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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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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陸雪錦往前走一步, 慕容鉞盯視著他,仿佛黑暗之間只剩下那雙藏著怒意逼視他的雙目。他從未見過殿下如此模樣。殿下在人前總是天真知禮,未曾展現過陰郁的一面。

他開口道:“殿下, 你在這裏等了多久。是我不對……我們先坐下怎麽樣?”

耳膜鉆入一把匕首在其中穿刺,尖銳的爆鳴聲混合著血腥之色。那聲音出現了顫音, 他擔心慕容鉞的嗓子,慢慢地走到少年身側,碰上少年手腕。

任慕容鉞如何尖利抗拒,與他相觸之後,他和慕容鉞對視。少年眼裏充斥著一片燃燒之後的灰燼, 無盡陰郁蔓延上來。見他無畏地走過來,那些怒意散了些許。

“我知錯了。殿下不要生我的氣。”陸雪錦碰到慕容鉞的發絲,氣息瞬間碰撞在一起, 窗前浮現出他抱著少年的模樣。

雖然沒有理智,卻能聽懂他的話。縱使神智缺失幾分,殿下仍然是天才。人群中的天才,他們總是能夠捕捉到細枝末節之處。

不可因眼前人無智而輕視。不可因殿下尚未醒來而哄騙對方。

“我去了一趟宮中, 在惜緣殿待了一晚上, 將宮外的案子陳情寫下來,只待聖上審批。是我不對, 臨走前沒有告訴殿下,出門也待了太久。”

陸雪錦學著慕容鉞平日裏做的那樣,湊近去瞧少年的眼珠。少年扇形眼皮側目時顯得銳利分明,努力睜開時又變得天真活潑。他湊近去看,看到了兩扇暗流湧動的花窗, 少年心底的情緒讓瞳色變得五彩斑斕。

他低低道。

“殿下,原諒我這一回, 如何?”

唇畔碰到慕容鉞的額頭,他不由得在心裏嘆息。來到人間至今二十五有餘,除了父母百姓,他從未向旁人低聲道歉,他自認問心無愧。與九殿下道歉卻已是第二回,殿下之神情,總讓他心生愧疚。

他一碰到慕容鉞,慕容鉞嗓間的聲色戛然而止,在黑暗之中瞧著他,氣息尚且不穩,只能聽見劇烈不平的呼吸聲。他身側像是有一只正在生氣的小獸,哼哧哼哧喘著氣。他想到此,又覺得心間變得柔軟一片。

少年能夠感知到他的情緒,見他眸色生輝,唇畔碰到的地方像是咒語。咒語立即生效,那些黑暗的情緒紛紛消散了。他的手腕隨即被狠狠抓住,指骨碰到少年灼熱的手指,少年牽著他,一聲不吭地往自己床上帶。

陸雪錦任人牽著,慕容鉞帶著他到了窗邊,在雕花木床下面,那裏縫隙的地方,那裏藏著一個小小的木匣子。慕容鉞當著他的面打開了。

他不知少年何時把東西藏在這裏,好奇地瞧過去,見著九殿下從裏面拿出來一對紅耳墜,正是原先戴著的。除了紅耳墜,還有一封皺巴巴帶有金紋的信件,以及一條雪白的緞帶。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小物件,小魚掛件、漂亮的石頭,幾張信紙。

陸雪錦若有所思地瞧著那條雪白的緞帶,看起來和他的腰帶有點像。他前段時間倒是丟了一條腰帶……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又似乎不是這條。

他看著少年擺弄那條腰帶,拿出來又放進去,到底舍不得,最後還是把腰帶放回原本的位置。少年把小匣子放好,牽著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左右找找,最後找到一條紅色的繩子。那繩子原本是紫煙用來縫東西的。

找到了東西,慕容鉞神情鎮靜了許多,用繩子在他手腕處打了個結,另一頭放在自己手裏,張開嘴巴,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哥。我的。”

陸雪錦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原先只會喊他的名字……如今這是,這是能說話了?

“殿下,你說什麽?我剛剛沒有聽明白,能不能再說一遍。”他揚了揚手腕,手腕處的繩子系得非常輕,松松垮垮的在他手腕處垂落。

慕容鉞聞言看向他,狀似不經意地碰到自己的額頭,隨之看他一眼,面上假裝自然,拿餘光看他。他不由得想笑,湊過去輕輕地在少年虎牙處親了一下。

他一親人,少年在他面前變得難以克制。腰肢被用力攬住,他整個人被抱起來,往後撞在了窗臺邊。他因為籠罩的氣息而喘不過來氣,氣息微弱了幾分,對方抱著他非常使勁,勒著他腰幾乎要將他托起來。

慕容鉞自下而上地看他,用眼睫毛蹭他的眼珠,虎牙在唇邊磨蹭著,在他耳邊重覆道。

“長佑哥。我的。我的。長佑哥。”

“我的。長佑。”

陸雪錦這回聽清了,這姿勢對他卻非常不利,他又擔心刺激到人,斟酌著話音道:“我知道了……殿下,先放我下來。”

再怎麽說他也是成年男子,少年卻能輕而易舉地將他抱起,他若有所思地盯著人看,想起上回還是他抱人。

“……殿下?”

他話音落下,慕容鉞這才放他下來。放他下來也沒有走遠,在他身後半抱著他的姿勢,他瞧著窗臺上的人影,註意到少年長高了。他今日哪裏也不能去,馬上天亮了,他被慕容鉞牽著到床邊,要和他一起睡覺。

那個布娃娃也被慕容鉞鄭重地放在角落的位置,茶褐色眼眸正對著他們,少年躺下之後,布娃娃就到了懷裏。

他原本以為難以睡著,沾到少年床鋪上的氣息,日夜相處已經非常熟悉,莫名令他感到心安,他很快便睡了過去。

陰界水域浮現出青年熟睡的面容,小魚在荷花叢中游過。灰暗的天空之下,厚重的雲層縫隙之間穿過一絲光亮。那光亮微弱不可見,卻從人間抵達至此無邊之界。

慕容清不知何時出現,開口道:“你若是要回去,只需沿著這岸邊一直走。找到小船邊的船夫,他會帶你離開這裏。”

慕容鉞:“……長姐?”

聽及此,慕容鉞詢問道:“可是有其他人來過這裏?”

“一年前,衛寧來過此地。她和你一樣,陷入了生死之間。人雖然活著,心卻離死不遠。”慕容清說。

“後來我在此地也見到了長佑,長佑把她帶走了。父皇尚在時,對長佑非常器重。他以君子品性聞名於世……衛寧已十分幸運,如今看來,還是小九更幸運一些。”

現世。

“殿下可還記得奴婢是誰?”藤蘿指了指自己,她湊在慕容鉞身邊左右瞧瞧,慕容鉞並不搭理他。

陸雪錦聽見動靜,朝著他們這處看過來,侍衛那邊傳了消息過來。薛熠今早親政,他放在案邊的折子薛熠沒看,上朝時宋詔提及此事,薛熠也未曾給回覆。醒來之後倒是第一時間下了封鎖令,京城附近的幾個出城處都派了重兵把守。凡是出城,需一層層經過審批。

詔獄那處反倒許久沒有動靜,莫名給他不好的預感。

他看著信件陷入思索之中,察覺到某道視線,他擡眼看過去,慕容鉞正看著他這處,片刻又收回目光。

“藤蘿,你今日出宮可有看見宋詔?”他問道。

藤蘿立刻應聲,“瞧見了。宋大人一早就在金鑾殿外等著了。聖上當時也在,奴婢遠遠地瞧著,擔心被聖上抓住。宋大人應當說了宮外的案子,奴婢瞧見他手裏拿了鹽去。”

“……”陸雪錦尚未開口,慕容鉞仿佛察覺出了他的心思。

慕容鉞:“我。哥。一起去。”

藤蘿雙眼不由得亮起來,不可思議道:“公子,九殿下會講話了!”

紫煙聞言也瞧過來,慕容鉞因為藤蘿的話小臉繃緊,見著主仆兩人活潑的模樣,她神色也柔和了許多。

“殿下可以和我一起去。我們先看看傷勢,如何?”陸雪錦問道。

他開了口,慕容鉞瞧著他,又把臉扭過去,看向藤蘿和紫煙,按住了自己腰帶的位置。

藤蘿看懂了,她確定了,殿下就是殿下,哪怕丟失了魂魄,現在心眼也多。原先她給殿下打洗澡水又不是沒瞧見過光膀子的模樣,現在倒講究起來了。

“殿下是未出閣的姑娘,比我們還要講究,自然看不得。紫煙,我們出去吧。”藤蘿說道。

紫煙嘆口氣,瞧藤蘿一眼,藤蘿笑嘻嘻地捂住了嘴巴,兩人一起出了門。

等藤蘿走了,慕容鉞立刻跟陸雪錦告狀,開口道,“藤蘿。壞。”

“殿下現在倒是記得人了,”陸雪錦有些意外,又道,“若是跟我一起出去,殿下需要扮成侍衛,且不能讓人看出來。”

“若是讓人知道你還活著,你我可能都要有麻煩。到時候可能殿下就要與我分開了。”

傷勢已經痊愈,慕容鉞換上了侍衛的衣裳。鏡中浮現出少年身姿來,身姿修長挺拔,玄色衣衫將恣意的氣質遮掩,那一束淩霄花被澆上一層墨汁,變得內斂莫測。面具遮掩只露出一雙似郁非郁的雙眼。雙目直生生地盯視著他。

陸雪錦:“在外不可開口。不可離我過近,我會在殿下的視線之內,殿下不可輕舉妄動。”

他細細地叮囑,慕容鉞聽得十分認真,最後總結道,“不動,保護哥。”

也算是這樣。陸雪錦確定看不出來破綻,他領著慕容鉞出了門。他們一路乘著馬車前往刑審會,到了那處,宋詔已在等他。

不知是不是微妙的錯覺,自從他上回等了一次宋詔,宋詔之後再也沒有讓他等過。每回都比他先來一步,在此地等著他。

陸雪錦:“聖上那邊如何了?”

他看到宋詔案前放置的例鹽,想來畢家兩兄弟那邊沒什麽問題。宋詔欲言又止地看向他,他便清楚了答案。

“他剛醒來,身體不好,”宋詔,“今日我提了此事,他已經知曉,明日上朝我會再提一回。”

“這般,既是你開口他尚且不做回覆,想來是不想管此事。秋福澤那處也沒有再請人過來。倒是兄長未曾醒來前,他日日請人過來。兄長一醒,如同找到了靠山一般……他這是認定了。薛熠不會奈他何?”陸雪錦說道。他未曾提起,自己也寫了一封陳諫之信。

“……”宋詔聽著,回覆他道,“人在其位,恐有其難。聖上想必正在思索如何應對,給他一些時間便是。”

陸雪錦眉頭輕微皺起,很快又舒展,詢問道:“秋雄才近來在獄中怎麽樣?可還安分?”

空氣陷入了一片沈默之中,宋詔未曾作答,似在思考怎麽回覆他。他見狀也不再與宋詔廢話,折返前往詔獄。

馬車之上,自出門,依照他說的那樣,慕容鉞一字未講。慕容鉞坐在他對面,在他煩憂時,少年碰上他額頭,將他眉心處的熨紋撫平。

額頭傳來滾燙的溫度,他稍稍頓住,碰到少年指尖,心頭那一抹不平悉數消散了。

“殿下……”他嘆息一聲,低低地握住了少年的手指。

他們很快到了地方。

方到地方,監獄裏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聲。此地關押的都是重刑犯,怎會有女子在這裏。陸雪錦詢問看守的獄卒,獄卒支支吾吾,未曾回答他。

他便親自去看。詔獄是送審的地方,這裏如今反倒成了天堂。一眾犯人都趴在欄桿邊瞧著,嗓間發出原始的興奮之音。最角落關押秋雄才的那處,裏面堆滿了秋福澤命人送來的東西。從美酒到美食、從伺候的下人到為秋雄才取樂的女子。原先的草甸已經被人收拾了去,錦繡絲絨將獄中變成了一座華美的籠子。

空氣中充斥著酒氣,那酒氣沖天,與這座監獄之中惡劣的靈魂相輔相成,似要把這裏的漆黑都吞噬了去,替代純然的惡與罪孽。

秋雄才在一眾犯人的喧嘩聲中陷入了迷醉之中,他與人尋歡作樂,令旁邊的犯人都興奮起來,他越是使用暴力,那激烈的聲色越是引人渾身震蕩。他在這一聲聲中迷失了自己,連人什麽時候進來都不知道。

“我是一個小兒郎啊~最喜人人為我哭泣……人人都叫我惡鬼,我偏偏自詡渾蛋清流,唯我活的最清醒……”秋雄才哼著歌,他未曾註意到身側犯人的聲音悉數消失了。

秋雄才只掃見了一角雪白的長袍,與來人修長枯弱的手指。他的頭發隨之被拽住了,對方動起手來絲毫不見文弱。他只覺頭皮一陣發緊,眼球幾乎要碎裂。“砰”地一聲,他的腦袋撞上了墻壁,鼻梁哢嚓斷裂,驟然的疼痛令他嗓間發出尖叫。

“啊——”他的牙齒被撞碎了,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飛了出去,重擊在墻壁上,胸腔間幾乎四分五裂,肋骨斷折進背脊深處。

瀕死的恐懼令他睜開眼,他瞧見雪白的靴子、一塵不染的衣角,往上白色長袍映出雪鶴飛天,青年清塵雅致,看他時猶如神佛落眉,見他似一株已經臟汙的草木。他的牙齒在青年掌中,青年枯弱的指骨往下墜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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