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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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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VIP]

漫天的飛雪從朱紅的檐頂上飛逝而過, 寒冷的天氣令整座魏宮陷入寂靜。冰冷的雪珠砸在眼皮上,單只眼睛睜開,眼前雪花緩慢地往下墜去。

雙膝無比沈重, 跪在雪地裏那冰碴透了一層又一層,鉆進膝蓋深處。遠處宮女與侍衛的嬉笑聲傳來。漫天的冷眼伴隨著帶笑的尖刻之言, 壓在脊背上,比雪花要厚重的多。

正月初八,盛京落雪。距離他十七歲的生辰方過了一個月。他混混沌沌的跪在地上,前幾日方過完生辰……如今又回到這裏。他為什麽會回到這裏?他從未被困在雪天。不曾有過。

很快他便知曉了。

不遠處撐開了一把竹傘,青年的身影出現在屋檐下。來人模樣清霜如雪, 深褐色的眼眸融入了他跪地的身影,眼中憐憫萬千,那蒼白的指骨搭在傘沿, 撐開的竹傘朝他傾斜。

“哥——”

一瞧見來人,他那身體上的感官感受全都消失不見了。無論是雪中的嚴寒、眼珠即將凍破的艱澀,還是貫穿膝蓋的刺疼,那些疼痛全都消失不見。他的身體恢覆了行動能力, 下意識地便朝著青年而去。

“長佑哥——”

他朝著青年撲過去, 觸碰到了那柔軟溫暖的身體,青年將他整個人接住。他方碰到人, 未曾來得及言語,青年轉瞬之間在他懷裏消失了。

雪天轉瞬之間消失,烏蒙蒙的雲彩籠罩在宮闈之上,那灰黑色的天空像是用泡沫抹勻了一層,往下掛著雨絲, 雨絲越來越密,在宮中編織出一層密不透風的網。

身旁的宮女與侍衛全都消失了。他瞧著兩旁朱紅的城墻, 這座王宮成為寂靜的城池,宮墻之上的淩霄花在雨中若隱若現,悄然地舒展著花枝。

“長佑哥——”

“哥——”

“哥——”

他走在路上喊著青年的名字,王宮在他看來突然變得混亂而無序,這裏的道路不知通向哪裏,不知道哥在哪裏。他越是用力喊出聲,那聲音穿透整座宮殿,響起一層又一層的回聲,仿佛這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哐當——”一聲,一道驚雷穿透雲層砸落,落在那紅梅樹上,將紅梅樹劈成兩半。驟亮的天空掀起了窗邊的亮光,他來到芳澤殿外,在殿外瞧見了窗邊的人影。大雨如瀑砸在他臉頰上,心臟處的舊傷突然在此時從愈合到破裂,重新回到了被刺穿的時候。

戲子咿咿呀呀的聲音響在耳邊,那黑暗中透出他的恐懼之色。那交織的黑影化成無限延長的驚夢、陰濕地粘稠地纏上他,將他朝著恐懼的沼澤拖去。

“朕殺你父母兄弟,你應當詢問你父王,先前為何虧待我謝王府。今日便留你一命,你若想茍活,去那城墻處瞧你長姐的屍體如何遭野狗啃食。三日之後,朕會命侍衛接你回來,你在宮中繼續做你的九皇子。”

父親、母親、兄長,長姐。

他父親與兄長的頭顱被掛在城墻上,長姐的屍體一點點地腐爛。很多的血,他便跪在雪地旁邊,瞧著那血一點點地從長姐身上流出來,從父親兄長的眼睛裏淌出來。他察覺到自己身體裏生長出來某樣冷苛殘酷的東西。

那從陰冷恐懼泥地裏長出了一顆扭曲的心。

這整座宮殿……他要放一把通天之火,將這整座魏宮燒的一幹二凈。

他瞧著魏王自宮殿而出,那身後的兩道身影、宋詔與蕭綺守在其身後,那身後無數的人影。這些人編織出一道浮華而精美的籠子,將青年困在其中。

“哥——”

慕容鉞驟然睜開眼,他在夢裏瞧著青年被關在宮殿裏,那噩夢令他驚醒。他的心臟撲通撲通劇烈地跳動,幾乎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他雙目充滿紅血絲,咬著牙喘氣,恐懼令他支配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爬起來,身體上的感官全都消失不見。

他要去找人。

“哥……哥……哥……”

他折碎的手腕方纏上紗布,腹腔因為他的動作透出一抹鮮紅來,疲憊的身軀因為難以承受劇烈的動作而變得遲緩沈重。那手指因為在雪地裏凍了數日,腫脹成了發亮的饅頭,眼睛覆上一層被雪天刺透的霧霾,虎牙也險些被凍碎了。

“哐當——”一聲。

方打開房間門,地上是以皮毛精美編制的地毯,雙手搭在門上,外面守著的紅纓和藍月聽見動靜,連忙進來了。

“殿下醒了……快去通知王。”

“殿下……?”

慕容鉞聽不見兩人說了什麽,他的思緒陷入了某種混亂,滿腦子都是夢中的畫面。一切行為停止了思考,只受原本的潛意識支配。自己要去找人,要去見哥。除了這一件事之外,別無其他。

胡族的建築與魏宮差異很大,他出了房間,摸到陌生的梁柱,上面的狐貍神像豎起眼睛睥睨著他,他摸摸狐貍的眼睛,認出這柱子與夢中的柱子不同。身體憑借著本能察覺出這不是芳澤殿。

“長佑哥——”

耶格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幕。醒來的少年顯然神志不清,抱著他宮中的柱子,在那裏不停地嚷嚷著什麽。那動作充斥著某種執拗,卻又帶著可笑的滑稽。他瞧了半天,眼見著少年腹部的血浸透了紗布,前一日方治好的傷又要裂開了。

“醒來便是如此?”他問道。

紅纓:“我和藍月在外面聽見動靜,殿下醒來之後便要出門,怎麽也攔不住……如今瞧著像是聽不進去話。”

耶格未曾言語,上前靠近自己瘋魔的外甥,一道掌劈劈在少年脖頸上,把人劈暈了過去。

“他若是醒來再瘋瘋癲癲,打暈便是。”耶格說。

紅纓:“……是。”

那被打暈的少年暈過去還死死地抱著柱子,力氣之大,紅纓與藍月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人重新帶回房間裏。

衛寧聽說了人醒過來,連忙來到了慕容鉞的房間。她過來時人又暈了過去,只瞧見了紅纓與藍月為慕容鉞處理傷口。

紅纓對衛寧道:“衛小姐不必擔心,這裏有我們守著,殿下的傷很快會好起來。衛小姐若是有空,不如去王那裏瞧瞧,王近來很擔心衛小姐。”

擔心她?衛寧並不覺得。她已經知曉了這胡王與殿下的關系,人在此地自然能放心,那胡王卻遲遲不講條件,反倒引人在意。

紅纓與藍月守在慕容鉞的房間外,人中間又醒了幾回。每回醒來瞧著都面色驚恐、像是做了一場恐怖的噩夢,心神似未歸到原處。她們依照耶格所言,在少年身體恢覆之前將人打暈了過去。

“長佑哥——”

清冷的月色映照在臉上,陸雪錦驟然清醒。他在睡夢中似是聽見了殿下在呼喚他的名字。一想到殿下,他出神了許久,察覺到平靜的心間出現了幾道裂痕。那月色瞧著過於遙遠,見之難以觸及,竟讓他生出幾分難以平覆的心緒。

衛寧已經與他寫過書信,殿下已經平安,如今在胡王那裏,大可放心便是。只是親眼瞧不見,總擔心少年的狀態。他已不是孩童,可殿下如今仍然是孩子,如何能不擔心?

不知道傷勢如何?醒來了沒有?可會因為他離開而生氣?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聽舅舅的話?

他腦海裏晃蕩出一雙天真的扇眼,那俊朗可愛的模樣如何也消抹不去。他瞧著殿下變成了活潑的娃娃,圍繞著他轉來轉去,沒一會又脾氣暴躁展現出本性來,因為生氣把所有東西都摔碎了。

越想越陷入擔憂之中,因為擔心殿下而無法入睡。

馬上就要到京城了。盛京依然如故,宋詔已經寫了信過來,要接他和薛熠回宮。他推開客棧的門,打算去樓下走走,方推開門,瞧見了門口映出的另外一道身影。

薛熠寂靜無聲地站在廊檐下,聽見了動靜朝他瞧過來。他們兩人對視,彼此都是稍稍頓住。

“兄長?”他開口道。

薛熠:“不知為何……今日失眠了,索性出來走走。可是驚擾了長佑休息?”

“未曾。”他說。

“夜色過於冗長……我也想著出來走走,沒想到兄長也在。”

薛熠對他道,“長佑可要與朕一起?”

他跟隨薛熠下樓,在後面瞧著薛熠的背影。薛熠因為生病比先前清瘦許多,客棧深夜無比寂靜,只有他們二人的腳步聲。薛熠掌中拿了一盞明燈,照亮他們腳下的道路。

“先前我們在不問山上,那一日的月色也如今日一般。”薛熠說。

十五已經過去,天邊的月色仍然化作圓盤,朦朧出模糊的光暈。月光籠罩在沈睡的花草上,呈現出一種寂靜之美,安然的哄著天地萬物入睡。

“與今日確實沒什麽分別。”他說。

薛熠聞言看向他,蒼雋的面色柔和了許多,那病弱之氣因為情意全都被壓制了去。墨色的雙目如紙上點漆,化作無邊的夜色籠罩著他,他如同那被月光籠罩的植物一般。

“兄長今日覺得身體如何?”他問道。

薛熠:“朕已經好了很多……今日是最近唯一失眠。興許是與長佑心有靈犀。原先在宮中總受噩夢侵蝕,近來那些噩夢全都消失了。”

“長佑為何睡不著?可是想到了父親母親。”

他停了下來,靜靜地註視著眼前人,回覆道,“……一年四季,總有失眠的時候。”

“瞧著天馬上就要亮了,再等約莫半個時辰……早市應當開了。”他說。

那滴血的餛飩湯碗,他瞧著薛熠身上流淌出來膿瘡鮮血,那些膿瘡,從薛熠身前蔓延,流淌進影子裏,順著蔓延至他腳底。他踩上去,便能聞見一陣苦澀的血腥氣。

“兄長,可要前去吃早市?”

薛熠走走停停,走在前面時總會半路停下來瞧瞧他。那眉眼轉過來,倒映著他的身影,眼中翻湧出來情緒,久久地映照著他,將他與月色融在一起。

“長佑……可是為了補償朕?”薛熠問他。

他稍稍頓住。那一日的情景還在眼前,他被猜中了心事,想了想道,“……不吃餛飩也未嘗不可。”

薛熠:“長佑小的時候便是如此。總是能察覺到身旁人的情緒,比常人要敏銳許多。朕也是如此,總是瞧著長佑忙來忙去。不論是拿魚幹餵貓也好、護送虎崽下山也好,還是幫助落難的同窗……雖說長佑鮮少說自己要做什麽,朕卻總能瞧出來原因。”

“長佑總是顧及他人的感受,朕瞧著,總覺得難以抵達。”

年少的事情一一在眼前掠過,他不由得道:“兄長將我的心事都猜了去,如此,我也覺得難以抵達。”

他有時應當感嘆薛熠的敏銳。他幫助過的人不計其數,無論是同窗也好,落難的女子也罷,薛熠未曾插手。唯有殿下……他對某個人產生愛慕之情時,薛熠也要比他先一步發現。

他遲鈍地後知後覺。

街巷之間逐漸地出現了擺攤的商販,熱騰騰的包子出爐、拉著推車的蒸籠,用油紙包裹起來烤的焦香的紅薯……清甜的梅花香氣傳來,栽種的盆景在花瓶裏一簇簇地綻開,透明材質缸裏擺弄而過魚尾。

錦鯉的尾巴在金絲雕刻的荷葉之中一晃而過。小魚吐出來泡泡,在水缸裏游來游去。

陸雪錦每回瞧見小魚,總是忍不住駐足。他盯著那魚缸瞧,薛熠也瞧見了,魚缸將他們二人的模樣翻映成倒影。他們兩人的面容湊在一起,在金絲荷葉中翻成一團相融而模糊不清的黑影。

“長佑喜歡?可要買下來?”薛熠詢問道。

他盯著看了好一會,收回了目光,“只是覺得十分漂亮,未曾想過要養。”

“若要養護,需要十足的耐心。我如今要照顧兄長,恐怕沒有多餘的時間顧及它。”

“……”薛熠瞧著那魚缸,他跟隨著青年離開這一片街道。在走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一眼,那大大小小的魚缸翻出不同的小魚身影。

金絲翻刻出的荷葉,這個季節已經沒有荷花,造不出漂亮的蓮池。倒是水中簇了許多紅梅樹枝,梅花點綴其中。他盯著那小魚瞧了好一會,缸中的小魚似乎瞧不出金絲荷葉與先前蓮池裏荷葉的區別。

小魚拿身軀朝著荷葉撞去,身體撞出了許多傷口,瞧著軀體已經發白翻肚,馬上就要死了。

他冷淡地瞧著小魚翻起肚皮。

“兄長?”青年在前方喊他,他連忙跟了上去。

他們在早市上點了熱騰騰的餛飩、方出爐的梅花糕,香甜的茶水與紅棗羹。

陸雪錦特意將餛飩分了出來,單獨地裝給薛熠,小碗裏只有一只金皮餛飩,那湯水全都撇了去,似要將那一日的記憶全部消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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