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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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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來。娃娃。看這是紅豆還是綠豆。”

一顆豆子擺在慕容鉞面前, 老頭指了指紅豆。慕容鉞說是綠豆,這下輪到老頭瞪成了一雙綠豆眼。

“這人還沒醒嘞,瞧著不大聰明, 回去好生照顧著,多吃點魚補補腦子。”大夫說。

陸雪錦聞言看向少年, 少年好生生地坐在大夫對面,捏著那顆豆子放在掌心,起身時豆子在掌心中央。

“哥。去買魚。”慕容鉞說道,又看向他手腕的位置,盯著看了好幾回。

“無論是紅豆還是綠豆, 左不過是殿下一言之差。如此分辨甚為草率。”陸雪錦說道。

“確實如此,”慕容鉞齜出來兩顆虎牙,“不過……人間爾爾, 多數自視甚高。分得清楚又如何,分不清楚又如何。以此事分成兩極,好像分得出來的總比分不出來的厲害一些。”

“等到分出來綠豆與紅豆、還有灰豆與藍豆,紫豆與白豆……人人都是豆子, 總要比來比去。不是比顏色便是比大小, 待到顏色與大小沒有差異了,又開始比何時出生、何日結果, 只要有細微的差異,總有人以此為貴。比來比去,只為了和他人不同,以此來滿足卑賤自負之心。”慕容鉞拿著那顆紅豆穿過陽光,睜著一只眼去瞧上面的光澤。

“……”陸雪錦在旁聽著, 嘆為觀止道,“殿下聰慧……我要多向殿下學習才是。”

“哥為何要跟我學。我是小灰豆, 哥是豆子裏的紅豆,紅豆瞧不見自己香軟糯爛,反倒總覺得自己不如灰豆。”慕容鉞在他身側道。

陸雪錦聽著這胡亂比喻,忍不住扯起唇角,“哪來的灰豆。殿下自然不是灰豆,若真論比較,我倒覺得只有品性好惡。殿下倒像是雪鳶……在夜晚睜著眼,總能瞧出旁人的脆弱之處來。”

慕容鉞:“雪鳶是鳥兒。我不喜歡鳥兒,飛來飛去太累。我要做就做小魚,游在清水裏,自由自在。”

他們經過賣觀賞魚的鋪子。鋪子用一種特殊的工藝打造出來了類似玻璃的材質,那魚缸巨大透明,其中放置了灰色的泥水與蓮花根莖,泥水與上面清澈的綠色湖水上下分層。魚缸透出小魚紅色的魚尾來,在蓮葉之中穿插而過。

陸雪錦路過瞧見了,他在魚缸前停下來,見慕容鉞一直盯著看。少年走到魚缸前,眉眼透過魚缸浮現而出,隔著混合不清的清澈之水與他對視。魚尾輕輕地碰到荷葉,驚起一片波紋,在少年臉頰邊蕩漾開來。

緋紅色的錦鯉、白色的斑紋,荷葉之間盛開的紅蓮,形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畫。

陸雪錦:“殿下喜歡……可要買回去?”

他問出來,街巷之間貼上了告示,有官兵在其中巡視,百姓們熙熙攘攘,討論著關於秋家的案子。秋雄才所犯罪行昭行天下、判處死刑,已斬首。秋福澤包庇縱容,視為同犯,秋府鹽場悉數收繳,財物充納國庫。

“不買。我不亂花哥的錢,”慕容鉞收回目光,眼珠垂著,指尖碰到浮映而出身後青年的面容。

小魚碰到青年的面容,瞧著像是在嘬青年的臉,他不由得唇角勾起來。

“我們不是要去見衛寧姐姐嗎?她可到了?”

話音落下,商道之間酒樓門口浮現出覆面的女子身影來。因了衛寧如此裝束,引得京中成為流行,如今街巷之間隨處可見覆面的女子,窺不見面容,如此難以分辨,只憑令牌可辨出是哪家小姐。衛寧行動方便了許多,輕易地便甩開了監視她的侍衛。

陸雪錦註意到了衛寧身後的人。

她等得似乎不耐煩,後面的人依舊慢悠悠的。身後男子發絲散亂,駝背塌腰,氣質纖弱憔悴。男子因常年待在屋子裏皮膚白得異乎尋常,發絲幾乎遮住眉眼,天生的垂憐之眉與憂郁下垂眼被遮住,只能瞧見眼下濃重的烏青之色。每走兩步便要停下來,用袖子遮住臉,揉揉眼睛,眼睛隨之紅了。

陸雪錦和慕容鉞隔著一條街聽見了衛寧的怒吼。

“你能不能走快點!”

“……”陸雪錦上回見衛寧如此,還是十幾年前。京城裏來了位離異的憂郁先生,因與妻子分離日日以淚洗面,衛寧成日和他與薛熠說先生壞話,上課也變得不老實許多。不過據他所知……後來先生那裏收到了學生寫的情書,他無意間掃到一眼,瞧著像是衛寧的字跡。

衛寧這麽一吼,男子在其後肩膀顫抖起來,抹了好幾回臉,小心翼翼地只踩著衛寧的影子走。

那便是崔如浩。此人瞧著憂郁低落,仿佛人一說便要低落至縫隙之中。文章卻寫得堅不可摧,心性亦堅定至極。他將崔如浩藏在宮裏近半年,他們二人雖然沒有見面,他聽聞一二,有些日子為了躲避薛熠的搜查,崔如浩有兩個月待在不足二十尺的暗室裏,此人在暗室裏吃了半月的餿饅頭,只埋頭寫文章,從未抱怨過生存之境。

“……長佑?九……小九?”

崔如浩聞言看過來,他們二人隨之對視了。隔著人群之中,陸雪錦察覺到許多事物消散了,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如同少時互相欣賞的文章被先生放在一起。與未曾有交集的同窗擦肩而過時的對視,靈魂從對方的文章之中產生共鳴,一起隨著和瑟紛鳴的詩詞輕輕躍動。

“喏。你恩師在此,還不拜謝本小姐給你見到真人的機會。”衛寧說道。

“……長長長長長長長長長長長長長、長、陸、陸、陸……陸雪錦大人。”崔如浩臉上漲紅,由於情緒激動,當場落下淚來。

慕容鉞在一旁瞧著,這是他哥的信徒。青磚石子之地,發絲散亂的男子跪地,拽住了陸雪錦的一角衣袍,觸碰到那片雪白,青天白日裏仿佛碰到了什麽珍重之物,哭得泣不成聲。

“崔令節大人請起。”陸雪錦未曾在意衣側沾上墨汁,他恭敬地俯身,將崔如浩扶起來。崔如浩半個人倚在他身上,眼淚像是晃蕩而出的湖水,嗓間壓抑出一陣哀悲聲色。他不由得心神隨動,親自為崔如浩擦掉眼淚。

“我在宮中,常常擔心令節大人。若將我放在令節大人的處境之中,我沒有自信能夠堅持下去……令節大人卻做到了,十分令人欽佩。我也看過你寫的那些文章,令節之才,天然正氣,世間少有。”陸雪錦低聲道。

崔如浩:“我、我、我不過是模仿陸大人的筆跡,卻寫不出陸大人的清然謙卑。我在宮中聽聞了那些消息,十分擔憂陸大人。在我眼中,陸大人是我的恩師,並非誰的妻子、亦或是誰的丈夫,一想到陸大人的名字會跟在某個人的後面,我、我便情不自禁落下淚來……不應如此。”

聞言陸雪錦略微意外,隨之眉眼彎起,他扶起痛哭流涕的崔如浩,手掌碰到那些眼淚,灼燙而明烈,猶如散開的火焰。

“如此,令節應是我的知己。”

衛寧在一旁瞧著,眼見著崔如浩因了陸雪錦的話,哭得情難自己,仿佛這輩子的眼淚要流盡了。

“好了好了。進去再哭,成日裏哭不完。”衛寧說道。

慕容鉞瞧著青年低眉的模樣,路過酒樓的鏡子,努力地睜開雙眼,摸摸自己的眼皮,扒拉兩下,怎麽也哭不出來。小的時候他娘打他屁股的時候他也沒哭過,他若是會哭,哥應當更加喜歡他。

他摸著自己眼皮,盯著鏡中的自己,正要用手指戳一下眼球,前面的陸雪錦剛好在此刻扭頭看他。

陸雪錦:“殿下……在做什麽呢?”

他這才收回手,對青年道:“眼睛進飛蟲了,哥幫我看看。”

陸雪錦聞言立刻停下腳步,衛寧和崔如浩先行進去了。他走過去去看少年的眼睛。少年站在比他低兩節的樓梯上,湊過來擡眼瞧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球。

“長佑哥,你看看,是不是有蟲子。”

“……”陸雪錦俯身,他碰到小孩的眼皮,黑白分明的眼倒映著他,沒瞧見飛蟲,倒是離得近了氣息都落在他身側。待他反應過來為時已晚,慕容鉞天真之色溢出,笑意盈盈地瞧著他,小虎牙翻出來,湊過來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殿下。”他被咬之後瞧著人,未曾責怪,慕容鉞笑嘻嘻地瞧著他,隨之又道,“哥,衛寧姐姐和哥的信徒在等著我們,快進去吧。”

陸雪錦嘆口氣,不由得道:“殿下這又是哪學的稱呼,怎麽能叫人信徒?”

他現在看不出來少年到底恢沒恢覆,只覺少年古靈精怪,時而聰慧,時而混亂,時而不知克制,令人猜不透心思。

慕容鉞:“我知道了,要學哥叫崔大人。”

屋子裏,衛寧方坐下來,崔如浩貼著衛寧坐下來,衛寧嫌棄道:“非要貼這麽近不可嗎,不嫌熱。”

被衛寧訓斥了,崔如浩未曾挪動半分,他那處被衛寧的影子籠罩,讓他非常有安全感。他賴在衛寧旁邊,不好意思地朝著陸雪錦笑笑,隨即低落眉眼,幫衛寧端茶倒水。

“小九,過來,坐姐姐這兒來。”衛寧拍了拍身側道。

“衛寧姐姐。”慕容鉞立刻甜甜地叫了一聲,坐在了陸雪錦和衛寧中間。

衛寧:“不是說去我那處看我的廚藝嗎,不見你們過來。”

陸雪錦應道:“今日過來了。”

“你註意安全才是,”衛寧看向他受傷的手腕,對他道,“若不是薛熠趕到及時,你可知你在秋府多麽危險?”

陸雪錦回憶起來,當時殿下在他身側,他並沒有覺得多危險。衛寧說話時,崔如浩從袖中拿出隨身的紙和筆,蘸了茶水在畫小畫。

“我有分寸,你放心便是。”他寬慰衛寧道。

衛寧:“我如何也放不了心,今日讓你前來,自是有要事相商。薛熠鐵了心要殿下的命,殿下不能再在此地待。你既然要前往連城,不如與殿下一起出京。我這裏有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聽哪個?”

崔如浩在一旁道:“壞消息。”

“未曾讓你作答。”衛寧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人,崔如浩筆下好不容易快成的形,就這麽散了。

崔如浩放下了筆。

陸雪錦笑起來:“聽令節的。壞消息。”

“壞消息是薛熠召了蕭綺回京。你們要想從京中出去,難度……約莫等於上青天。好消息是據傳胡王前來拜訪魏王,如今已經在進京路上。”

陸雪錦:“胡王?”

崔如浩:“他、他原名耶格、姓阿刻律汗。是先前老胡王的小兒子,據說也是、也是獨子,三年前方即位、先帝在時未曾訪京。如今新帝登基之後過來、時間、時間上剛好……他來這一趟、算,算是給了我們機會。”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衛寧有些意外,翻一眼身側男子,“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知道胡王的名字?”

崔如浩回答道:“書、書上有寫。”

胡族自古游牧民族,他們原本是北方的分支,在幾百年前北方寒冰融化之後搬遷至西南之境,歷經百年在離都交界處與梁魏劃清界限。胡族以往紛爭諸多,自從老胡王當任之後平定了內亂,已許久沒有動靜。

陸雪錦:“……阿刻律汗。新王似乎年紀並不大,如今訪魏,不知懷著何種目的。”

衛寧:“說起來,九殿下在離都,可有見過胡王?”

“……”慕容鉞靜靜道,“未曾見過。此時進京,想來是隨心所欲之輩。”

“耶、耶格、格今年二十八歲,尚未娶妻。他給魏王送來的信,是聽聞魏王喜歡下棋,要進京和魏王切磋棋藝。還說、說,自己有個十八歲的外甥……來看看還活著沒有。”

“聽起來當真是隨心所欲,”陸雪錦,“若他當真有遠親在京城,為何先前不管不問,現在倒是突然提起,想來是掩人耳目。”

“……蕭綺幾時進京?”

衛寧:“今晚。”

宮中。

蕭綺將軍要進京的消息引得宮中熱鬧,惜緣殿這處卻一片死寂。群臣都在等著薛熠,薛熠倒在床榻邊,吐了整整一盆血水出來。

賈太醫:“這是上回禁藥留下來的病癥,聖上身體會出現藥性,對此藥物上癮……聖上可萬萬要撐住。此藥萬不可再用。”

薛熠撐著床側,病弱柳扶之風,細長雙目烏黑發散,濕淋淋的汗順著發絲落下,病癥令他奄奄一息。那血水染紅了他唇色與眼尾,整個人如同艷鬼一般,硬生生地從團團死氣中爬出來。

“……長佑。”

他念出來青年的名字,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傾落至盆中,連同對方的名字一並染上名為執念的生死之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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