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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革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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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革命(1)

本章Summary:海盈森校園革命家們開始整活。同盟軍進攻由學生們控制的海盈森。

第三卷·革命,革命

第二天我是在隆隆的炮火聲中醒來的。建築物在搖晃,許多人大喊。我走出房間,發現操場上聚滿了人。

“格拉提安!同盟的炮艦打來了!”

“火力很猛!對方把近地軌道都給占……”

“我們的防禦體系還能撐多久?”

“不清楚……正在計算!大約四十八個小時!”

“足夠了。”格拉提安說。“大家冷靜。這次的攻擊不會持續這麽久。最多七個小時,他們就會停止進攻。”

“西澤爾,”他站在人群正中,立刻註意到站在人群最後方的我,“你終於想通了嗎?”

我搖了搖頭。“你們這是在與自己的國家為敵。”

“並不完全算是。”格拉提安說:“議長正在籌備議會。議員們已經在禮堂裏集合了,接下來就是選舉。民主選舉。我們按照同盟的憲法,有權依照民眾的意志罷黜舊政府、選出新一屆政府。”

“民眾?”我說,“太奇怪了。一個被困在一所學校裏、只短暫地把一座城市毀壞得停擺的學生社團,竟然說自己正在代表民眾,正在實現民眾的願望。”

“如果你不肯幫助我,請至少不要成為我的負擔。”

現場很安靜。學生們不住地往我這邊看。

我猶豫了一會兒。說,“我,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格拉提安,你說他們的攻擊最多只會持續七小時。”

“是的。木衛一的軍隊是些輕裝兵,他們為保衛地球而設,速度很快,能在第一時間回防海盈森。但地球防禦系統的設計者顯然沒有考慮到地球首都海盈森內部被占領的可能性;木衛一軍攜帶的火力不足。下一波來自冥王星基地的軍隊航行至地球,還需要七十二個小時。”

所以,這麽短的時間,這幫學生能做什麽?“你們只是延緩了滅亡的到來而已。”

“我不這麽認為。六十五個小時,足夠議員們投完票了。屆時,我們將向全人類星域廣播。”格拉提說,“當然,一定會有反對的聲音,但沒關系,一旦合法程序完成……”

一陣更大的爆炸聲掩蓋了他的講話;操場上撲籟籟地升騰一片灰塵。綠色草葉上細小的茸毛生無可戀地搖晃著。

火力攻擊不到半個小時就結束了。木衛一軍的武器儲備比我們想象得還更捉襟見肘。海盈森上空,熒藍色的罩子水霧般覆蓋著空域,風停了;有建築因為震動而坍塌為廢墟,碎片晶亮的瓦礫間,一隊一隊的民兵舉著槍,小心翼翼巡邏,勘探城市的損傷狀況。不願參戰的市民們被安置進防空洞,一幢幢為戰爭準備的碉堡自地下升起,放出大量無人機、攜帶彈藥的飛艇,機槍從碉堡的洞眼中探出,雷達網張開。

“A區至G區,已清空,無異常。重覆,已清空,無異常。”

“指揮中心收到。辛苦了。”帶著耳麥的女生打了個哈欠,說。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她的工作很輕松。“格拉提安,所有的市民都已經安全撤出了。物資和能源線運轉良好,已經切換到將資源直接輸入央大校內。”

“但是同盟軍已經占領七成左右的近地軌道,這樣下去,我們的外界補給會受到一定影響。”她說。

“放棄太空補給。”格拉提安說,“打開海盈森市的巡航模式,我們去地球表面采集物資。”

“但考慮到海盈森人口總數,光靠地面補給……”

“太空補給依靠的也只是來自太陽系之外的星際商船。貿易季已經過了,現在還依靠空中那一點可有可無的物資沒有意義。地表的大城市足夠供應海盈森。”

“明白。”女生挺直腰桿,鍵入一連串指令。

“那個,”女生突然在電腦前垂下腰,有些羞澀,悄悄回頭,看看格拉提安,“請問,A組的巡邏什麽時候能結束呢?主席,今天挺太平的,看上去不會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

格拉提安雙手叉在胸前,倚著控制室內一臺電腦的擋板,他擡了一下眼,“你有什麽事嗎?”

“不是我……啊,好吧,是我。”女孩紅了臉,“我男朋友在A組巡邏,今天是他生日,我們之前,本來約好了今年他生日時,我們……”

“去吧。”格拉提安說,“A組可以解散了。”

女孩眼睛亮了。“謝謝主席!”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我端著咖啡杯走進臨時充作指揮室的校園廣播間,喃喃。

格拉提安從我手中奪走杯子。聞了聞,皺眉,“咖啡不夠熱。”

“我也覺得。木衛一的守軍雖然是全同盟中工資最高、最不幹事的一幫紈絝子弟,一般來說,他們的父親送他們進軍隊只是為了刷履歷。但,這麽快就向一個學生暴動組織投降,實在有點丟人。”他說。

格拉提安拽著我,跨出轟然洞開的校園大門,出去巡邏。極目所見,一片亮閃閃的廢墟,海盈森正飛過大洋上空,陽光濕漉漉的。

我說,“你都知道情況不對勁了,那你還放他們去約會!”已經有不止一對小情侶從我們旁邊經過了。

“格拉提安!”

“主席好!”

他們笑著和我倆打招呼。

格拉提安高冷地點著頭,我擠出笑,努力使氛圍柔和。

“他們沒有處理緊急事件的能力。畢竟……只是一群學生。”格拉提安說,“就讓他們好好放松一下吧,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麽事,也主要是我的責任。應該是我來應對。”

說得好像你自己就不是學生一樣。我無語。

直升機呼嘯地從我們頭頂掠過,卷著大風。他邊走,邊和我介紹城市的布防、兵力安排;他伸腳踢飛了一顆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滾到大樓轉彎的拐角處,停佇。突然轉身,格拉提安壓住我的肩膀,說:

“西澤爾!”

“是、是的。”

“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想對你說很久了!”他無比認真,凝視著我的眼睛。

“等等、等等……”

我畏懼而慌亂,逃避的本能開始啃噬著我的血管,他這麽認真地要和我說什麽事情;直覺告訴我,我可能不想聽這件事。我掙紮,“那個,格拉提安,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他的眼睛是蒼冰色的,他高大的身材擋住了光線,我看著他的眼睛,在暗色的影子裏那純凈的眼眸的顏色幽深近藍,莎藍,墨藍。我想到淹死法厄同的湖水;那個夜晚也是在這樣的幽藍色中,法厄同的身軀下墜、再下墜。

我猛地推開了格拉提安。他帶著顯見的受傷表情看著我。“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

我突然想到,格拉提安是我用法厄同的基因造出來的孩子。

我那死去的弟弟的基因。

一陣巨響。我看見蒼白的天幕下一些散落的、渺小的黑點從一架飛艇龐大的肚腹中灑落。飛艇的肚子被拉開一長條細細的口子,□□們像粉塵一樣抖動著,往地面飄落。我沒站穩,格拉提安拉住我,先著地的□□們端著槍朝我們這邊沖來,大喊大叫。

“西澤爾,沒有時間了。不管你愛不愛聽,我還是要說,我、我對你,其實,是的,我愛……”

“叛軍!受死吧!”

“靠!你會不會看氣氛啊!老兄!”格拉提安勃然大怒,掏出手槍“砰砰砰”連開三槍,把沖過來的□□卸了武器,□□嘴巴呈“O”型。“算我拜托你了,有事等會再說。好嗎?”

□□點點頭。格拉提安滿意地轉身。

一陣更大的氣浪把我倆掀翻在地。我捂著臉,說,“格拉提安,要不你先幹正事吧。你瞧那邊一大波同盟軍打過來了。”

“那麽你得向我發誓,總有一天,你必須給我一個答案。否則,我就會一直、一直等下去。”

“好……但是,什麽答案呢?”

“西澤爾,你愛我嗎?”

“是這個嗎?”我被他壓在下面,透過他的臂膀看見下雨的天空,天空很晴,但雨雲飄了過來,海盈森的上空下起了太陽雨。“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愛你。格拉提安。”

“就像你愛法厄同那樣。”

“是的。就像我愛我的弟弟、愛我唯一的血脈相連的家人一樣。”

“你是個騙子。西澤爾。”

我瞪大了眼睛。

格拉提安身上掛的小型對講機傳出吶喊,“格拉提安!格拉提安,近地軌道完全被同盟軍封鎖了!現在,木衛一軍正大規模地從G區的防空裂口處空降至市內!”

“裂口修補大概需要多久?”

“四十八分鐘!”

“很好。現在立刻開啟自動修補程序。”

“那……G區那邊怎麽辦?放著不管嗎?需要把先前埋的熱感應地雷打開嗎?”

“不要問!另有安排!暫時不要打開地雷!”

“是!”

陽光重新照進了他的瞳孔,他的眼睛又回覆到純粹瑩亮的顏色。我聽到直升機的聲音猛然變大了。

我聽出來是同盟軍的一架直升機的螺旋槳卡出了。直升機的引擎正在尖叫。濃煙從青白色的天幕中冒出,天上多了厚厚一層白雲。

“要下雨了。”太陽的光又烈又熱,格拉提安說,“是太陽雨。”

一架直升機在視野中放大了。它的羽翼明顯被炸斷了,機身裹著灰黑色的煙氣往下沖。它沒能墜落在地面上,炸彈在它銀色的機身上爆開,它被海盈森的防空導彈擊中,金紅色的火花迅速膨脹為一只巨大的火球,直升機於半空中湮滅。

“愛國者F-1450!”格拉提安大喊著直升機的型號,“同盟軍終於要開始地面進攻了!”

暴雨落了下來,水珠的味道摻雜著機油、硝石和礦物粉塵的顆粒味。“B組!B組快去G區……什麽你問我A組哪去了?她們和情郎約會去了!現在是我指揮!把G區封鎖,不要交火!重覆,不要交火!”

“終於來了。等你們好久了。”對講機關閉的間隙,他喃喃自語。

他再次打開對講機,“B組,C組,D組和E組。在市政廳門口列陣排開!F組和G組在兩翼,帶上沖鋒槍,還有摩托車……笨蛋!市政廳有通訊塔和軍火庫,學校裏有什麽?有你嗎?學校不需要設防!”

“G區已經清空了。”他邊跑邊說,“西澤爾!跟我來市政廳!不要呆在這裏。”

我跟著他跑,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格拉提安擡眼望了一下,天上,裝□□的同盟軍飛艇慢悠悠地縫合肚腹,擺著尾槳飛遠,他打開對講機,說,“控制中心。打開熱感應雷達。”

“收到。”依然是學生的嗓音,一個男生,這回有點猶豫,“主席。G區偵測到一百多個熱源點……不,目測有一百五十個以上。”

“對。那是同盟軍的士兵。木衛一的守軍。”

“我們、我們要把他們都殺了嗎?可是,那麽多人,一次,我們真的一次就要把他們全都殺了嗎?我們……”

“把地雷打開。”他的聲音溫和而親切。“不然被殺的就會是我們。”

男生的聲音哆嗦了一下。“遵命。主席。”

我想象著男孩咬嘴唇的模樣。這個男生似乎知道格拉提安的作戰計劃。我看了看格拉提安,他緊繃著臉。

緊接著,天空之下,一陣巨大的熱浪掀起,滾動的火柱映紅了鋼筋水泥搭建的青灰色大樓。格拉提安伸手,捂住我的耳朵。他的手松開,我聽不見了,周圍的世界只剩一片安靜的“嗡嗡”聲。

“沒事了。”他打著手勢。

短暫的失聰和目眩之後,我意識到這是近距離的高能量爆炸導致的。我看見格拉提安的耳孔下一行細細的血絲流了出來。我驚叫,似乎出聲了。似乎沒有。我伸出手指撫摩著他的血跡,手指沾上了很多血,我想給他擦掉血,但是血越擦越多。

“……我沒事。”他掏出紙巾抹了抹血痕,在耳孔邊按了按,吸掉黏液和血。

我的聽力逐漸恢覆。他說,“可能是內耳受傷了。鼓膜應該沒事。因為我還能聽見呢,好吧,有事也不要緊。我的傷口很快就會愈合。你知道的。”

“你剛才應該捂你自己的耳朵。”我有點生氣。雖然我明白,如果他那樣做,剛才聾掉的人一定是我。而且是徹底的、毫無回轉餘地地變成一個聽力殘障人士。

他像是沒聽到。“同盟軍這次竟然裝備了聲波炸彈。”他說。

方才的熱感應地雷,炸死了上百名同盟士兵,也使他們身上攜帶的聲波武器大大發揮了作用。

“自殺式偷襲。”他冷笑,“不過確實起到了一點作用。有兩下子。”

格拉提安來到市政廳門口。廣場上,學生們圍作一團,大部分還穿著央大年輕人周末逛街時喜歡的運動服和白色短裙,不像打仗倒像社團聯誼,學生們似乎在舉行一場盛大的舞會,如果忽略掉他們人手一支沖鋒槍的話。格拉提安咬著口哨的哨尖,吹了一聲,“列隊!作戰圖都發到你們的終端上了。記住,等下同盟軍會把坦克部隊擺在最前面;坦克轉彎不便,正面部隊,你們迎上坦克隊時立刻分成若幹小隊,從坦克與坦克的間距裏穿過去。然後摩托車部隊自兩翼包抄,配合正面部隊,共同殲敵。以上。”

“聽明白了嗎?”

“——明白!!”學生們昂首挺胸,大聲喊。

墨綠鐵殼的坦克機身的一側綴著銀亮色的同盟軍徽章;徽章是分海的摩西之權杖,纏繞著兩條猙獰的埃及長蛇,先知的權杖橫陳,突進,指向坦克們齊齊湧向的前方。

市政廳廣場前是寬廣的、緩緩爬升的一級級臺階,坦克履帶微微抖動,履帶上負載的金屬巨物隨之震顫,出現在視野盡頭的地平線上。

沙塵彌漫,黃色的土霾遮住了湛藍的碧天。

積雨雲消失了。我擡頭看了看,空氣很幹燥。肉眼看不見的電磁信號大概正在戰場上方灼熱的空氣中飛舞,遠遠地,幾個狙擊手從掀開的坦克頂蓋上探出上半身,“十一號,十一號就位。坦克部隊列隊完畢。重覆,坦克部隊列隊完畢。結束!”

我覺得自己的皮膚被汗水浸濕了。有點喘不過氣來。同盟軍的坦克部隊轟然停住。

“格拉提安!”我喊,“他們準備進攻……”

下一秒,我睜大了眼睛。

“沖過去!和我沖過去!只有三十秒,快!快!”格拉提安端著槍,肩上背著一個畫著黃色高危標志的包,從包裏頭掏出一個手雷,咬開,扔。

一聲巨響,沙石漫天。

學生們像群躁動的小動物一樣,嘰嘰喳喳、吼叫著沖過去。

我看見一張光芒隱約的、淺淡的紫色巨網在凝滯的空氣中張開;紫光,不,不是紫光,是能量遠比紫光更高的紫外光,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我只凝視了它們兩秒鐘不到就感覺眼痛難忍;光的波長超出了人眼能捕捉的範圍。

紫外光網摧毀了坦克內置的人工智能自動指揮系統的電路,順便燒掉了裏頭的無線電聯絡臺。坦克高聳的炮口垂落、收縮;像汲水完成的大象的鼻子。這個過程持續了三十秒,同盟軍此時大概正慌亂地將自動指揮系統切換為手動的。

我不知道格拉提安怎麽破譯了海盈森特種武器庫的密碼;紫外光網屬於海盈森的地面防禦措施,自被建造以來還從未被人開啟過。如果說,海盈森是個穿著水白色的千層薄紗裙的女人,那麽現在這可憐的貞女大概已經被這屁大點的小毛孩毫無廉恥地剝了個幹幹凈凈。

一枚□□“嗖”地擊裂了一輛坦克的側擋板。裏面的同盟士兵在反應過來之前就被一群小孩,啊不,被一群士兵們擁上來,捆住了手腳。

這裏太亂了,不適合我這個非武裝平民久留。我邊跑邊喘。當我意識到這些彈藥招呼不到我身上時,心下慶幸,慢慢地又覺得有點無趣。戰場上打得一片熱鬧。我看著格拉提安金色的、閃著光的身影在隊伍最前吶喊,一種說不出的落寞感籠罩了我。跑步變成了散步。我穿過四周“突突突”地亂射作一團的人群。坦克上,一名穿著墨綠銀制服的同盟士兵伸出了槍管,指了指我,“姓名。編號。你是哪支隊伍的?”

我高舉雙手。“我是海盈森市民。我叫西澤爾·加尼美德。”

“我被暴亂分子綁架了。他們的首領對我圖謀不軌。”

“他們的首領?你認識這幫叛軍的首領?”

認識啊。我還能不認識格拉提安麽。

“你過來。和我們走一趟。”他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同盟軍的後方拉。一群學生悄悄繞到了坦克的背側;站在最前的那個右耳掛著一只深黑色的對講機,男生看了我一眼,驚愕。我朝他眨了眨眼睛。

“你怎麽了?”同盟士兵很敏銳,“眼睛不舒服嗎?”

“是的。抱歉,戰場上灰太大了。”

同盟士兵冷笑。“加尼美德先生。我知道你,央大生命科學院生物系博士,基因編輯工程實驗組的領袖。格拉提安那個怪物就是你制造的吧?你可別想耍花招,我們先抓了你,之後還會抓住格拉提安。你和你養的那只怪物都等著受審吧!”

學生反手一劈,從後頭。士兵軟倒在我面前。

“謝謝你們啊。”我說。

學生說您不用客氣,使勁兒把那昏迷的士兵往旁邊拖。

“等等、我們,我們還是不要再殺人了吧。”有個學生突然說。

“哎?可是……格拉提安主席的意思不是……”

“要殺他自己去殺,”這聲音暗含著恐懼,“我們這樣打下去真的有希望嗎?到時候責任誰來承擔?”

“對啊。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我們遲早要被政府捉住的。”又一個學生說。

我打了個激靈。回頭,卻那些孩子們正笑嘻嘻地圍繞著一群被俘虜的同盟士兵。士兵們眼神呆滯,望著一些直挺挺地躺在他們身邊、已經被殺害的士兵同伴的屍體,沒有說話。學生們興致高昂。他們剛才說的那些話是怎麽回事?我聽錯了嗎?

一個學生朝我揮揮手,“先生!主席在前頭打仗嘞。他一定會把勝利帶給我們!”

我剛才一定是聽錯了。縮著脖子,我繼續往前走。同盟軍的後方指揮部應該在那裏。

“不得了!格拉提安,他們準備好了——”

在同盟軍的最後一排,坦克森然的炮口重新昂立,像死神慢慢地把低垂的眼眸望向前方的世人。格拉提安率領的步兵已經越過了坦克群,往同盟軍的縱深切;一枚枚地雷、□□使前幾排的坦克們像被卸掉了關節的大型食肉動物一樣,軀殼在血泊中無力地抽搐著。

“格拉提安!格拉提安!”

“你人在哪裏?不行,我們撐不住啊。你快想想辦法——格拉提安!”

“聽見了!別叫了,吵死了!”格拉提安的聲音傳出,“慌什麽慌?B組,C組,D組和E組的人報告,現在推進到哪兒了?沒有人掉隊吧?”

“主席,我們已經和同盟軍後方的步兵交上火了。大家都跟著!”

“很好。”格拉提安和學生們的對話是公放的,好像故意要讓同盟軍聽到。

頻道裏,人的尖叫和炮火的隆隆聲交織一片。“不就是坦克炮嗎?以為我們會怕你嗎?”格拉提安沙沙的聲音像空氣在摩擦著鋥亮的刀片。

同盟軍最後一組坦克部隊發生了分裂,有的往前,有的後退。

“你你你,哎,就是你。別走,你哪個社團的?游泳部的?會使火箭炮嗎?不會?沒關系,我教你。”

格拉提案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驚飛戰場上搖晃的枯枝盡頭的幾只寒鴉。

“——把本主席的火箭炮擡上來!”

他大聲說。

同盟軍停止了開火。士兵們零星地插在灰色的野地裏,如同一根根不整齊的稀疏葦草。一群學生會女幹部包裹著防曬的白色罩頭長衫,擼著袖子、踩著涼拖鞋把一架轆轆滾動的鐵架車推了過來。生銹的鋼筋鐵架上,“毒刺W2022”像一只抻長了脖頸的大鷹,優雅地斂著翅膀,後方灰藍色的玻璃窺視鏡的鏡面鋒利的側沿上,一絲冷光劃過。

“毒刺”發射,我撒腿就跑。

我很快被一陣熱浪掀翻,仰頭往後看,發現那些沖上去的最後一排坦克已經變成了廢鐵。學生們端著沖鋒槍和同盟步兵對壘;同盟這邊子彈密集,學生那邊子彈愈加稀疏。

同盟軍的通訊恢覆了,那些伏倒在黃土沙地上的士兵們爬起來,朝高處的市政廳沖擊。學生們的正面防線被打散,第一個同盟士兵突破了封鎖,微型炸藥出手,半空中懸浮的紅點熄了滅一個,紫外光網一角隨之坍塌。左前方,一輛被鎖死的坦克重新啟動,信號燈亮了。一枚□□飛過去,從坦克的中腹貫穿了巨獸。同盟士兵扭著身子歪倒在市政廳的臺階上,血順著階梯滴落。格拉提安右肩扛著彈筒,左手將手槍扣在腰帶上。

“西澤爾——西澤爾——!”我聽見他喊。他在找我。我在枯草掩埋的沙地間,匍匐著往前爬。

我感覺身下的大地傳來一陣顫抖。兩翼,學生們騎著綁滿炸藥包的摩托車轟轟地奔了過來,他們身上還掛著一串厚厚的金屬子彈。

“有炸彈!臥倒!”同盟士兵收到指令,齊刷刷往前撲。

“開火!”是格拉提安的聲音。

同盟軍的指揮官意識到自己中計。士兵們慌張地從地上直起身,一大片雨點般密集的子彈打爛了他們的腦殼;摩托部隊靈活地在沙地上疾馳,綁著的炸藥只是個誘餌。格拉提安根本沒想用它們;學生們兩兩一組,一個騎車,一個後座射擊。同盟士兵們被困在一個鮮血的牢籠中,周圍的屍體越來越多,堆積著,沙地被浸染得濕滑,濃稠的血味充斥鼻腔;他們滿手是血、掙紮著抽離腥味厚重的紅色泥土,身體被打出了一連串的血洞,重新跌落回血坑之中。有瘸了的士兵背著同伴的屍體往回跑,同伴的屍體擋住了子彈,然而,這時,一個略矮小的身影戴著同盟的深卡其色貝雷帽,墨綠綴銀的軍裝;男人很瘦。他出現在戰場的正後方,從同盟軍後方的指揮營出來。我看見他掏出槍,毫不猶豫地擊斃了第一個撤出戰場的同盟士兵。

一時間,戰場變得很安靜。格拉提安指揮的聲音也消失了。所有人都往那邊看。

第二個士兵奔到了後方,是剛才那個瘸腿的,他一脫離戰場,便甩下肩上被他當作肉盾的同伴的屍體,摟著屍體大哭;瘦小的男人走到他身邊,士兵茫然地擡頭,張大了眼,他的眉心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小圓洞,後腦殼被擊碎,士兵往後倒去。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瘦小的男人走到逃到後方的士兵們面前,朝他們開槍。直到沒有人逃跑。

格拉提安也出現了。坐在一輛摩托車的後座,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戰鬥開始之後我就一直在想:對面同盟軍的指揮官是誰?有點水平啊這人。”他笑。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原來是您呀。埃斯特拉文先生。”

“你鬧夠了沒有?格拉提安。一般來說,我不喜歡多管閑事,教訓不該我管教的人。但你也該為西澤爾想想。”

他收了笑容。“他在哪裏?”

“我不知道。”

我忘記了發出聲音。因為我看見格拉提安的摩托車前座坐了一個人。楊珞。政府派來監督我們的、溫柔的檢察官小姐;她黑色的長發柔順地搭垂在兩鬢,劉海上別著一只利落的紫色金屬發卡。我想到她先前發給我的、語氣憤慨的譴責郵件,她問我怎麽能跑進學校、和格拉提安這樣的危害了同盟國家安全的罪犯同流合汙?

如今她卻也在和格拉提安“同流合汙”了。

哦,我想起來了。楊珞,我們實驗室的監督員,她的日常工作地點本來就在這所學校。海盈森中央大學。格拉提安封鎖學校時,她也許沒來得及出去。

她帶著全然無辜的幹凈神色,問,“格拉提安,我們要和他們談判嗎?”

“不是‘談判’,”埃斯特拉文說,“我們只是有點小矛盾。還不是任何實質性的沖突。”

他深深地看著格拉提安,伸出右手,“跟我回去。格拉提安。”

“已經死了一百七十四個人了。”格拉提安說,“你們的戰士和我們的戰士。你仍然覺得這是一個坐在談判桌前,畫一張大餅就能解決的問題?”

“是你在煽動他們。學生,還有其他星域裏正拼命為你們的校園革命加油鼓勁的同盟民眾。”

“我沒有煽動任何人。是自由的意志選中了他們。”

“好吧,那麽照你們這幫校園革命家的說法,我們來‘實際地解決一下問題’。”

“沒什麽好‘解決’的。埃斯特拉文,同盟的軍隊已經被我們關進籠子裏了,你們輸定了。”格拉提安想了一會兒,說,“你真奇怪。我以為,是你先前故意暗示我應該這麽做的。‘你的存在並沒有任何價值’——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事到如今,你為什麽反而擔心起我……”

“死小鬼!你滾回培養池還原成原子吧!”一聲女人的怒吼。大腿修長的女人抱著一只捕捉筒跑了過來。

強烈的生物波立刻讓格拉提安膝蓋軟了一半,“你、你們……”他驚慌了起來。

葉原純一把聳開擋在前面的楊珞;黑長發的女人跌落下摩托車,捕捉筒伸出一支機械手臂,伸向格拉提安。

埃斯特拉文拔出對講機,語速極快,“後方部隊。你們快去前線,可以突圍了。”

安靜了不到半分鐘的戰場再次炸開了鍋。

我撲上去。“……西澤爾?”

“西澤爾!加尼美德先生!”

我聽到好幾個人喊我的名字。我沒有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只是猛地抱住倒在地上的格拉提安,強忍著生物波造成的巨大不適,狂奔。我揮著從地上撿來的高壓電槍,吼,“滾開——!都滾開!誰要是靠近我們,誰要是敢傷害格拉提安,我……”

士兵和學生都被我沖開了。

鼻腔裏滿是硝煙和沙石的味道,滿得快要把我的肺填滿了。“西澤爾,放我下來。”格拉提安恢覆得很快,他出奇得冷靜。“埃斯特拉文,我早該確信這是個小人。”

我沒說話。不想在背後妄議摯友。跑之前,我倒是看見葉原純揪著楊珞大吵。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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