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VIP]

關燈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VIP]

……可要動手?

薛熠恍惚間產生小床上躺倒的是自己的錯覺。他與陸雪錦已經融為一體, 殺了陸雪錦便是殺了自己。他的思緒鉆進陸雪錦的身體縫隙之中,化成對方的血液循環至骨血之中密不可分。

“宋詔……朕動不了手。你讓朕傷害他……不如直接傷害朕。”他低聲道。

待他的手掌觸碰到陸雪錦柔軟的面頰,青年臉頰處的皮膚往下凹陷, 那漂亮的眼睫略微顫動,無聲地觸碰到他的心弦。

宋詔站在門口的位置, 像是已經提前知曉了答案一般,那具身軀在陽光的照耀下逐漸與陰影融為一體。

琴弦聲還在徐徐地撥動,那琴聲逐漸地遠了。宋詔看著遠處的方向,側臉的線條朦朧出稠重的灰影,像是漏掉的沙袋洩氣了, 繁覆出無數的蟻群,那些蟻群爭先恐後地將宋詔的側臉侵蝕。

“聖上……你可聽見了?”

薛熠瞧著宋詔的側臉,對方那分明的眼底與身側的倒影黑白分明, 兌在一起形成大片的灰色,濃重的灰色與淺灰色交織劃分,恍惚間宋詔已不在人間,而是處於生死界限之間。

“……您可聽見了?”

……可聽見了?

他聽見了若有若無的琴弦聲, 未曾聽見別的。

他看向宋詔註視的方向, 什麽都沒有看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詔收回目光, 良久地註視他。宋詔像是與他第一次見面一樣,打量他的每一寸毛發,又像是在透過他看什麽崇高之物。

宋詔什麽都沒有說。

宋詔註視著主君的面容,他眼睜睜地瞧著主君的皮囊在消散,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化為了白骨。他瞧著主君的鮮血往下流淌, 即便鮮血流淌也還是要守在這小床前。

……可曾聽見了?

……可聽見了?

——沙沙

——沙沙沙

艷陽籠罩之下,宮殿某處發出了細微的動靜, 在那聲細微之後,天地歸於寂靜,魏都下了一場雪,那場雪帶來的寒意覆又籠罩。漫長的寂靜過後,劇烈的聲響驚地天邊的鳥雀飛散,天地仍然巋然不動。

——那是王朝崩塌的聲音。

這座土地如此殘忍,無論生者在其中是活著也好、是死去也好,它都仍然在那裏,不為片刻驚變而止。這座土地如此仁慈,在千年以來的巨變重演之中,讓某個生者得以窺見來自命運的結局。

一切來自於命運的驚嘆,最終歸於沈寂之中。

“翡月……宋大人,我們去那處瞧瞧去!”

……翡月清君,金玉良臣。

宋詔離開了。

薛熠守在陸雪錦的小床前,直到陸雪錦醒來。

“……兄長?”陸雪錦睡了近兩個時辰,睜眼時白日將盡。

這樣的時刻……薛熠瞧著青年的側臉,他的內心如此脆弱……原先因宋詔的離去而陷入的思索,在對方睜開眼喚他的名字之後全部消失。

“兄長,如今是幾時了?”

“我睡了多久?”

他回覆道:“長佑睡了兩個時辰……如今時辰正好,長佑可覺酒意散了去?”

陸雪錦:“好多了……兄長一直在守著我?”

不知為何,他瞧著陸雪錦的神色,總覺得對方眼中帶著某種期盼,他知道對方期盼的答案,於是道:“未曾……朕剛過來,長佑便醒了。”

“陸大人醒了?醒了正好,船停在了鳳鳴臺邊上,我們前往鳳鳴臺瞧瞧去。”張臨在門口開口道。

陸雪錦瞧一眼張臨,這才朝他笑了一下,“那兄長來的正好……還好未曾耽誤大家的興致。兄長,我們也出去吧。”

門外宋詔和衛老也在等著他們,宋詔低聲和琴女說著什麽,原是這彈琵琶的女子樂畢之後,一時情難自禁講了自己的身世。宋詔不知與琴女說了什麽,那琴女擦掉眼淚,朝宋詔跪了下來。

張臨:“讓我瞧瞧,這是找宋大人免除奴籍呢……今日遇見宋大人算是緣分,曲子確實彈得不錯。”

宋詔那處和琴女交流完了,琴女擦淚起身,感激地又要朝宋詔道謝,宋詔神情未曾有變化,與侍衛交代了兩句,侍衛便帶著琴女走了。

宋詔對陸雪錦道:“推行的法令需要我再審查一遍,若是沒有問題,待聖上最後批過之後……我會前去九司會一趟。”

陸雪錦頷首:“此事勞煩宋大人。”

張臨走在前方,不由得笑起來,“瞧瞧宋大人與陸大人,方才還在吵架,現在又好了。自家兄弟哪有隔夜仇,你們還都在監察署做事……成日擡頭不見低頭見,是不是?”

春游街上熱鬧得很,碧羅綠衫紗籠罩著整條街道,到處都是翠綠的葉子粉樹,溫暖的陽光灑在青石地板上,三兩金釵晃出街巷之間煙塵女子浮粉的眼尾。

張臨與衛老走在前面,衛老瞧見那探出來的女子身影,立即要告退了,“這……這種地方老夫便不去了,若是前去,夫人興許要生氣,夢嫦若是知曉了……老夫的面子也掛不住。”

薛熠與身側的侍衛走在中央,他瞧著浮華的百姓們,那女子的笑聲鶯燕般晃過,萬家燈火在眼底浮浮沈沈,逐漸地匯聚成一個光點落在他掌心之中。

此便是他治下的大魏,臣子們溫良寬和……百姓們平安喜樂。

後面的陸雪錦慢下腳步,逐漸與最後的宋詔走在一起。

陸雪錦隨意地問起:“宋大人……似乎有心事?”

“若是不介意,不妨與我說說。”

宋詔一路沈默,此時瞧著陸雪錦的面容,他們相識十年有餘,十年間關系未曾親密過,卻因為種種原因互相十分熟悉……不似知己卻形似知己。

未等他主動提起,陸雪錦主動詢問道:“可還是先前之事?你寫給我的文書我認真看了……且我有一好友正在研究胡族文字,與你的看法不謀而合。”

陸雪錦:“千年之後的事情,於你我來說過於遙遠,為此擔憂實在是杞人憂天,宋大人不妨瞧瞧眼前能做什麽。無論時代如何更疊、無論君主如何輪換,無論同僚是否還是故人……唯有宋大人仍然是宋大人。”

“我如此說……想必宋大人自然知曉這般的道理,此為千古難題,如何知行合一。若非巨大變故常人難以大徹大悟,此便是我們與先賢的區別。你我就算路過龍場……在龍場待上三天三夜,恐也無法參破天意。”

陸雪錦朝他一笑道:“既已知曉……我想看看宋大人會如何做……可要遵循天意?還是遵循自身的意志?”

他瞧著陸雪錦的面容,回覆道:“既然你比我更清楚……也應當知曉。許多事如同人的生死一般只有兩條路,人的選擇莫過於生與死,再如何不順應天意……也無法在其中開辟出一條超越生死的道路。”

陸雪錦聞言稍稍頓住,認真地瞧著他,眼底如同倒映出繁星一般,溫和而充滿光亮。

“你說的不錯……只是人置身在自己的位置上難免會有局限性。就像你讓一個壽命降至的君主去撐起即將消亡的王朝一般,人無法決定自己何時死去,那此時他能改變的不過是拖延王朝的消亡。若是他壽命未盡,能做到的也不過是王朝的消亡進而延緩……若想徹底改變這樣的局勢,總要找到根源。可若談及即將消亡的王朝根源問題,有些問題非及時性出現、而是駐紮在建立王朝時的遺留的腫瘤,這些弊病只是經歷了漫長的時間,一夕之間浮現而出。”

“那麽我們談及書籍所載的問題時,總要考慮現實因素……現實便是我們的治下存在更多難以預測的問題,這俗稱人世之間的變故。而這種變故因為其不可避免,所以交織形成了一個無比覆雜的情況……一切無法按照我們預測的那樣,總會有新的變故出現。”

“甚至來說,許多問題非你我可以改變……前朝梁室慕容氏興越百年,在百姓們心底已經紮根,就算一時謀得權位,如何能動搖其前朝百年繁盛留下的時代烙印才是命運會給新任君主留下的難題。這道難題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明顯……倘若慕容氏的後人活下來、且偏偏是極具堅韌,且富有道義與責任感的年輕後輩,到時若是不滿當下君主治世,你可能推算出百姓們會朝向誰?宋大人可能會說執掌權在兵權不在民權,百姓的聲音並不重要……我認為此歷朝歷代都是一種輕視,凡不尊重民眾者、凡輕視同胞者,凡不順應民意者,最終都會得到反噬。”

“這便是留給兄長的難題,縱然憑借一時的才能僥幸取得了成功……這成功卻未必是長久性的,且不論九皇子的存在,新帝治下,各方勢力藩動,沒有九皇子,還會有無數個懷有‘覆辟之心’的九皇子的存在,九皇子在其中只能成為典型。對百姓來說,誰做君主沒有太大的變化……甚至於百姓對待君主堪稱冷漠,無論君主的死活,君主離百姓們過於遙遠,落在實處的只有利益。長久的利益給予才能獲得百姓們所謂的尊重與愛戴。只待下一個像兄長一樣的天命之子出現,百姓們又會前去擁護新的氣運之子。”

“誰僥幸奪得天下……誰僥幸獲得無上榮華富貴……誰僥幸比天更高一等……這些不過是過眼雲煙。一切個人所獲得的成就……全都不足為提,重點是‘他者’的存在,凡所民心朝向之處,才是真正的富貴之地。”

他註視著陸雪錦。

……有什麽東西流淌出來了。

……那無比耀眼而又刺目的東西。

他瞧見了身側青年身上流淌出來了某種東西,屬於他們治下民眾們、想要民眾們恪守的某種東西,那些名為美德的凝聚之物,全都在陸雪錦身上匯聚。

他瞧著陸雪錦身上流淌出金色的血液。

……這便是他與此人的不同嗎?

他想在此時劃開自己的掌心,瞧瞧自己是否會流淌而出金色的鮮血。

陸雪錦在他的視野裏朝他笑了一下,隨即輕柔的手掌放在了他肩膀處。那力道並不重,十分輕盈,卻輕飄飄地承載了整座大魏的嚴寒與傷景。

“你總是憂愁許多……許多事並不需要憂愁。只要君主與臣子,百姓們,他們各自有自己的選擇,即便這選擇未必是正確的,卻是他們願意堅守的道路……那麽便沒有對錯之分,我們只需要縱容便是。”

“你我已竭盡全力……何必再苛責自己?”

宋詔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有什麽東西在摧毀。

他註視著陸雪錦,瞧見了年少時自己的身影。

那時他第一次在知章殿看到某個人寫的文章,無比耀眼的同窗……能夠同帝王辯論的紅衣少年。分明與他們生活在一起……落筆所寫的都是受苦難的民眾。分明錦衣玉食,卻過著無比簡樸堪稱可笑的生活。分明生活在一個被利益分割處處有邊界之地,卻能打破這份屬於皇室與民眾之間的界限。

長佑不以貧賤為恥。

他仿佛又瞧見了年少時牢牢記住這句話的自己。人人都道不以貧賤為恥……人人卻畏懼貧賤,那出身相府的少年,主動地走進貧賤之中,在其中搭建了一座堪稱金碧輝煌的宮殿。

他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崩塌。

此人總是有這般的本事……輕飄飄地潰散他人的意志。

便是此人的本事。

“宋大人!在聊什麽呢?怎麽表情這麽難看?”張臨問道。

街景在視線裏覆原,一切還是原本那樣,周圍熱熱鬧鬧,他們置身在人間煙火之中。前方年輕的帝王聽見他們的動靜,也朝他們這處看過來。

“……宋詔?”薛熠詢問道。

他的表情恢覆了自然,像是平常那樣,將一切巋變置於眼底。

“臣在……聖上有何吩咐?”

“……”薛熠,“朕能有什麽吩咐。這是在外面,莫要喊朕。”

張臨在一側道:“應當喊厭離才是……厭離這名字起的好。厭離厭離……往後我們君臣也好,百姓也罷,全都聚在一起團團圓圓,長久不分,甚好甚好。”

陸雪錦聞言道:“在民大人瞧著甚喜熱鬧。”

張臨:“自然了……這人們聚在一起,許多事就變成了小事,只要不是大家都會一日之間消亡之事,那麽都不成問題。就算今日我與聖上還有宋大人陸大人一起出行中途,我突然死掉了……瞧瞧,就算死了一個張大人,還有宋大人與陸大人。”

“聖上說是不是?”

“……這,”薛熠不由得道,“在民如此寬心,大智若愚。”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