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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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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宮中。

薛熠陪著胡王逛完了半邊京城, 魏宮失火被燒毀,請了修覆師過來,將原本燒毀的京城以金色礦石顏料彩繪, 裝點成了宮殿的新衣。原先天氣未曾見寒,幾日過去樹葉往下飄落, 一日之間便見了秋意。

他回惜緣殿時路過瞧見宮人在墻上臨摹詩詞,他一瞧見便知道是長佑寫的,不由得在原地停留了好一會,直到宮人刷完漆走了,他才回惜緣殿。

窗前的案臺擱置著墨筆與紙硯, 他蘸了墨汁開始給人寫信。

長佑親啟:

蟬鳴盡絕,已見秋意。我與胡王相談甚歡、數日游京,昨日路過相府, 歸至家中。家中數不盡長佑舊物,我見長佑案前書冊,憶往昔長佑於案前之姿。先人常言,至今痛於平日方記前塵, 舊物殘桓不可磨滅。我身病弱, 常常力不從心,每每提起總覺心意難平。身若枯柳, 心猶殘燭,日覆一日,消磨於病痛之中。長佑離京,我心南下。至京百千裏路,字跡珍重, 若有來信、當字字斟讀,寄我情思, 捎至心室。

陳情難言、我心憂暗,盼掩沈屙,枯木逢春。

他寫到一半,開始咳嗽起來,掌中鮮血滲出,不知他體內多少烏血,怎麽也吐不盡。

“聖上。”宋詔進門時見他咳嗽,上前去關了窗戶,對他道,“影衛軍寄了信過來。”

影衛軍隸屬於原先謝王府,是他父親親手帶出來的六部禁軍。自他登基之後,他便提攜了蕭綺,讓影衛軍駐紮在京外六城之中。長佑的信尚未等來,他先等到了影衛軍的消息。

他打開了那封信,影衛軍中奇人諸多,最擅長的便是追蹤與暗殺。信中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張畫,畫上畫了陸雪錦、藤蘿,紫煙還有守著官銀的侍衛,除了侍衛之外,還有一道死而覆生的人影。

九皇子出現在畫中,在隊伍的最末尾。那條他親手宰殺的魚,像是他夢裏那樣死而覆生,重新出現在陸雪錦身邊。

豬臉面具。侍衛。南下。前往連城。一切串聯至一起,他掌中的鮮血滴落至畫紙上,那鮮血汙了陸雪錦的面容。掌間驟然使力,那團紙也隨之皺起,窗外的烏雲成團往下墜,“嘩啦”一聲,整座案臺被推翻了。

……

“殿下?該醒醒了。我們要出發了。”陸雪錦瞧著人,他看著慕容鉞的側臉,輕輕地用手戳了一下。

戳到少年的臉蛋,又燙又軟,已經入秋還不願意蓋被子,身上只披了一件他的外袍。他戳了兩下,少年身體反應比意識快,“啪嗒”一下,打了一下他的手。

他叫不起來人,不由得嘆一口氣。又低頭瞧著少年睡覺的姿勢,俊臉繃緊,眼皮軟綿綿地垂下去,像是貓兒敞開了肚皮,甚是可愛。

藤蘿正好在這個時候進門,瞧見人還在睡懶覺,對他道:“公子,你去洗漱便是,殿下這處交給我。”

他於是交給藤蘿去洗漱了,走出門的時候扭頭瞧一眼,見藤蘿直接掀開了少年的被子,在少年耳邊喊了一聲。

“殿下,公子走了。還不趕緊起來。”

聞言床榻上的少年立刻睜開眼,剛睡醒陰沈地瞧著人,扭頭與藤蘿大眼瞪小眼,空氣隨之安靜了下來。

“藤蘿,誰準你進房間了。”慕容鉞陰森森道。

藤蘿扭頭便走,“誰說是殿下的房間,我進的是公子的房間。我們要出發了,殿下趕緊起來,不要睡懶覺。”

緊接著藤蘿便叫喚起來,她的簪子被慕容鉞拿走丟了出去,藤蘿氣得要死,順手便揍了慕容鉞一拳。這麽一拳,把慕容鉞眼睛打腫了。

打完人藤蘿趕緊道歉,“對不起、殿下,奴婢不是故意的。”

慕容鉞立刻去找人告狀去了。陸雪錦方收拾好,就見少年陰著張臉走過來,到他身邊時陰郁已經消散,只讓他瞧被藤蘿揍青的左眼,可憐巴巴地瞧著他,一把抱住他悶在他懷裏。

“長佑哥,藤蘿欺負我。”

藤蘿比慕容鉞晚來一步,見人已經粘上她家公子,她不由得氣呼呼道:“是殿下先搶奴婢的簪子,奴婢不是故意的,殿下賴床不起來奴婢才吵醒他。”

慕容鉞不理藤蘿,撐開自己的眼皮,讓陸雪錦瞧瞧,“哥,你快給我吹吹,打的我疼死了。”

陸雪錦在原地站著,兩人一個在他左耳朵說,一個在右耳朵喋喋不休,他嘆口氣,湊近去給殿下吹吹傷處,藤蘿力氣大著,給少年眼睛錘出來了血絲。

“殿下日後不準丟藤蘿的簪子,藤蘿也不是故意的。”

陸雪錦又溫聲對藤蘿道:“若是摔壞了一會兒讓殿下再給你買新的便是。”

藤蘿瞧著九殿下抱著公子,不高興道:“一個怎麽夠,殿下最少要賠我十個。那簪子是上個月公子特地給我買的,我要一模一樣的才行。”

門外紫煙已經在等著他們,陸雪錦安撫好兩個小孩,慕容鉞和藤蘿拌嘴,少年卻像受驚了似的,抱著他不願意松手,光是眼皮已經吹三回了,還是叫喚疼,非要親親才能好。

他察覺到殿下長在了他身上,他變成了一面墻,殿下便是爬在他身上的淩霄花。那花枝非要纏繞著他不可,纏繞著他不留一絲縫隙。他在馬車裏看書,少年貼著他湊過來跟他一起看,沒一會要坐他身上。

“長佑哥,我們一起看。”慕容鉞對他道。

“……”他尚在思索中,眼見著小孩要往他懷裏鉆,他不由得詢問道,“殿下,你今年幾歲了。”

陸雪錦:“你若是三歲,我尚且能抱著你看書,你若是七八歲我也能抱得下,如今已經十七,這馬車馬上要裝不下殿下了。”

他說著,瞧見慕容鉞的面容,那雙眼睛一只閉上、另外一只仍然閃亮發黑,安分地瞧著他,因他的話音變得稍稍低落,小虎牙也抿了起來。

被這麽一看,他覺得自己說的話似乎重了。少年一低落,他的心被貓爪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他放下了書冊,捧起慕容鉞的臉,認真地瞧著人,因為他的動作,慕容鉞看向他。

這是騙他的,殿下興許在觀察他的反應,可他還是上當了。

他湊過去,輕輕地吻在慕容鉞的眼皮上,親吻少年受傷的那處,一點點地舔濕了少年的睫毛,令少年臉紅起來,耳朵也紅成了蘋果的顏色。

“……長佑哥?”慕容鉞眼底閃爍不定,時而天真時而翻轉出郁色,摸了摸自己的眼皮,順勢纏上他。

“哥。好。”慕容鉞也親了一下他的嘴巴。

他主動親完便老實了許多,在他身旁拿起小人書看起來。他掃一眼少年看的書,上回是跟繼母,這回是與姐夫,底下還壓著兩本和親爹的朋友。他不由得在心裏嘆口氣,擔心閑書會教壞殿下。

“公子,前方是瀘州,我們可要在瀘州停下?”紫煙問道。

陸雪錦應聲:“在瀘州可停留一日,今天走不到下一座城,可以在此地休息一天。”

他們的馬車在入城時在街道上停了下來,陸雪錦買了一些消腫的傷藥,是給慕容鉞買的。慕容鉞也順勢下了馬車,他原本在藥鋪外面守著,街巷之間人來人往,北方城市仍然繁華,他倏然扭頭看去,在街道裏看到黑影轉瞬即逝。

“藤蘿,你和長佑哥說一聲,我很快回來。”他跟藤蘿說了一句,藤蘿在後面追問他。

“餵,殿下——公子說了不讓亂跑。”轉瞬之間人就不見了。

慕容鉞穿進人群之中,他的視力很好,方才瞧見的那一角黑色衣袍隱進了巷子裏。那柳樹葉子簌簌往下落,他側身進入巷子裏,方踏入,一道銀光匕首朝著他貫穿而來。他眼珠在瞧見反光時身形便避開了去,一側頭躲掉了黑衣人的進攻。

他心臟處的兩處傷疤與他的心臟長到了一處,回憶裏浮現出薛熠以匕首刺入他心臟時的手法,那一幕在他記憶深處已經重現了成百上千遍。他在侍衛失手的同時,握住侍衛的手腕翻轉,“噗呲”一聲便穿透了侍衛的心臟。

待人沒了氣息倒下,他掀開侍衛的衣衫,摘下了侍衛掛著的令牌。令牌通體玄黑,上面以銀色銅片刻了一個彎弦月牙的圖案,下方有一個大寫的“陸”。他隨手把匕首丟了,令牌收了起來。

從巷子裏出來,便見到遠處陸雪錦在人群中找他。青年站在人群中央,眼底罕見地浮現出空白的神色,在人群裏左看右看,尋找他的身影。

“長佑哥。”他喊了人,乖乖地回去了,見到他人,陸雪錦才松一口氣。

“殿下去了哪裏?若是需要買東西,和我一起去便是。”

“瞧見一只蒼蠅,就追了上去。哥看我發現了什麽。”他方拿出來那塊令牌,陸雪錦的面色變了些許。

“……”他的手腕隨即被握住了,陸雪錦上上下下地瞧他,“殿下可有受傷?”

“未曾。”他話沒說完,就被青年抱在了懷裏。青年似心神不定,從看見那張令牌起,他並不清楚前朝之事,只知這令牌令青年慌亂。他不由得道,“長佑哥,我沒事,我方才不過是發現有人在跟蹤我們。我跟了上去,這令牌是從那死人身上摘下來的。”

“它可有什麽特別的來歷?”他問道。

陸雪錦卻並沒有回答他,垂下的神色瞧著他,對他道:“算不上特別的來歷,是從京城過來的追兵,已經盯上了我們。”

“我們今日在城中待一天,明早出發,不可在此地久留。”

他聞言又瞧一眼掌中令牌,跟在陸雪錦身後回到馬車上。暮色浮出,他瞧著陸雪錦看向窗外,神色似是出神。不知對方在想什麽,凡是過去之事,他都不知曉,這令他感到沈郁。

他們方到客棧,驛站處便有人送了信過來。前來送信的人穿著官袍、向陸雪錦出示了令牌,聲稱是從京城快馬加鞭寄來的信。他遠遠地看著,瞧見了一角紅色的印章,乃是魏王的官印。他們不過離京幾日,魏王便命人千裏送信來。

瀘州客棧門口,明亮的月色往下懸照,不知為何,他瞧著那封信,心裏百般期盼青年能夠不收。那是誰寫的信、信上寫了什麽,想必是一些讓人回去的話。他看著陸雪錦接過那封信,溫聲地和傳信之人說了什麽,那封信落在青年手裏。

“……”夜晚,他洗漱完,瞧見青年在燭光下看信。看完那封信之後,青年拿起了筆開始回信,他見青年執筆認真寫信的模樣,盯著看了許久。

今日天氣晴朗,卻似有綿綿烏雲在天空之上。他的心似乎回到了那一日,在魏宮裏瓢潑的大雨落在他身上,他在芳澤殿倒下,那時瞧見了墻面倒出的人影。他不願回憶那一日瞧見的畫面、聽到的動靜,心底的綿綿郁色化作燒不盡的灰色往上蔓延。

不應在意。

不應在意。

不應在意。

他莫非不知,青年待他如此真心,為何還要介懷,只待他返回魏宮,殺了那人便是。何況現在人在他這裏,青年南下本是為了他而出來,他還有何不滿?他那陰沈的天性縱然偶爾釋放出一二耐心,沾染青年時卻因對方的註意力不完全在他身上而咽下鐵銹般的郁色。

他在鏡中瞧見了自己的容顏,因為嫉妒之色整個人變得發青,蒙上了一層醜陋的色彩。他腦海裏浮現出先前青年對他說過的話,奉勸自己不要胡思亂想,靠近時眉眼翻過去看青年寫了些什麽。

察覺到他過來了,陸雪錦朝他看去,桌上攤陳的字跡明烈飛揚,左不過是一些問候之語,青年任他隨意地看。

“殿下可是在意今日的侍衛?不必擔心,有我在這裏,今日好好休息便是。”陸雪錦安撫他道。

燭光晃過青年眼底,那溫柔明凈的神色撫平他的心緒,他抓住陸雪錦的指骨,只是靠近如何也不夠。他恨自己不能變為鬼怪,去魑魅青年的前半生光景,若他能早些來到世上,現在不必如此苦惱。

“長佑哥,非給他回信不可嗎。”他詢問道。

聞言青年目光稍頓,那支筆放到了一邊,空氣中安靜了片刻,好一會陸雪錦才開口。

“並不是非回不可。只是馬上要到中秋,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我若往京中寄信,只能央他前去我爹娘墳前燒紙。殿下若是不喜,信不寄未嘗不可。”

陸雪錦雖這麽說,他與之對視,卻在其中看到幾分難言的情緒。那情緒令他心臟纏上一圈紗布,裹得他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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