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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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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VIP]

連日的雨, 令空氣變得潮濕無比。陳舊的屋檐上烏鴉飛過,帶走一片濕淋淋的雨水,靴子踩在泥地裏, 留下來深淺不一的痕跡。

“兄長?”紅衣少年撐傘而來,深褐色的眉眼映出浮現, 那竹骨傘面落下水珠,難以遮擋少年驚為天人的面貌,少年盈盈笑起來;朝著他走來。

“我不是先前便說了,你不必等我。今日我有文章尚未做完,需去聖上那裏, 不知何時才能回去了。”

在紅衣少年身後,跟著知章殿幾名學生,分別是衛寧、二皇子慕容希, 張臨等一眾少年少女。

“餵,薛熠,你先回去吧,”衛寧, “我們待會兒要花些時間, 前往之地你不喜歡,你回府上待著便是了。”

慕容希:“得罪了。我父皇與長姐都在等著長佑。薛公子若是不介意, 可與我們一同前去金鑾殿。”

“待厭離養好身體再說,”張臨,“身體最重要,莫要再生病了。”

那一眾出色的少年少女圍繞著紅衣少年,紅衣少年未曾表態, 只是朝著他們笑了一下,在他的眉眼中朝著他走來, 拉起了他的手掌。

“我知曉了……你們先過去吧。今日下雨,我便不去聖上那處了。二皇子替我賠個不是才是。”

若是換個人如此任性,怕是掉十個腦袋都不夠。可眼前少年是聖上的得意門生、甚至被梁帝稱之為虛長的知己,與當今聖上亦師亦友。衛寧見此,沒有說什麽,慕容希覺得有些可惜,張臨則是打了個哈欠。

“知道了,聖上那處我們去說便是。”

眼見紅衣少年朝他走來,遠離了喧囂之地,心甘情願地走到他身側,與他陷入一片寂靜之中。他的世界便是如此,病骨堆積而出的死寂,消抹不了對方帶來的明烈之景。

從他的記憶之中,只記得陸雪錦的笑容,陸雪錦牽著他,替他拿起那些乏味的書冊,翻開書冊看他的字跡。那奪目的眉眼朝他轉過來,略微驚嘆時泛出光芒。

“這些是兄長寫的?我平日裏怎麽沒有瞧出來,你竟如此通透,若是拿給先生看,先生一定會高興。”陸雪錦說。

並非如此。並非每個學生都能得到師長的喜歡,有一類人,天生在群體之中便是異類,他便是其中的那一類。縱使熟知治國之策,卻因私心大於所謂的世道良善,不為師長所喜。

人的目的與手段哪個更加重要?顯然是目的。目的本身決定了手段,若目的原本便是陰暗之物,無論如何偽裝,最後也無法走向光明的道路,越往前去,只會越往深淵而去。

“只是摘抄了先賢之思,長佑過譽了。”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陸雪錦側目瞧他,“如何是過譽,先賢尚不及兄長。雖說先生們總是引論先賢所言,我有時卻覺得那些都非自己的思想……縱使先賢之思寬宏深刻,卻終究不是自己的想法,他人之行之思,於我而言終歸有些距離。我倒是更希望能夠看見一些新的事物。無論是思想也好,還是理論也好,只要是自己認真思索而出得出的結論,便是真實而有意義的。而非借就他人口耳相傳的陳舊乏思。”

那紅色的鶴紋錦繡,在衣側絢爛奪目,襯映得紅衣少年的眉眼奪目逼人,在橫梁之下猶如梁朝最出色艷麗之景。深刻銘禮、落目驚神,少年身後的宮殿一並變的熠熠生輝,令此地成為一座神眷天宮。

“長佑。並非人人都能有自己的想法。許多人們……他們可能什麽想法也沒有,只是活下去已經非常辛苦了,沒有心思產生那麽多的看法。因此他們只會覺得,只要口口相傳的經驗便是有益,如此能夠最大限度的避免危險。人在人群之中想要長存的秘訣之一,便是合群。只需割去自己的嘴巴與眼睛。令自己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只需跟著人群而去,在其中便會無比安全。”他說道。

“兄長說的十分有意思,沒錯,是這般。雖不能言,雖沈默無語,人們心中卻自有分辨的尺度。一個貧窮勞碌的農民與一個世家的貴族哪個更值得去了解,必然是前者。因為前者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他身上必然有的苦痛,便是時代帶來的膿瘡,是統治者難以回避的問題。而世家貴族所謂思想深刻,他們未曾經歷變故,在一座安全的宮殿裏,不受那些制度的影響,自然也就在真正的生活之外。他們脫離實際,看上去優雅高貴,那些都是表象,並不是真正治下的人們。”陸雪錦分析道。

他認真地聽著,那滴滴答答的雨幕,不及少年的聲色。如此聰慧、如此明萱、如此奪目、如此良善,如此……如此令人自慚形穢。他的一切思想,在此人面前都變得無比渺小。

那堅不可摧的明烈之色,猶如一團火焰,照亮整座梁宮。紅衣少年朝他笑了起來,笑容溫柔明凈,充滿堅定之色。

陸雪錦:“我要令百姓們雙目可視、雙耳能聽,能夠在人群之中發聲。兄長,我要成為朝廷之上的鷹眼,做最公正的監視者,凡我梁朝官員,皆以百姓為本。令民大於官、令民意在官員之上,令百姓可陳述其思,令人人不再愁苦於安危,所思所想化為治下爭鳴的繁花。這便是我的意志,我要去實現。”

“這……長佑所思所想,自然是極好的。”他說道。

他瞧著那花園中生長的草木,他應當是陰暗的苔蘚植物,人人踩在腳邊未曾註意。只有陸雪錦瞧見了那一抹幽綠,會為苔蘚讓路。他從未想過百姓如何。那些都與他無關,只待他一直生活在陰暗之中,若他得勢,也不會過度思考百姓如何。

千秋萬代,唯有幾人而已。

眼前人……眼前人……長佑。長佑。長佑。雖在他身側,卻仿佛隨時會舍身而去,朝著一切光明與愛獻身,離他遠去。

……長佑。

金鑾殿裏。

“……聖上醒了。”顧太醫連忙傳喚了賈太醫與守在外面的宋詔。宋詔進來時便瞧見了床榻上的人。

薛熠仍然閉著眼,面色蒼白,那眼睫沾濕了一層。雖瞧著仍然虛弱,伸手去碰,氣息卻平穩了許多。

顧太醫:“方才確實是醒了! 秋大夫真不愧是神醫,脈搏摸著也平穩了許多……這是好轉的跡象。”

宋詔盯著床榻上的人瞧了好一會,他交代了一番,便下去了。側殿的閣樓裏,蕭綺正坐在案幾邊,見到他,詢問道,“如何了?”

“醒了一回,現在氣息平覆了許多,應當很快就會清醒。我們需在聖上醒來之前寫完。”宋詔說。

他雖然不想承認,卻知曉信件能讓薛熠心安。若是君主心神不寧,他們亦難以安心。

蕭綺松口氣,很快又頭疼起來,腦袋上青筋亂蹦,“宋詔啊,這忙我倒是想幫,但是我一介武夫,與娘子尚未通過信。我如何會寫信?再說陸大人……我與他並不熟悉,甚至生出過齟齬,我如何能模仿出他的語氣。”

話音掉到嘴邊,蕭綺瞧見宋詔的面色,接下來的拒絕之語又收回了。

“我若是寫的不好,可莫要怪我。”

宋詔在蕭綺對面坐下來,他自然知曉薛熠能夠看出他與蕭綺的字跡。他只是在思考秋吉的話。聖上與他君子之交,他們關系雖相敬,卻始終隔著一層難言的溝壑。縱使難以得到受欲-望驅使的情思,是否存在另一種可能,令那一層溝壑消失。

他們是君主的朝臣,卻也是君主的好友。若能令那病弱枯萎的內心豐盈一二,他與蕭綺寫下萬封信件也不枉。

……厭離。

薛厭離。既是他盡忠的君主,亦是他此生的至交好友。君主常常病弱,令他陷入無能之境。病痛若能置換,他甘願替君主受之。君主常常因情思煩憂,令他難以企及。縱使不做明君,他只期盼好友能夠心境開闊、不受病痛之苦,能夠享受福祿與壽命。

如此……應當如何寫?

雨。

雨。

雨。

漫天的雨傾落,往下墜成珠絲,淅淅瀝瀝地落在屋檐上,那馬車裏的金色佛像在此時闔起眼眸,透過馬車縫隙瞧著院中之景。

“公子,下雨了。”藤蘿在院中道。

陸雪錦透過窗戶去瞧雨幕,他看見了秋日裏雕零的桐樹。那葉子落了許多,在雨水裏砸落至泥地裏,青磚縫隙裏的苔蘚冒出來。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到了薛熠。興許是薛熠許久沒有寫信來,若是兄長因他遠去能夠舍棄他,對他來說如何不是一樁好事?

他卻想起病弱少年瞧著苔蘚的模樣,雖不言不語,他卻知道兄長所想。薛熠覺得自己是苔蘚、是生長在暗處的蘑菇,不為草木所喜,成日潮濕粘膩,行人匆匆而過,不會引人註意。

“近來,聖上可有傳信過來?”他問道。

這話一出,原本在書桌前看書的少年立刻扭過腦袋,慕容鉞瞧著他,書冊放下來,雙眼翻出來情緒。那情緒說不清道不明,似是不愉,又似並不在意。只是以天真之色倒映著他,瞧瞧他接下來還要說些什麽。

“未曾,”紫煙說,“如今入秋了,興許聖上又病了,難以給公子寫信。”

“長佑哥如此關心他,”慕容鉞說,“自己尚且受傷,還有空關心別人。他應當好著呢,若是死了京城應當會傳來殯葬的消息。”

藤蘿進來聽了個全程,不由得驚呆了。小殿下現在膽子如此大,瞧瞧,現在越來越不收斂了,不高興便展現出刻薄本性。

“……”陸雪錦靜靜地聽著,想告訴少年不可如此言語,在其中聽出來了醋意,若是他說出來,只怕接下來要點燃了炮仗,少年又要生氣。

“殿下說的有幾分道理,當我沒有問便是。”他說。

他話音落了,惹得少年湊過來。慕容鉞坐到了他身側,與他對上目光,瞧著他道:“哥,你生氣了?”

陸雪錦:“未曾,我怎麽敢生殿下的氣。”

“這話應當我說才對,我怎麽敢生哥的氣,”慕容鉞在他身側躺下來,在他身邊看起書來,他瞧著那小人書,少年面上裝作不在意道,“我方才不應該那樣說,長佑哥當我沒說便是。”

慕容鉞:“我應該大度一些才是,就像這書裏寫的一般。妻子要給前夫寫信,丈夫需要在旁邊幫妻子硯墨……長佑哥可要給聖上寫信?我幫哥準備紙筆。”

陸雪錦瞧著少年翻在被子上,那雙眼底透出郁色,卻又故裝淡定,他瞧了好一會才收回目光。

“自然不敢勞煩殿下。我也未曾說要寫信……書上可有寫後續。這丈夫如此大度,興許見妻子當真寫信,要將硯臺推翻了。”

“我哪有那麽小氣,”慕容鉞立刻道,“上回哥寫的信我也送去了,哥如此關心他,只怕他無福消受。”

“哥想寫寫便是了,如何需要顧及那麽多。上回的信送去了沒有消息又要再寫。哥還沒有給我寫過信,我若是生病就好了,這樣哥也能關心關心我,少關心別人。都怪我娘把我生的體質太好,我被人刺穿兩回還能活下來……若是換個人興許早就沒命了。我現在已經能分得清紅豆與綠豆了,傷勢也早就好了,就算我不舒服我也不會告訴哥,不像有些人一樣,日日拿病弱去換取哥的憐憫……哥不必管我,我只需要看小人書就能心情好,不似有些人還需要溫言軟語哄著,我胃口也很好,一頓能吃十二個包子,以後我要少吃點飯。我今天晚上就不吃了,哥給他寫信便是,明日的飯我也不吃了……”

藤蘿聽見殿下要絕食,不由得眨眨眼,這麽明顯的謊話她不信公子會信。她湊過去瞧紫煙在縫東西,粉色的毛領,是給她縫的冬裝,圍領處還有一只小兔子。如此可愛,甚好。

“我未曾說要寫信。怎麽晚飯也不吃了……這是哪番道理。殿下莫要作踐自己。”陸雪錦說道。

那偽裝的天真之色、眼底與之相反的怒火,時不時地冒出來的情緒,令慕容鉞的面容無比鮮活。陰郁的眉眼帶著天然的惡意,伶牙俐齒仿佛要將他中傷,火焰一般燒人。

殿下一向如此,又爭又搶。他若是讓殿下不舒服,殿下一定會以其他方式令他補償回來。

偏生他瞧著殿下的眉眼,在意殿下的一言一行。若是當真不吃晚飯,他思及此總覺心境難以言喻。

“不寫信。殿下需好好吃飯,不可如此任性。”他無奈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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