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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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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南行

刑部大牢門口,兩個看守湊到一起看著走出來的人,感慨不已:“真是稀奇,從來沒見過犯了死罪的人能活著走出來的。”

“那是聖上開恩,不然他就身首異處了。”

白希年拖著虛弱的身子一步一步從昏暗的大獄中走出來。明媚的光線太刺眼,他忙擡手遮擋,等了好一會,眼睛才適應了。

再次睜開眼睛,他看到了姜鶴臨。

姜鶴臨穿著樸素的女裝,背著包袱,牽著“流星”。大難不死的兩個人,相視一笑。

“差點沒有認出你.....”白希年走過去,“還是本來的樣子好看些。”

姜鶴臨羞赧,摸了摸鬢角。

“流星,你也來了。”白希年伸手去摸馬兒的臉。馬兒哼哧了一聲,舔了舔他的手心。馬背上有身幹凈的衣服,還有他的劍。白希年取下劍,拔出,劍身錚錚。

“逃跑的時候什麽都來不及帶走,你怎麽拿到的?”

姜鶴臨回答:“前兩日我剛回到驛館,他們就讓我去領走。說是有個公子早早送來的,指名留給我的。我還以為你死定了,要把遺物都留給我。”

公子?難道是......

姜鶴臨把衣衫遞給他:“快換上吧。”

“好。”

白希年把那一身臟破的孝服脫下來,換上了幹凈帶著香草味的衣服。

姜鶴臨拾掇拾掇,把孝服扔到一邊去,白了一眼大獄:“咱們快走吧。這麽晦氣的地方,以後你我都不要再來了。”

白希年輕笑,牽過韁繩:“好。”

早春到來,動亂了一個冬季的京城終於恢覆了活力。大街上重現往日的繁華熱鬧,攤販們沿街吆呵,往來之人車水馬龍。再過幾日便是春考的日子,兩人看到很多遠鄉的學子背著行囊進京。

暖和的日頭照在身上,周遭的一切讓白希年覺得不真實。

明明,已經接近死亡了。

還好,小命保住了,不算辜負了。

姜鶴臨告訴他:聖上雖然赦免了死罪,但是不允許她逗留京城,即日就要離開,永不準回京。能撿回小命,已經是萬幸,如今又得償所願,她已經無所求,只想快快回到平洲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娘。

“你要做夫子了?太好了。”白希年為她高興,“但是,回到平洲,你爹會找你麻煩的吧?”

“他不可能再找我麻煩了。”姜鶴臨搖頭,“衙門告訴我,他們發現了我爹的屍身。他大概是露財被劫殺了,屍身被扔到了亂葬崗,我也找到不了。”

“啊.....挺好的,那樣的爹不要也罷。”

說著說著,兩個人來到了吳府門前。

大門緊閉,上面還貼著大理寺的封條。原本就清冷的門庭,眼下更蕭條了。百年公爵府,落得如今這樣的下場,足以讓知情人們唏噓不已。

姜鶴臨向鄰人打聽情況,鄰人揣著袖子邊說邊搖頭:太傅畏罪自焚了,接著府邸被抄,最後他們家的公子也不知下落了。

白希年又難過又擔心。

裴兄,今後再無臉面見你了。

姜鶴臨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白兄,你不要內疚,不關你的事。你家破人亡,吃了那麽多苦,這是他們家應得的。”

白希年穩了穩心神,黯然轉身:“走吧。”

出了城,兩人尋找車馬店。

姜鶴臨邊走邊問:“白兄,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白希年好好地想了一會兒:“我先去濮陽,祭拜一下元寶。然後,下江南祭拜一下院長。接著,北上回津州老家看望一下家人。最後嘛......我會去投軍。”

“咱們不順路,我也不方便去,你幫我捎帶一些紙錢燒給金兄吧。”

“好。”

話音剛落地,白希年忽然被人從身後撲倒,接著肩膀劇痛。

“啊!”姜鶴臨尖叫,“薛桓你幹什麽!快住手!”

薛桓不知道什麽時候跟在兩人身後,瞅著兩人不註意撲倒了白希年,將匕首紮進了他的肩膀。

“你.....”

被薛桓騎在身下,白希年艱難地翻個身,使出吃奶的力氣推他。姜鶴臨上來阻止,被薛桓一把推開,然後狠狠掐住了白希年的脖子。

白希年被掐得不能呼吸了:“你.....不是....去了蜀地嗎?”

“你巴不得我走,好讓你們兩個雙宿雙飛嗎?”薛桓咬牙切齒,狀似瘋癲,“你這個家夥,自從你出現,我就幹什麽都不順利。連她也在你的慫恿下,不理我了。衛焱那個家夥見爺爺不願去蜀地,也不待見我了。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你還要搶走她!”

薛桓舉著刀又要紮下來:“我要你死!”

白希年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刀尖向下:“都是你自己貪心所致.....關我什麽事?”

自打入冬後白希年的身體一直病著,如今又在陰濕的大獄待了這麽久,早已沒有力氣制住處於發狂狀態的薛桓了。他已經撐不住了,眼睜睜看著刀尖一點點向下,逼近自己的眼睛。

忽然,掐脖子的手力道一松,薛桓眼睛一瞪,渾身一僵。

白希年也驚呆了:姜鶴臨將一只銀簪深深紮進了薛桓的脖子!

薛桓不可置信起身,回頭。姜鶴臨舉著發簪,渾身發抖,聲嘶力竭:“別再欺負我,別再來踐踏我!你別過來......別過來!”

薛桓張了張嘴,想說話,但是發不出聲音。他捂住脖子上的血洞,卻阻止不了血液從他的指縫裏流出。

他絕望地伸出手,想嘗試觸碰姜鶴臨,可是看見的只是她畏懼憤恨的眼神和向後退的腳步。

似乎在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什麽,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死亡逼近,他的腳步淩亂,眼看著就要沖向山崖。

“薛桓!”

白希年撲過去,卻什麽也沒抓住,薛桓直直地摔下了雲深霧罩的崖下。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誰都沒有想到發生這樣的事。還好白希年反應地快,他環顧四周,確定無人看見。

“鶴臨?”

姜鶴臨嚇瘋了,哆嗦著嘴唇,整個人抖成了篩子。

“鶴臨,把簪子給我....給我.....”

姜鶴臨聽話地松了手,白希年用“流星”的馬尾仔細地擦幹凈了銀簪上的血跡,重新放回姜鶴臨的包袱裏。

做完這些,他半摟著安慰她:“別怕,沒事了,沒事了......”

“我殺了人,我殺了人.....”姜鶴臨找回了意識,一下子崩潰了,“我不想的,可是他一直跟著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別怕別怕,他再也不會跟著你了,再也不會了。”

“嗚嗚嗚嗚.....白兄怎麽辦,我殺了人。”

白希年扣住她的肩膀,強迫她冷靜:“聽著,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裏,誰也不要說,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你安心回到平洲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明白了嗎?”

姜鶴臨強迫自己收住眼淚,點點頭。

行至車馬店,白希年幫著她雇到了馬車。

在這樣明媚的春日裏話別,兩個人都紅了眼眶。

“白兄,以後很難見面了吧?”姜鶴臨眼淚簌簌,“這些年,多虧你們照顧我。只要一回想,都是與你們在一起開開心心的畫面。”

白希年不再避嫌,上手抹去她的眼淚:“傻姑娘,別哭了。”

“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要保重啊。”

“我會的,你也是。”

馬車在催了,姜鶴臨擦擦眼淚上了馬車:“白兄,日後有時間定要來平洲看我呀。”

“嗯!一定會!”

馬車噠噠起行,姜鶴臨不停揮手,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她越來越遠......

離別的感覺真不好受,白希年長嘆一聲。

馬兒哼氣,咬他的衣衫。

白希年回神來,摸了摸它:“還好,有你陪我同行。”

金燦的墓造得奢華,墓碑前擺放著新鮮的瓜果糕點和各種雜耍玩意兒,想來家裏人日日都來看他。

“元寶,我來看你了。”白希年把一壇酒放下,“路上幫人抓小偷,主人家送了我這一壇子酒,我就帶來給你了,別嫌棄啊。”

他一屁股坐下來,撿起地上的碗,用手胡亂擦擦,倒了酒。先是灑在碑前敬古人,然後又倒了一碗自己喝。

“你在那邊還好吧?”白希年抹了一下嘴巴,“我跟你講,我可倒黴死了,命差點沒了.....”他絮絮叨叨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他,“哦,你要是見到一個憨憨的叫順安的小宮人,幫我多加照顧啊。”

墓地很安靜,沒有回應。

他擡頭看著天空:“以前....恨不得一死百了。”

突然風起,卷起了地上的塵土撲在他的臉上。

“咳咳,我沒說完.....以前,我說的以前!”白希年抹了把臉,“現在不會了......現在想活著......”

風平息了,白希年又繼續念叨著有的沒的,一碗一碗地喝酒。

“想起去年我們四人游學的光景,仿佛已經是前世的事情了。”白希年暈乎乎,幹脆躺了下來,“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有溫熱的東西在臉上流淌,手指一撚,竟是眼淚。

他爛醉如泥,漸漸睡去。

又是一陣風起,吹落了經幡,蓋在他的身上......

一人一馬,風塵仆仆,渡過淮水,前面就是江南大地了。

四月了,暖陽高照,春和景明。馬蹄踏過的綠草地上,開滿了叫不上名的小野花。

馬兒這段時間一直在趕路,白希年找到了一個鐵匠鋪子給它重新釘腳掌。等待的時間,他在路邊的茶攤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一擡頭,不遠處是一疊秀麗的山峰。

他問小二:“前面是什麽地兒?”

“那是岫山啊,客官。”

有點耳熟,對了,是之前出游的時看到的美麗山巒,只是無緣一覽。

“山上風景可美了,客官若不著急趕路,可以去看看。”

白希年不免心動。

春風拂過山體,鳥鳴清脆,土壤松軟。山道兩邊,野花爭相盛開,溪澗泉水在渾圓的石縫間百轉千回......林間雲霧繚繞,整座山像是一幅未幹透的水墨畫。

只是,行至高處,便覺得寒冷。中途碰到下山的人,勸告他不要去山頂,說夜裏可能會下雪。

白希年沒有止步。

登上山頂的時候,適逢日落,他看到了絢爛的雲霞,直嘆不枉此行。可惜,自己孤身前來,若他們都在.....都在就好了。定要吟詩作賦,鬧個不停。

沒想到山頂還有個百年老客棧,可供游人歇腳住宿。白希年雙腿酸痛,向店家討口水喝。

悠深沈悶的簫聲傳入耳中,有些難聽,白希年一怔。

他循著簫聲繞到了客棧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裴謹立身在松樹下吹簫,還是自己粗制濫造的那一把。

難怪這麽難聽了。

“裴兄......”

簫聲戛然止住,裴謹不可置信地看過來。

四目相對,洶湧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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