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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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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VIP]

那繚繞的霧氣、不可見的寒意, 難以捉摸的心跳,在他與薛熠對上目光時,悉數地浮映在他周圍。他的手指驟然開始不受控制的抽動、如同察覺到那幽怨而深測的目光一般, 寒意籠罩至他全身。

人與人之間能夠互相感知到情緒。他與薛熠一起長大,年少時常常難以捉摸, 在成人以後,那情緒經常遮掩,有時卻能通過眼神與目光、細微的表情,不可審閱的動作透出。

陸雪錦察覺到自己整個人在薛熠的目光之中,被分裂了、粉碎了、那飄忽而來的烏雲遮住他的面容, 化作白骨枯木之容,空洞的死寂之中連同質問。對方要將他的心肺挖出來、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翻出來,瞧瞧那處到底是黑的還是紅的。

他內心被牽連出諸多情緒, 掌心出了一層汗,茶褐色的眼瞳倒映著薛熠的面容。只在最初的怔然之後,神情恢覆如初。

“兄長,別來無恙。”他說。

薛熠的眉眼受那霧氣浮掩了一層, 白骨之中飄出縷黑霧, 鬼魅般瞧著他。那細長的雙眸中,瞳仁窄而薄的一層, 認真地註視著他,掠過他怔然的表情,寧靜之中飄出鬼氣。

“許久不見長佑來信,我便親自前來瞧瞧。原本還打算吃完餛飩前去尋人,看來你我終究是有緣……今日便在這裏遇見了。”

“……”陸雪錦唇畔輕輕地抿起, 此番他難以回答,眉眼略微出神, 片刻之後才又落到實處。

無論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既然已經做了選擇,又何必再矯情掩飾。陸雪錦思考著,他在薛熠對面坐下,老板把餛飩放上來,他們兩人面對面而坐。

陸雪錦:“兄長的身體如何了……?”

此為真心實意的關心,他自認沒有半分虛假。只是眼睫壓下灰影時瞧見外面開敗的菊花。僅一夜之間,上面的蝴蝶凍死在了花枝上。那深褐色斑斕的花紋,原本應當在太陽底下展翅變幻,如今成為了花前屍蟲。

薛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瞧著薛熠枯弱的指尖拿起湯勺,撈起了湯碗裏的餛飩。餛飩店裏一片安靜,冷風吹進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士兵們默然不語,藤蘿與紫煙化成了兩座灰白的雕像守在外面。湯汁舀起來時,偌大的餛飩皮墜落發出動靜。

那寒風一吹,空氣中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薛熠重重地咳嗽起來,“啪嗒”一聲,鮮血滴進了面前的湯碗裏。

在他的視線裏,薛熠分毫不覺,任由那血滴進餛飩碗,與那湯汁融在一起。薛熠蒼白的面色染上血跡,仍然低頭吃著餛飩、邊吃邊咳,那餛飩沾著血,血裏的苦腥味似乎能夠透過空氣傳出來。

那鐵銹一般、泛著苦味,刺目的鮮紅色。

他的瞳孔裏倒映著眼前的情景,忽覺一陣風吹來,帶來了無形的重量。那自盛京吹來的冷風,貫穿離都落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忽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那血分明在薛熠碗裏、卻順著碗底穿出來,從縫隙之中鉆入,落進他齒縫之間,似乎勢必要讓他嘗嘗那被鮮血浸透的苦味。

沈澀晦暗,枯轉倒序。

苦澀鉆進他的牙齒,進入他的肺腔,令他的身體與靈魂短暫地脫離了。

他們兩個人維持著沈默,只有低頭吃餛飩的聲音。那咳嗽的聲音鉆入耳鼓之中,先前不是聽過許多次嗎?為何如今覺得刺耳無比,像是變成了那足以鑿穿人心的木錐,沿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敲著。

陸雪錦有些恍惚,他覺得難以下咽。他眼睜睜地看著薛熠喝完了那一碗湯水,薛熠起身時身形略微不穩。

那瘦弱枯碎的身體、被血墨汁浸透的身體,站起時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倒塌。

他下意識地上前去扶人,在他碰到薛熠手腕時,觸碰到了一片冰涼,與那觸感一晃而過。薛熠避開了他,不讓他觸碰。

薛熠細長的雙眼擡起瞧著他,一瞬間仿佛離他很遠,避開了他的觸碰。那唇角處仍然沾著鮮血,只一個動作,便與他劃開了距離。

他的手掌停駐在半空中,僵硬地維持著原本的動作,一瞬間如同置身在夢境之中一般。

眼前的病弱男子,從少時記憶之中脫生而出,那性子遺傳至今,一瞬間,仿佛對於他的執念全都消散了。那一角在病床前形成的牢籠,逐漸地在朝他敞開,讓他能夠走出去,不再受這陰沈壓抑的意向影響。

走出去便是。走出去便是。

這不是他夢寐以求的嗎?

士兵跟在薛熠身後,與他擦肩而過,他的手掌只碰到了一角薛熠的衣衫。那輕柔沾染苦藥香的氣味,從他指尖晃過,不留一絲痕跡。

待到人走之後,陸雪錦仍在原地站著。

“公子!”門外的藤蘿反應過來,小臉還在白著,擔憂地看著他,“公子……你沒事吧……聖上、聖上過來了,我們該怎麽辦?”

……如此甚好。

既然已經做了選擇,只需要遵循自己的意志便是。

陸雪錦盯著自己的掌心出神,他低聲道:“紫煙,去給胡王傳信……攔著殿下,不要讓他回來。”

紫煙應了一聲“是”,他們出去時,餛飩老板正在收那包好的餛飩。老板瞧著遠處的天色,瞧見了那飄飄往下落的雪花,白白的小點兒,像是夜晚的星星正在往下墜。

“下雪了!離都已經有一百年沒有下過雪了。百年難遇的落雪……今日算是瞧見了!”

“三位路上回去當心著點兒! 這一下雪,路上可滑著嘞。”

遠處的山上潔白不染,白渺渺的雪花往下墜落,自雲層中往下傾落,落在地面上化成了雪水。那漂亮的雪花落在肩頭,陸雪錦伸手碰到了一片涼意,那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傳來刺骨的寒意。

雪。

雪。

雪。

衛寧聽見了動靜,入目便瞧見了薛熠在雪地裏吐血的模樣。薛熠那柔弱的身體像是要化在那一灘雪白裏,寒風凜冽的不同尋常,輕飄飄地要將人吹倒。

薛熠低眉時垂斂的神色,蒼白如紙的臉龐在風雪之中雕零了,那唇邊沾染的血跡,胸腔間稍稍急促的呼吸,雪花落在眼尾處泛紅的血絲,在風中似要被碾碎了。

衛寧見此情景,那刺目的血跡過於晃眼,眼前發小讓她心出幾分憐憫,她那素來冷苛的內心被人揉亂了。她連忙上前扶住了人,明亮的眼眸被風吹的夾生的酸澀。

“你去了何處?我與蕭綺到處在找你!”衛寧問道。

她明明心知肚明,還能去了哪裏,自然是去找了長佑。明知道不應前去,非去不可,去了之後又落得如此模樣。

被她質問的薛熠在原地咳嗽起來,薛熠烏黑的眉眼透出幾分平靜的情緒,又咳出來一灘鮮血,落在她掌心裏,燙的她險些收聲。

薛熠未曾回答她的問題,分明路上還無比堅決,不知道又瞧見了什麽而受到了刺激。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親眼瞧見時,掌心觸碰到那鮮血時,仍然忍不住震顫,內心悶悶的難以發洩。

“你來之前便和你說過了……如今又是鬧哪一出!你……你為何偏生他不可?”

蕭綺聽聞了動靜一並出來,便瞧見了風雪裏雕零的君主。他那敬佩的君主此時化成了雪地裏艷麗的花枝,在白茫茫的一片飛雪之中傾倒了。

那雙眼猶如紛開的墨汁,內裏的神傷難以遮掩,花枝從根部輕輕地碎掉了。他那君主仍然堅持著未曾倒下,去拼湊自己已經毀掉的深根。

蕭綺不由得心口一緊,開口道:“聖上……聖上何至於此。莫要為那負心人傷心才是,外面天涼,聖上先回屋裏。莫要神傷,哪有什麽過不去的……我們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裏,還怕沒辦法帶他回去不成。”

“……咳咳。”薛熠掌心顫抖,臉色慘白與那青白天色相同,隨之靜默著在雪地裏倒下了。

衛寧連忙接住了人,她摸到那一手的鮮血,碰到薛熠的脈搏,猶如死人一般許久都沒有反應。

“蕭綺……快! 快去請大夫。”

夜晚。陸雪錦讓紫煙去傳了信,信方傳過去,便得知了武陵的駐軍抵達離都的消息。天色已經黑了,城門處因行軍抵達城門,那處火把映照著半邊天通明。離都降溫,不過是一日之間的事情。

皚皚的白雪覆蓋了整座離都,百姓因這百年難見的大雪歡呼慶祝,在夜晚能夠聽見街巷之間熱鬧的動靜。絢爛的煙火自天邊綻放,嬉笑聲不絕於耳,街邊堆了一個又一個的雪人。

陸雪錦在院子裏瞧著藤蘿堆的雪人,他盯著那被照亮的天空出神,又瞧見那雪人紐扣做的眼睛。黑色的紐扣眼在夜晚中發光閃爍,他低頭瞧著自己的雙手,掌心已經洗幹凈了,為何總覺得還能聞見血腥味。

殿下那處不知如何了。

紫煙不知什麽時候能回來。

薛熠那處不知道是什麽打算。

他腦海裏倏然掠過薛熠的雙眸,那沾血的餛飩,“啪嗒”一聲,仿佛滴進他心裏,令他驟然遲鈍的感受到了某種疼痛。在他腦海裏連接著一場平靜的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猶如突然被什麽東西阻滯住,令棋子無法行動。

“……”

“砰砰砰”院子門被敲響,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長佑,我可能進來?”衛寧詢問道。

他們先前便通信,這處地址衛寧知曉。他前去為衛寧開門,開門便瞧見了一張氣喘籲籲的面容。衛寧顯然是趕路過來的。

陸雪錦:“可是與薛熠一同過來的?快進來。”

他們許久沒見,通信卻沒有斷過。如今再見面,陸雪錦瞧見衛寧聯想到薛熠,不知為何心底那份喜悅之情被沖散了許多,他們是發小,衛寧與他一般,兩人瞧見對方的神情,皆是稍稍楞住。

不必言說,陸雪錦明白了什麽,站在門口的位置未曾動作。

“嗯,我是和薛熠一起過來的,”衛寧說,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我一路護送他過來,好幾回都想殺了他一走了之。可真的到了那時候……長佑,我下不了手。瞧著他病弱的模樣,如何也難以動手。”

衛寧:“今日原本也是我們團圓的日子。有時我也在想,自己這優柔寡斷的性子如何是好,若是我能夠堅決一些,興許清兒不會離我而去,興許我也不會讓長佑為難。可是我總是如此……總是心生不忍。”

“他方才見了你之後回去便病倒了,這一路上撐著未曾發作。方才讓大夫去瞧,大夫說他危在旦夕。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長佑……你來替我做決定如何?若是你前去,他興許還能活著,餘下的日子也依舊半死不活。你若是不去,他若是今晚死了也是皆大歡喜。”

陸雪錦靜靜地聽著,他的心倏然變得無比寧靜。天邊飄落下來的雪花落在他和衛寧神色,他在衛寧眼底瞧見了許多種覆雜的情緒,所有的情緒,在生死之間總是輕易地消散了。

那紛亂落下的雪花,府邸前點亮的長明燈,蠟燭照映著雕刻著花窗的墻壁。在那五彩斑斕的彩窗前,倏然映出一道紅衣少年的身影。紅衣少年與他長得一模一樣,只是面容稚嫩許多,帶有正義凜然的殊傲之氣。

紅衣少年與他對視,詢問道:“為何要救他。他應該死在二十年前,如此才是為你掃清了一切障礙。我說的可對?”

陸雪錦:“我去與不去……對他的病癥來說沒有什麽分別。”

他緩緩地開口,在他回應時,那平靜的嗓音令衛寧的面容產生了細微的變化。衛寧在原地好一會沒有講話,他們相對而立,一道門檻的距離,倏然將他們二人隔開到了不同的地方。那溝壑雖淺,卻深邃到難以言喻。

“……”衛寧視線看向了別處,“我知曉了。你也好好照顧殿下才是,今日是我不對,我說了不該說的話,長佑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登門拜訪,若是你有需要,隨時聯系我便是。”

衛寧的嗓音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慎重的謹慎,像空氣中漂浮的雪花一樣,落在他心上,融化之後倏然地刺疼。

陸雪錦在原地看著衛寧的身影消失,只在府邸前留下了一串腳印,隨著白雪覆蓋,很快淺淺的印子消失了。

四周十分安靜,整座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自己。藤蘿已經睡去,那萬家的燈火,明亮盞盞,他瞧著卻覺得眼前生出了幻影。燈影變成了幢幢的鬼火、變成了燃燒之後的死灰,燙的他四肢發僵,遲鈍地只知道在雪地裏被埋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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