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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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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相思

時光飛逝,已是三年後了。

臨近黃昏,戶部衙門裏,幾個小吏收拾收拾書案,準備下直了。

“還好那位大人去了宮裏,否則我們哪能這麽早回家。”

“是啊,三天兩頭就要對賬,真是苦不堪言。”

“人家上面有楊大人呢,得罪不起呀,別說了別說了。”

出了衙門,小吏們四散而去。

今日,京城千家萬戶張燈結彩,恭賀天子大婚。

崇元帝登基之初,因朝局紛擾,邊患未息,故遲遲未行大婚之禮,中宮之位亦空懸至今。禮部雖屢次上奏,皆被以“時事多艱,宜先安社稷”為由暫緩。

今年,禮部再提舊議,言“天子無後,則國本不固;中宮虛位,則六儀失序”。這一回,崇元帝未再駁回。

皇後人選,正是當朝首輔楊崢之女。楊氏德容兼備,昔年曾隨父於西域治邊,素有賢名。此番冊立,既合帝心,亦安朝局。

今夜,宮中賜宴,絲竹管弦繞梁,歌舞不絕,藩王使節、文武百官舉杯換盞。

但是,有個小小的人看到這熱鬧的場面,一點兒也不開心。

禦花園裏,小皇子撿起小石子丟到水塘裏去。“咚”一聲,激得水波蕩開。

他今年八歲了,長高了很多。臉上已沒有了幼時的稚氣,眉宇間多了份不符合年齡的沈穩。

越是熱鬧的聲音傳來,他心裏愈發難過。

春天的時候,他的娘親病姑了。

他的娘親原本是一位低微的宮女,陪伴著父皇長大,兩人有著年少情誼。父皇登基後,私心想立這位青梅竹後,苦於沒有得政,需要平衡各方勢力,加上禮部上下極力反對,只得作罷。

如今,她才走了半年而已,父皇好像已經忘記她了。

明天起,他要去以兒子的身份去拜見這位皇後,尊稱她為母後。

父皇可以有很多妻妾,但是,自己只有一個娘親啊。

身後傳來腳步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小皇子回頭,看到一個宮人提著燈籠引著另外一個人向他走來。

待看清楚來人,他嚇了一跳,立馬躬身行禮:“老師。”

“我的殿下喲,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宮人擔心道,“裴大人來尋你了。”

裴謹上前來,還了個禮。

小皇子有些害怕自己的這位老師。雖然他生得俊美,但一向不茍言笑,令他生畏。

據說他之前在西域編修古籍,頗有功績。去年被朝廷從西域調回來,楊大人舉薦他去了戶部,從一名小吏開始做起,現今已升至五品郎中。又因他品學兼優,父皇親下旨讓他做自己的老師。

勤奮時,不露笑顏,懈怠時,會嚴厲訓誡,雖不至於用上戒尺,但一個失望的眼神,足以令自己羞愧。

一年了,從來沒見他笑過。

裴謹問道:“殿下,為何一個人在此?”

“我.....”小皇子低下了頭。

似乎明白了小皇子的煩惱,裴謹略微思忖,伸出手來,溫和地喊了一聲:“殿下.....”

小皇子驚訝非常,看著眼前的大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他看了看裴謹的臉色,看到了他眼神中的一點憐憫,遲疑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原來,老師的手心,是溫熱的!

裴謹什麽也沒說,牽著他慢慢走。小皇子的心突突地跳,偷偷瞄他:老師,並不是冷冰冰的人啊。

出乎意料,老師並未將自己送回寂靜的寢殿,而是讓宮人去報備,帶著他出了宮門。

撲面而來的人間煙火氣,瞬間將他包圍。這一刻,他不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只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長街上燈火如晝,人群摩肩接踵。絢爛的煙花正次第升空,在天幕上綻開,化作萬千流火,簌簌落入人間。

他看呆了,忘了煩惱,忘了拘謹,興奮地鼓掌。

他想分享自己的快樂,下意識地望向身旁的老師。可老師並未在意這漫天華彩,他只是微仰著頭,目光落在那輪孤懸於天上的明月。

清冷的光輝灑向他的側臉,素來溫潤平和的眉眼,被鍍上了一層寂寥。那映著月光的眼眸裏,盛滿了自己看不懂的東西。

老師看著的,似乎不是月亮,而是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

北地邊境上一處密林小道旁,有四人借助樹影深深,埋伏在一條幹涸的水溝裏。

此時,月亮高懸,照亮了這蠻荒之地。

其中一人,從懷中拿出了一根月牙發簪,舉高些,映著月亮看了又看。月光如水,發簪泛著清冷的光。

還是中原的月亮更暖一些。

“我說副將,這兒的月亮與京城的月亮有何不同?你這眼神都看癡了。”

曾阿明的出聲打斷了此人的思緒,他沒有回答,只是立刻收起了發簪,抱著劍佯裝沈思去了。

三年了,白希年在北地已經待了三年了。

副將的軍銜是他在北地邊境的風雪與刀劍中,一點一點打出來的。

自投軍起,他以一名最普通的兵卒身份,帶著他的白馬,參與大大小小數次邊境沖突。刀尖舔血讓他有了實打實的軍功,也留下了一身的傷病。

所幸這條路上,他不是獨行。當年在書院救下的刺客曾阿明,如今已成為他的生死兄弟。

近年,黎夏與霧刃部建立同盟,共同抵抗平昭的滋擾。

因白希年熟悉平昭語言和風土,他既要協防練兵,應對沖突,又時常奉命周旋於各式外交場合,在軍營與霧刃部之間往返奔波。

經年累月的戍守與勤勉,加上北地酷寒的侵蝕,早已掏空了他的底子。咳疾落了的根,如影隨形。只要朔風一起,天氣轉涼,那壓抑不住的嗆咳便會從胸腔深處漫上來,撕扯著他的呼吸。

“咳咳.....”白希年按住胸膛,抑住不適。目光依舊沈靜銳利,穿過密林投向遠方——那是平昭的方向,也是下一次戰事醞釀之地。

......

一夜平靜,天光微亮。

白希年猛然醒來:“幾更了?”

“寅時末了。”曾阿明未眠:“一夜沒看到人,想必是情報有誤。”

白希年閉眼緩了緩:“怎麽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該好好休息。”

“那....先回去吧。”

“得令。”

曾阿明拍醒其他兩人,收拾著刀劍:“你睡得不好,說了很多夢話。”

“我又喊‘樂曦’了嗎?”

白希年不以為意,他一直有說夢話的毛病,還好,從來都沒因此出過什麽紕漏。

“嗯,喊了幾次。”曾阿明點點頭,“還有.....”

“還有什麽?”

“你喊了什麽‘裴兄’‘裴兄’的,足有幾十次呢。”

“......”

“‘裴兄’是誰啊?”

“咳咳....”白希年尷尬極了,連聲催促,“走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回到臨時營地時,天已大亮。

白希年早已饑腸轆轆,卸下了刀劍和軟甲,正要去覓食,被營中大夫攔住了去路。無奈,只得半褪衣衫,讓其上藥。

清涼的藥膏抹在傷口上,激地白希年打了個寒顫。

大夫嘴毒:“再這般不珍惜身子,下回我就不用再配藥,直接給你帶一口棺材來。”

白希年不辯駁,傻笑蒙混過去。

此時,一個親兵進了營帳,那表情如臨大敵又帶著一點同情:“頭兒,你的......你的冤家來了。”

“誰?”白希年不明。

親兵跺腳:“公主,是公主來了!”

“啊!”白希年猛然起身,慌忙穿好衣服,“我得躲起來.....說我不在,說我不在啊!”

“她不信啊,已經來了!”

白希年慌不擇路,掀開簾布就要出去找個地方躲躲。可剛邁出去,就看到了一個紅衣倩影。

他連忙調頭。

“站住!”

潑辣的聲音像大夫的銀針,釘在了他的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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