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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禁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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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禁書(上)

“裴兄——哎喲!”白樂曦行至跟前,被一截枯枝絆住腳,本能向前撲去。

裴謹連忙伸手去扶,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胳膊,扶著他站穩。地上掉了個東西,他低頭一看,是自己送給白樂曦的荷包。白樂曦彎腰撿起荷包,拍打掉上面的塵土。

“這個荷包.......你一直隨身帶著?”

“對啊。”

堵在心口的郁結,像一抔香灰,隨風而散。

白樂曦將荷包重新揣進腰間,站直了身體,把飄到胸前的發帶甩到身後去。他看著裴謹,心裏嘀咕:裴謹好像是在生自己的氣,自己哪裏惹到他不開心了啊?

“裴兄.....”白樂曦小心翼翼開口,“你最近....怎麽都不理我啊?京城一別到現在,我們還沒說上話呢。”

裴謹盯著他的眼睛,想要從他這雙眼睛裏看出來點別的東西。可是他什麽都看不到,輕輕嘆了口氣:“跟你沒關系,只是課業繁重....我有些心煩罷了。”

撒謊!明明在生氣!

“裴兄啊,是不是我做了什麽事情,惹你不高興了?”白樂曦見他不想說,就主動認錯,“我這個人......挺笨的,做事顧不上周全。如果我做了什麽惹你不高興了,你千萬別生氣啊。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可難過了。”

裴謹吸了口涼氣,握緊了骨笛:這家夥明不明白說這些話會讓人誤會的。

“裴兄?”

裴謹搖搖頭:“沒有,真的就是累著了。”為了不讓他繼續追問,裴謹岔開了話題,“你.....在宮中可好?”

“嗐....挨了頓罵。”

“怎麽回事?”

白樂曦將自己貪玩課業亂七八糟遭到太後訓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訴了他。他說的自己可憐兮兮的,想要博取裴謹的憐憫,不要再冷漠對他了。

“所以....你要下點功夫。”裴謹的語氣果然變得更溫柔了,“我也是......”

“知道了。”

裴謹收起了玉簫:“風大,我們回去吧。”

“好。”白樂曦點頭。

回去的路上裴謹主動提到了衛焱,白樂曦將衛焱的身世一股腦都告訴了他。裴謹後知後覺,也明白了衛焱為何如此黏著他了。

“裴兄,你還教我練字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麽?”

“你一點都不上心。”

“我上心啊,我可上心了.....”白樂曦想伸手拉裴謹的胳膊,沒註意看路,跟從藏書室裏走出來一個學子撞上了,“哎呦!”

這學子手中的書掉在了地上,一看眼前這二人,大驚失色,連忙撿起書疾步走了。

“奇怪,他怎麽了?”

裴謹面色凝重:“你看到那本書了嗎?”

“是什麽?”

裴謹看著逃走之人的背影,憂心起來:“他拿的是《趣游紀聞》新編本,是朝廷現下嚴禁傳閱的書籍。”

《趣游紀聞》是一部短篇故事集,出自化名為“抱吃聖手”的作者。他以自己夢游異境為開篇,在書中記錄下了很多中原各地乃至四方國家部落內一些志怪傳說。

三五年前,此書在民間傳開。因其中的故事鮮活有趣,不乏有醒世良言,也常備父母拿來做學前孩童開智所用。

這期間,“抱吃聖手”一直不斷更新故事,快則一月,慢則半年。因其出色的文筆和豐富的閱歷,有傳言“抱吃聖手”要麽是朝廷官員,要麽來自商賈之家。眾說紛紜,一直無從定論。

這樣一本書,是怎麽“得罪”了朝廷呢?

原來在崇元帝登基那一年,《趣游紀聞》出了新篇。記錄了一個這樣的故事:江南某村落裏,一個寡婦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為了能繼續在家族中立足,把持家業,她聯合自己的表哥,殺了丈夫的小妾,並將小妾的孩子搶走,收到自己膝下。自此後,她穩固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不顧家族耆老反對,跟這個外姓的表哥一起把持著家業,為所欲為。

這本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故事,可麻煩就在於,問世的時期恰好在新帝登基後的那幾日。結合宮中新帝生母孫太妃暴斃的事情,很難不讓士大夫聯想到扶新帝登位的太後以及在前朝獨攬大權的太後表哥——首輔薛泰。

一時間,朝堂上流言霏霏。

彼時新帝登基,事態不穩。因此明面上薛泰並沒有嚴厲調查,只是下令朝廷官員不得傳閱此書,此書便銷聲了一段時間。

可就在去年末,“抱吃聖手”又添了一則新篇:邊境漁民在海上風浪中救下一群異人,帶回村中好生照料。不料,這群異人恢覆體力後,結夥在村中燒殺搶掠。村民不敵,不得不舉家搬遷,離開故土。在通往內陸的官道上,流民遍地,餓殍遍野。而那群如同惡魔臨世的異人,原地築起房屋,建造家園,開始繁衍生息。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這則故事就是邊境流民慘狀生活的真實記錄。於是越來越多的人發現,這本《趣游紀聞》裏有大量看似不相關的內容卻都在影射時政,宮中秘聞,朝中奸佞......也是朝廷中以薛泰為首的講和派一直致力封鎖,不願讓內陸老百姓們知道的真相。

“抱吃聖手”羞辱了講和派的臉面,原本勢弱的主戰派更是借機發力,與講和派吵得不可開交,令朝廷大為光火。

隨即,朝廷下令將《趣游紀聞》新編本全部收繳銷毀。從中央到地方,家家戶戶不可再有收藏。同時還查封了幾處私人的刻印書坊,抓了多名疑似“抱吃聖手”的人嚴刑拷打,鬧得人心惶惶。

自此,“抱吃聖手”銷聲匿跡,《趣游紀聞》被列為了禁書,再也不能刻印了。

一早,白樂曦跟金燦被門外的嘈雜聲吵醒。金燦好奇打開門,只見每個舍間的學生都站在門口,捧著一本書在翻閱。

“嗯?”金燦低頭一看,自己的門檻上也放著一本書。他拿起來,“《趣游紀聞》?這是什麽?”

“你快穿衣服吧,別磨蹭了。”白樂曦洗了臉,湊了過來,“拿的什麽啊?”他從金燦手中拿過書:“哎?這不是.....”

這是昨天碰到的那位學子的書,當時裴謹說了這本書的來歷,嚴肅強調這是一本被朝廷下令嚴禁的書。

怎麽每個人的房間門口都有一本啊?

正在眾人摸不到頭腦的時候,薛桓沖過來,怒氣沖沖挨個收繳走大家手上的書,兇神惡煞的樣子,把幾個膽小的學生嚇得差點要哭。

金燦不明就裏:“這霸王又在發什麽瘋啊?”

白樂曦看著亂成一鍋粥的情形,催促著金燦去穿衣服,趁機將這本書藏到了床底下。

去學堂的路上,白樂曦將這本書的事情大致告訴了金燦。金燦忍不住嘲笑:難怪薛桓一副火燒著屁股的樣子,原來是‘家醜外揚’了。

薛桓沒有來晨讀,大家都看到他氣急敗壞地去找了學監。上午課到一半,學監走進了課堂。夫子見他來了,立刻停止了授課,站到了一邊。

學監沈著一張臉,揚起手上的《趣游紀聞》:“各位學生,手上若有此書,請務必於飯前交到我這裏,不準私下傳閱以及討論。另外,早晨的事情是誰做的,也請主動去找我認錯。若由我查出,定當嚴懲。”

堂下的學生們面面相覷,裴謹註意到白樂曦低下了頭。學監見眾人默不作聲,面色驚懼,安慰了兩句便離去了。

金燦想起來早上那會,好像白樂曦拿著的書並沒有交給薛桓。他扭頭來問:“你.....”白樂曦迅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一側的衛焱看到這一幕,若有所思。

下了課堂,白樂曦腳步匆匆往舍間走去。

身後,衛焱追了上來:“白兄,你不去吃飯嗎?”

白樂曦現在看到他就腦袋疼:“我.....”

“真有意思啊。”衛焱並肩,說著奇怪的話。

“什麽?”

衛焱笑瞇瞇的:“我是說早上看到的那本書,裏面的那些故事,很有意思。”

“我沒有看過的.....不太清楚”白樂曦加快了腳步,“我困了,要回去睡大覺。你請便吧。”

說罷,一溜煙跑遠了。察覺到他的有意疏離,衛焱並沒有難過,他依舊笑瞇瞇的,讓人難以捉摸。

白樂曦回到舍間,反手關上門。他伏在地上,從床底下扒拉出來那本書,拍掉灰塵,打開來認真看了起來。

陸如松正在給禮部寫公文,希望他們能快些調撥書院所需的物資。突然一撂書重重放在了案上,這麽冷的天,學監卻滿頭大汗。

“光這裏就有五十餘本了。”學監喝了口冷茶,憂心地來回踱步,“之前就聽聞其他的書院裏有學生私下傳閱這本書。我以為這裏不會呢。是誰這麽大膽,竟敢做此等逆事?抓到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子仁兄不要動肝火嘛,孩子們知道什麽,只是好奇就傳閱開來罷了。”陸如松起身來,給他斟了杯茶,“坦白說呢,去年我就看過了.....除去那個寡婦和表哥的故事不說,後面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百姓關心戰事,學生關心家國有什麽不對?不至於到封禁的地步呀。”

“院長!”學監一口熱茶吐出去,“您萬不可再說此話了。首輔大人若是知道我們書院也出現了傳閱的現象,會失望的!”

學監的話提醒了陸如松,他拿起寫了一半的公文,嘆了口氣:“子仁兄說的......也對啊。”

“我們必須給首輔大人一個態度,當眾焚書!”

“那....就照你說的辦吧.”

傍晚,學監將眾人集中到祠堂外面的空地上。收繳上來的書已經堆放好了,薛桓站在一邊,陰鷙的眼神在這些同窗的臉上逡巡,想要抓出來散發這本書的人。

學監舉著燃燒的火把,扔在了書堆上面。火焰高燃,那些書本卷起了邊,變黃變黑,燒出了一個又一個窟窿,漸漸變成灰白的粉末。

火焰中,白樂曦不知道想起來什麽了,皺起了眉頭。他偷偷看向昨天跟自己相撞的學生。奇怪的是,對方並沒有驚慌害怕反而眼神如炬。

他又扭頭看向裴謹,裴謹原本註視著火焰,似是有所感應,他看向了白樂曦。

深夜,萬籟俱寂。

一名學子赤著雙足,輕輕將懷中的書本一一放在每個舍間的門口。

就在他彎腰將書放在裴謹門廊的時候,突然,門從裏面拉開,竄出來兩個人。白樂曦一把攥住了這人的手腕。

借著月光,白樂曦定睛一看:“果然是你!”

裴謹撿起地上的書——依舊是一本新編《趣游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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