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VIP]

關燈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VIP]

盛京已入深秋, 十月份南境尚且炎熱,北方的葉子已落盡。那栽滿的梧桐樹、亮出金黃的葉子,澄亮的一片, 在柔光下散發出金色光芒。

宋詔一直在院外守著,秋吉的女兒總在門口看他, 終是禁不住動搖,前去勸說親爹,最後得以請秋吉入宮。

宮中賈太醫、顧太醫,他們二人見到秋吉,皆是無比尊敬之態。宋詔在宮中也以最高的禮節對待秋吉。秋吉未曾正眼瞧他們, 來宮中只字未言,只是瞧了瞧薛熠的情況,開了幾幅藥材。

“他這病癥病在心病, 如此郁結積深,自己似乎習慣於此。再好的藥材也不過只能續命,我能讓他多活幾年,卻無法根治。”

秋吉:“你們倒是不妨問問他, 因何事執念如此之深。若能放下執念, 生死病痛,自然消散。”

宋詔:“聖上意志過人, 病痛於聖上來說不過是眼見灰塵一般,他已習以為常。秋神醫,可有辦法根治他的弱癥?”

“我方才便說了,”秋吉,“常人的情緒十分穩定, 就像這殿中的橫梁一般。古人言一夜白頭,便是心死之兆。他這郁結之深, 猶如橫梁斷裂,且日日如此。再好的身體怕是也難以經此搓磨。”

“既無心力,何談健全。權勢能夠算計,人心卻無法衡量。繼續這樣拖下去,他的身體便如這宮殿一般。只待橫梁一斷,這魏宮自然塌了。”

床榻上的薛熠未曾醒來,仿若能夠瞧見魏宮倒塌之景。橫梁自中間斷裂、紛亂的大火燒毀浮華的宮殿,這座陳舊古朽的宮殿隨之倒塌,薛熠陳置在其中,如同一扇完整的艷屍。那落下的磚塊、跌落的石階,巍峨的動靜昭示著巨聲落幕。

宋詔未曾言語,瞧著床榻上的人,此為他一心守護的君主。他會為魏宮傾其所有,守護他的君主避免君主隕落。

他心事匆匆,出宮之時碰見蕭綺進宮。蕭綺前來見聖上,見他神情,不由得停下來詢問他。

蕭綺:“可是神醫說了什麽?”

說著,蕭綺面色忽然變得古怪,眼睛看向別處,對他道:“宋詔啊。有一件事,我想了許久還是要跟你說說才行。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興許把九皇子放了出去,前些日子我發現家中的侍衛少了兩個,追問之下小慎什麽也不願意說。他如今膽子大得很,你看看此事應當如何是好。我們可要告訴聖上?”

“神醫什麽也沒說……聖上已經知道了,九皇子如今和陸雪錦在一起。不知陸雪錦寄來的信寫了什麽,聖上看完之後便病倒了。”宋詔說。

“此事我正要與你商議,他離京興許是好事,莫讓聖上再見他。日後凡是他寫來的信都送往我這裏,由我們二人給聖上回信。”

蕭綺對此事抱有懷疑,“宋詔,你覺得……你我行事,當真能瞞過厭離的眼睛?”

倒不是他妄言,薛熠心思之深、行事之敏銳,常常令他讚嘆,他不得不佩服。縱使知曉他與宋詔一片好心,恐聖上寧要殘酷的真實,也不會受他們二人蒙騙。如此正是他敬佩聖上之處。

“瞞不過也要瞞。我瞧那九皇子絕非弱勢的主,陸雪錦興許並無刺傷聖上之意,九皇子卻與聖上隔著血海深仇。我會聯系我母家,若是他們前往姑蘇,不可留九皇子性命。”

宋詔:“蕭綺。待送走胡王之後,你返回武陵,前往南下出兵,聖上醒來之後我會與你一同前去。此人越是殺不死,越不可留,日後會成滔天之患。”

蕭綺:“我知曉了。此為我的失誤,自然由我彌補回來。”

定州城。

慕容鉞揣著那封信,他和紫煙進入城中驛站,他十分聽話,一路上忍著沒看。這是哥親口所說讓他看的,他自然不能辜負哥的信任。

“紫煙姐姐,你說哥會給衛寧姐姐寫些什麽?”慕容鉞問道。

紫煙看著定州城外的行人,此地百姓萎靡不振,與京中相差甚遠。所見之處,百姓行色匆匆,瞧著焦躁忙碌,這烈日懸在屋檐上像是變成了一口倒天之鍋,炙烤著底下的百姓。

公子叫她與九皇子一起,她回憶起臨走前公子查看了官銀,只讓藤蘿跟著,恐怕是要將九殿下支走。興許是公子察覺出了不對,那婆娑教母有貓膩。

紫煙:“殿下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慕容鉞聞言立即打開了信,裏面是一個空著的信封,什麽也沒有裝。他瞧著裏面的信封,與紫煙對視,立刻便明白了紫煙的意思。

“長佑哥讓我們先走了……他現在有危險。”

“殿下如此聰慧,”紫煙感嘆道,“既然支走殿下,恐怕對方正是沖著殿下來的。我們不可輕舉妄動。公子與藤蘿在她們手裏,恐怕她們正等著我們送上門去。”

慕容鉞:“哥有危險,她們當然知道我們一定會過去,紫煙姐姐,你跟我來。”

他們往前走去,在街巷之間有一家鐵鋪。火爐裏冶煉兵器的火光撲面而來,炙烤著人,慕容鉞一眼便瞧見了掛在墻壁上的長戟。那長戟通體漆黑、尖銳的長刃冰冷泛光,瞧著像是安靜的神靈。他瞧著便走不動路了。

而在長戟旁邊,那墻壁上貼著的是一張畫有婆娑雙樹的紙張。紙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前有婆娑雙樹,後有神女之像。上書入婆娑教的種種,底下的鐵匠一邊冶鐵,一邊瞧著那墻壁上貼的女神像,眼中充滿期盼與希望。

“入我婆娑教,享千金萬兩、福祿雙收,我教中人人平等,沒有主仆奴隸之分,此地只有光明,沒有黑暗。南方教母自會庇護教中信男信女,往生轉世一片坦途。”

漫天的紙張飛天,紙張落在他們二人身邊,驟然刮起狂風,紙張環繞著群眾圍繞起來,那宣傳的信使、穿著兜帽長袍,面上以銀飾遮擋,見如此情景,神色驟然變得癲狂起來。

“諸位好好地瞧瞧! 這便是天道在顯靈!但見人間苦難受眾,婆娑教母在此顯靈!以長風之勢庇護定州百姓。”

慕容鉞瞧著鐵匠聽的入迷了,他趁亂之間把那把長戟拿走了。他遠遠地瞧著百姓們的神色。此地百姓面容麻木不仁、瞧不見鮮活之態,他們久奔命於荒地之間,面上一並沾染了苦難之色。那苦難將他們的靈魂浸透,發散而出的萎靡低落,成為了此地宗教助長的肥料。

紫煙在其側問道:“殿下打算如何做?”

“跟著那說書的便是了。紫煙姐姐好好瞧瞧,他如此作勢,只怕不少當地百姓會聽了他的話前去,我們只需尾隨便是。”

他們眼見著煽動百姓的男子要將人帶走,連忙跟了上去。行到偏僻之地,此地專門有侍衛接應,會拉願意信教的百姓上山。

“入我教中,需要心意澄明,方能得到教母庇護。我教中三重洗禮,首先需要穿耳入釘、以縫合銀骨之面,第二重為剃發留疤,額葉之上需削下一層皮質,以祭祀教母表以衷心。第三重為骨肉穿釘,在背脊上穿過腐蝕之釘,憑借此釘可出入我教中。今日入教者,每人可得白銀百兩。”

慕容鉞聽著這一層層的酷刑,簡直比詔獄之中的犯人還要慘烈。他見著戴著銀骨之面的男子手中拿了一把匕首,在男子面前坐著的孩童不過十歲,那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咬牙沒有哭出聲。那雙眼睛卻已經充滿淚水,由於恐懼變的失色。

凡令百姓聲懼者,皆是魔鬼。

匕首割破頭皮,血順著流下來,孩子的慘叫聲穿透人的耳膜。偏偏魔鬼溫言軟語,將銀兩放入孩子懷裏。孩子抱著銀子,那血滴在銀兩之上,瞧著魔鬼也沒有那麽可怖了。身在地獄的烈火之中,竟能安然地被剝開靈魂。

操刀的男子手心不穩,眼瞧著那孩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泛出形似死人般的青白,猶如死掉的□□一般翻出肚皮。那空洞的雙眼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來,黑色的眼珠瞧不見人,被恐懼與死色籠罩,陷入一片血色的寂靜之中。

“啪嗒”一聲,男人手裏的匕首落在地上,他雙手被鮮血沾滿,面對失誤不由得嘆口氣,對眾人道:“各位稍安勿躁,只是看著流的血多,其實並不疼,是不是?”

說著,還拍了拍孩子的臉。

孩子毫無反應。男人意識到了什麽,連忙讓人把小孩擡下去了。小孩臨死之前還死死地抱住那百兩白銀。他打算清洗一番,方走到巷子之間,慕容鉞一刀便將男子劈暈了。他還想用長戟補一個穿心,被紫煙攔住。

片刻之後,慕容鉞與紫煙換上了婆娑教中的服飾。

慕容鉞走到人前,學著方才那男子的語氣道:“今日就到這裏,他已經替諸位受刑。諸位且回去便是,三日之後我自會派人來接諸位。”

餘下的百姓們議論紛紛,卻都不敢說什麽,人群紛紛散去。慕容鉞與紫煙抱著那頭皮被割壞的孩子,匆匆前去了醫館。到了醫館之後,當地大夫垂著眼皮,一看孩子傷處,不願意診治。

“這是教中義傷,不歸我們診治。今日若是治好了,明日他入教還要重新再受一回。此番折騰下來,不如不治。”

慕容鉞掌間摸到孩子滾燙的鮮血,他才懶得跟這老頭廢話,現在他有長戟在手,那重重的長戟放在桌上,他瞧著大夫道:“治還是不治?我這長戟可不長眼睛。”

大夫隨著桌椅一並一顫,這才願意診治。一邊瞧他們抱著的孩子,一邊道:“你們是外地人吧。此番鬧事,還是快快離去為好。若是得罪那婆娑教,你們興許出不了定州。”

紫煙進去給大夫幫忙,為孩子騰出來了地方,那頭皮需要重新縫上,慕容鉞低頭捂住了孩童的傷處,他掌間碰到那綻開的皮肉,原先他可未曾如此喜歡多管閑事。如今倒是變得樂於助人起來,若當真有神佛,應當把功德算在長佑哥頭上才是。

婆娑教中。

藤蘿為陸雪錦縫好傷勢,那傷勢如此之深,必須要早些出去才行。此地李妙娑派了人守著,幾乎不給他們任何機會。

她在半夜聽見了山外的動靜,時刻留意著這些侍衛的動向,直到快到天亮的時候,穿著兜帽袍的女子前來給她們送飯。前來送飯的女子身形十分高大、肩膀過於寬厚,瞧著宛如男子身形,送來的是一些清粥小菜。

藤蘿原本未曾發覺出來,直到對方遞東西進來時,她突然瞧見對方手背上一片亮晶晶的東西。那東西她再熟悉不過,是原先公子給她買的胭脂。這個顏色她最喜歡,上回還被殿下拿去偷偷用了。

她一擡頭,便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殿下竟然扮作女子混了進來。那雙漆黑之目瞧見了墻邊臉色蒼白的青年,那一池蓮花似在此刻衰敗了。少年眼底驟然燃燒出一片怒意,險些要將手裏的盤子摔了。

藤蘿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殿下卻未曾發作。只是視線一直落在她家公子身上,那裹挾的情緒要將青年籠罩中,眼中翻轉出郁色,將托盤放至她手中之後便匆匆離去。

“好好照顧哥。”慕容鉞低聲道。

他與紫煙分頭行動,紫煙前去追查官銀,他前來救出陸雪錦與藤蘿。單瞧這山峰走勢,易進難出,看樣子似乎要將他們甕中捉鱉。只是不知道那婆娑教母有沒有那個福氣,今日能留他性命至此。

送完東西之後,慕容鉞在山洞之中逛了一圈,因這銀骨之面大有玄機,他原先便有耳洞,用了些法子才將面具戴上。他大搖大擺走在路上,反倒無人質疑他,他將這山洞的結構摸透,最深處關著一群需要接受洗腦的百姓。所謂教義傳頌,便是讓這群百姓對教中信條深信不疑。

他們被關在籠子裏、好些那頭皮上的傷還沒好,瞧著不像是人,倒像是在地獄裏受了刑爬出來。他將籠子的鎖打開,對他們道:“你們且前去婆娑宮,那裏有無數的財寶等著你們。誰若是率先到達那裏,財寶便歸誰。”

他隨手又抓了兩個神色虛弱之人,一男一女瞧著眼中無神,如同鴿群一般,瞧著其中一只往哪裏去,餘下的便一同飛去。他命令道:“你們跟我過來。”

他抓了一男一女幫他擡酒,這山峰地勢兩側高中央低,酒水自上往下的匯聚。有侍衛察覺到不對前來,尚未接近便被他用長戟刺穿了身體。那屍體掛在墻壁之上,連接著女神像睥睨的雙目,鮮血順著往下淌著,從籠子裏沖出的信眾朝著金銀珠寶而去。

那火把往下墜去,連同侍衛的屍身與神像一並燒起,他在火光之中瞧見了李妙娑的兩位女兒,不由得微微側眸。他的身形受火光映照,成為火焰之中的神靈一般,掌控著這火勢燒毀這整個婆娑之教。

“瞧瞧……我倒是被當成了最容易對付的那個。你們傷我哥哥,今日且讓我瞧瞧你們的本事,看看你們能不能從我手裏活下來。”

慕容鉞扯下那銀骨之面,露出原本俊冷的面容來,那雙眼被火焰吞噬,散發出陰冷恐怖的氣勢來。

此地已經不是魏宮,他不必藏拙,這些個蠢貨,他想宰多少便宰多少。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