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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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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深冬

年關將至,京城連著下了好幾場雪。寒風蕭蕭,天空陰沈。長街上除了商販們為了生計不得不出來,大多百姓都緊閉門戶,待在家裏圍著炭盆取暖。

皇城腳下的人們閑來自然會聊點官場上的事兒,他們總是能從各個渠道聽來近日朝中又發生了什麽事。

“薛家這下真的是要倒了吧?”

“可不是嘛,兒子都被砍頭了。”

“我可是去刑場親眼看了......又蠢又壞又貪......真是大快人心......”

“薛泰那個老家夥居然能保下一條命,陛下還真是仁慈啊。”

“我看不是‘仁慈’,是顧忌後宮那位吧?”

......

入秋時節,朝堂上就有大臣聯合上奏,參首輔薛泰之子利用官職大量貪墨,賣官鬻爵,圈地傷民等各種罪行。陛下大怒,摘了他的烏紗,命三司去查去審。

薛泰一黨慌了神,面對這似乎有備而來的圍剿,毫無應對之策。他們互相奔走不停,敲開了稱病不出門的薛泰,希望他快點給個辦法。

薛泰比他們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們面臨的“敵人”不是什麽‘楊黨’‘新派’,而是在這幾年‘吃喝玩樂”的帝王生涯中不知不覺就把權力集中到手的崇元帝。

心知已無力回天的薛泰建議他們要麽自行請罪要麽主動辭官,將他們都趕走了。

三司會審,證據確鑿,數罪加身,陛下立刻下旨將薛泰之子斬殺。或許是考慮太後病重不宜受到刺激,又或是不想趕盡殺絕,寒了老臣子們的心,陛下並沒有發落薛泰,只是抄了家。薛泰倒也識相,當天就遞了《乞骸骨》書,要回閩州老家閉門反省。

陛下朱筆一揮,同意了。

歷經三朝,曾經權傾朝野,連皇帝也得聽命於他的首輔大人,在一片惡罵唏噓聲中倒臺了。

離開京城的那天,只有一個忠心的老仆牽著只容得下兩三人的小馬車跟著他。不管是同僚還是門生,均無一人前來送他。

深感人走茶涼的荒唐,他站在城門口大笑。

正要離去的時候,一個人前來,叫了一聲:“薛相。”

來人正是吳修。

吳修清風般的美名在外,他應該是最最不會出現在此的。薛泰非常意外,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

年歲相同的兩個人,同年入仕,早年也是意氣風發,在一起能談遠大理想的年青人。只是宦海沈浮,漸漸的,個人心中想要的也不一樣了。

最後,只能形同陌路。

寒暄兩句後,吳修主動提及:“不久後,我也要離開朝堂了。”

“哦?”

吳修解釋:“我已經第三次遞奏疏了,想必這次陛下該同意了。”

薛泰感慨:“你我已這般年紀,現在回頭看,明明做了很多事,可終究一切成空。”

吳修卻不似他這般悲觀,他揣著手很輕松地笑了笑:“春考在即,新一批年輕人就要邁入朝堂,我們這些老家夥也該騰出地方了。”

無事一身輕,薛泰也笑著稱是,似是無意問了一句:“其實我至今都不明白,你在激流時勇退,放下大好前程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麽。這些年你遠離朝政,甘心做個教書匠,到底得到了你想要的了嗎?”

吳修面目轉瞬即逝的一怔,沒有答話。

年逾古稀,家門雕零,不求名不求利,到底要什麽呢......除非......薛泰忽然想起來這人膝下的小裴公子,陡然明了:“吳兄你......真是蓄謀已久啊。”

兩人心照不宣笑笑,互相彎腰拜別。

薛泰登上馬車,在進去之前,他指著天念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什麽都瞞不過的。”

他這句話一出口就被這呼呼的寒風吹散在這蒼茫的天地間,也不知道吳修有沒有聽見。他立身原地,看著馬車離去,留下一道泥濘。

白雪沾染這些汙濁泥水,便再也不能清清白白了。

裴謹手裏拿著剛剛翻譯好的文稿,從會同館一個主譯平昭文書的大人家裏走出來。那位大人只是個小品級,裴謹突然上門請教,讓他分外覺得有面子,一定要送他出門。

大人笑著說:“聽聞小裴公子這段時間對平昭文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已經拜訪了好些譯官,本人也萬分榮幸能給你解惑一二。看來小裴公子將來是要繼承太傅大人的衣缽啊”

裴謹沒有回答他的話,躬身告別:“多謝大人。”

裴謹立刻回到家裏,把書房的門反鎖。他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沓厚厚的紙張,以及一些用平昭文字書寫,泛黃且有燒灼痕跡的舊信。

他蹲下來把這些信一一擺在地上,再把這段時間自己整理出來的翻譯按照數字標註,一一對應,擺放在書信下面。

幾十封書信,為了不讓內容曝光,他都是謄寫下來,拆分成數百數千句子,打亂順序,找不同的譯者進行翻譯,花費了他很長一段時間。

冬日的院落裏安靜極了,仆人掃著殘雪。緊閉的書房裏毫無動靜,不知道自家公子在忙些什麽。

宮裏的無聊日子是多麽難熬啊!

白希年消沈了好長一段時間,每天都在想著怎麽才能出宮去。

之前他想夜裏翻墻去參加金燦的頭七,差點被守衛發現,不僅沒有成功還挨了四喜公公一頓說教。

他在宮裏待得郁郁寡歡,茶不思飯不想,人是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了。

順安總是想各種辦法逗他開心,陪他下棋射箭,給他講笑話,給他做小玩意......可白希年總是興致乏乏,拿到手摸兩把就丟到一邊,繼續唉聲嘆氣。

“公子,別嘆氣了。”順安勸慰著,“我跟你講哦,西南大捷,皇上今兒個上朝心情可好了,說要好好犒賞三軍。”

白希年換了個手繼續托腮:“有什麽可開心的,我只看到了母親失去兒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親......有些痛苦沒有人看見罷了。”

“呃.....”

不過,歸根結底是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這些年在對外處境裏,黎夏一直被平昭迎面欺負,迫切需要一場勝利來鼓舞士氣!

白希年往靠床上一攤做挺屍狀:“哎我快憋死了,讓我出宮吧——”

順安小心翼翼湊過來:“其實,公子你在宮裏我是很高興的。因為你每次出宮就不回來了。我就一個人在宮裏等啊盼的”

“噗......傻子......”白希年擡手摸他的頭,難得笑了起來。

第二日,白希年真的如願出宮了。

書院裏有個家裏做官的同學,花錢托出宮采買的宮人向白希年這邊帶話:驛館裏面一個姓姜的學子有事兒想見他。白希年一猜就是姜鶴臨。

此時正值各地學子雲集京城籌備春考的時候。姜鶴臨一定是在京城遇到什麽難處了。

白希年跟在四喜公公身後磨了足足一個時辰,他才同意給了出宮的腰牌,叮囑他兩個時辰內一定要回來。

白希年滿口答應,終於順利出宮。

在驛館,他找到了姜鶴臨。

這個天了,姜鶴臨還著著單衣,一邊瑟瑟發抖看書,一邊啃著白面饅頭,腳邊只有一個快要燃盡的炭盆。

看到白希年來了,姜鶴臨都要哭了:“啊白兄,你終於來救我了嗚嗚嗚嗚嗚嗚.....”

平洲往返京城太遠不現實,姜鶴臨便直接來京城住下等待開春的考試。她原先是找了個客棧住下的,但京城裏吃穿住行物價太高,為了拜訪名師又要打點一二,自己摳摳搜搜攢下來的生活費還沒怎麽花呢,就快要見底。

眼看著挨不到春考了,她趕緊搬來驛館住。可驛館承接著天南海北的商旅,往來貨物運輸,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旅人敲錯門。她一個姑娘家,整天提心吊膽不敢睡覺,黑眼圈都出來了。

白希年把藏在身上帶出來的銀錢一股腦都給了她,她再三保證:日後一定還你。

白希年問:“你去金府了沒有,他們家現在怎麽樣了。”

“去了,沒看到主人家。我聽說金兄的娘親精神受了好大的刺激,一病不起。他爹便不再管事兒,帶著他娘親和幾個女眷一同回祖地了。”

白希年聽罷感慨:也挺好......有家裏人陪著,元寶就不孤單了。

“是啊。”姜鶴臨翻起杯子,給他倒了熱水,“對了,我上次就想問你來著。薛桓......真的找不到了嗎?”

白希年搖頭:“你在外面也沒有聽到消息,應該兇多吉少吧。”

“我去了薛府上,門上貼得條幅還在呢,什麽消息也打聽不到。”姜鶴臨愁容滿面,“原先他們家答應會給我辦個戶籍,讓我能參加考試的,現在.....真頭疼啊。”

姜鶴臨嘆了口氣,瞥見白希年盯著自己:“嗯?你盯著我幹嘛,怪嚇人的。”

“我在想,裴兄是對的。”白希年拿起杯子喝水,“你一定要去考試的話,會丟掉小命的。考試會有重重審核,還會搜身的......你知道的吧?”

姜鶴臨低下頭:“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堅持什麽,如果需要用死亡去證明什麽,有點不值得。我現在....不能接受看到任何一個親朋死去。”

“我沒有別的辦法......”姜鶴臨自嘲地笑,“如果我是你們那樣的家世,就不用考試了......像裴兄那樣,還沒有參加考試,就被各個大官搶著要栽培.....我聽別的同學說,新首輔楊大人很喜歡裴兄,要把女兒嫁給他呢。”

“噗——”白希年一口熱水噴了出來,“什麽?”

“哎喲,你激動什麽.....”姜鶴臨掏出手帕遞給他擦嘴,“只是這麽傳,誰知道真假啊。不過也八九不離十吧,排頭名的青年才俊哪個不被搶著要結親啊,就連我也收到不少帖子呢......”

“你跟我說說,他們是怎麽傳的?”

......

白希年走出驛館,天已經黑了。他若有所思揣著袖子往皇宮的方向走,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在賣力吆呵。

他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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