撇撇嘴,一臉不屑,“有本事起來走兩步?”

“你試試。”沈十洲的聲音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程硯向來吃軟不吃硬,當即梗著脖子頂回去:“試試就試試,誰怕誰?”

床上的人一聽這話便要坐起身,被剛進病房的人看到了,立馬出言制止:“別動別動!”

兩個小學雞聞聲看去,異口同聲道:“你怎麽來了?”

尤木裏放下背包,把他摁了回去,“躺下,別動。”

沈十洲像個提線木偶似的被她扶著重新躺下,目光膠著在她微微沁汗的臉上,又把那句疑問重覆了一遍:“你不是回老家了嗎?”

“我就回去過個節,又不是要在老家紮根。”兩人方才離得太近,她扶他躺好便直起身。視線落在那條裹著石膏的腿上,止不住地唉聲嘆氣:“上學時有幾次見你都是鼻青臉腫,那會兒中二期打打架就算了,現在都一把年紀了,怎麽還能斷腿啊!”

沈十洲望著她,眉頭擰成個疙瘩,滿腦子都是問號。

他什麽時候鼻青臉腫過?又什麽時候中二過?還有,怎麽就一把年紀了?

“我……”他剛要開口反駁,旁邊的程硯已經笑得直拍大腿,“還是你厲害啊木木!罵得好罵得妙,罵得沈狗呱呱叫!”

沈十洲惱羞成怒,隨手抄起枕邊的東西就砸了過去,正打在那幸災樂禍的家夥臉上,憋了滿肚子的火氣全化作一句粗口:“叫你媽,傻逼!”

這是他頭一回在她面前爆臟話,若不是腿斷了動彈不得,他非得弄死這落井下石的狗東西不可。

程硯像是找到了靠山,半點不怕他,還沖他擠眉弄眼地扮鬼臉。

沈十洲氣得額角青筋直跳,猛地掀開被子就要掙紮著下床。

“別動。”尤木裏再次摁住他,語氣裏滿是無奈:“你倆多大了,就不能消停會兒?”

“不能!”又是兩道異口同聲的回答,帶著毫不退讓的架勢。

“……”尤木裏一時語塞。

她嘆了口氣,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像是在無聲對抗。可那兩人誰都不肯服軟,僵持著沒半分松動的意思。她沒轍了,終究還是自己先敗下陣來。

“算了,不管你們了。”她說著,低頭拿起蘋果和水果刀,專心致志地削起皮來。

旁邊的兄弟倆還在你來我往地拌嘴,一句接一句,像演相聲似的熱鬧。

尤木裏插不進話,也沒打算摻和,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聽著,指尖的果皮隨著刀刃緩緩卷起,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直到程硯帶著挖苦的笑意開口:“用不著我收拾你,老天爺長眼了,別忘了,你那店可是兇店。”

尤木裏倏地蹙起眉:“兇店是什麽意思?”

程硯便繪聲繪色地給她講起了前幾任店主的種種遭遇。

她聽的心驚肉跳,切蘋果的刀不小心劃到了手指,忙按住傷口,沈十洲擡手就按響了呼叫鈴。

她趕緊攔住:“幹嘛呀你?就個小口子,犯得著叫護士嗎?”

“得消毒。”他語氣不容置喙。

“真不用。”

“必須用。”

沒過多久護士便推門進來,聽完事由,再看向尤木裏食指上那道淺淡的傷口,臉上飛快掠過一絲無語:“我要是再晚來兩分鐘,這傷口怕是都自己長好了。”

病房裏瞬間陷入沈默。

但護士還是盡職盡責地為她消了毒,貼上創可貼,又叮囑了句別碰水。

尤木裏連連點頭,既有幾分抱歉,又真心實意道了謝。

護士走後,她望著病床上的沈十洲,心裏那股悶悶的感覺像團濕棉花,堵得慌。

不管是科學還是迷信,他既然知道這店有前科,怎麽還敢接手?

想不通,便問了出來:“你明知道前幾任老板的事,為什麽還要接這店?還有程硯哥,你也清楚情況,居然還借錢給他。”

程硯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嗨,這有什麽,又死不了人。”

他和沈十洲一樣,都是從風浪裏闖過來的,既不信妖魔鬼怪,也從不信邪。

尤木裏被這回答驚得說不出話。

什麽邏輯?死不了人就不算事兒?

“可他現在已經躺在這裏了!”

程硯挑眉:“但沒死啊。”

“都骨折了!”

沈十洲也淡淡接了句:“骨折而已。”

尤木裏張了張嘴,又重重閉上,抓起剛切好的蘋果塊塞進嘴裏,用力地嚼著,像是在發洩什麽,悶聲悶氣地吐出一句:“我真是服了你們倆。”

兩個大男人渾然不當回事,這事卻在她心裏紮了根。她向來信因果輪回,對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邪門事兒,打心底裏存著敬畏。

她知道勸不動他關店,便只能在往後的日子裏,日覆一日追著他念叨那句“千萬當心”,語氣裏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執拗,像在守護什麽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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