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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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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陸雪錦:“兄長, 你在生氣嗎。”

層層疊疊的眼睫擡起看人,薛熠的手指碰到他臉側,他不由得側臉, 握住薛熠的手腕,令薛熠緩慢地松開他。

“啪嗒”一滴水落在地上。這句話是他年少時常常說的。

有一回他在外面玩的很晚, 和衛寧一起去了山裏,不知不覺忘了時間,回家的時候父兄都在等他。父親瞧見薛熠的臉色有些局促,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薛熠當日沒有吃飯,見他回來之後直接便回了屋。

他敲門也不應, 那時他在門外詢問。

“兄長,你在生氣嗎。”

他眼中倒映著那滴水珠,饒是天長地久的誓言, 經受山水的腐蝕,日日夜夜那些字跡逐漸地消退了。

守歲山上的風霧令周圍的綠植湧動,樹木的根莖紮根,頂上的樹枝縫隙透出天邊的雲彩。他的鎮定令薛熠沈默下來, 那些翻湧而出的情緒, 落在他身側成為了無形風色。他在其中未曾動搖。

“既知不可為而為之,原本便要承受多餘的代價。”陸雪錦收回手, 他任薛熠凝視著他,那目光幽怨深重卻又充滿克制,仿佛下一秒能讓他化成飛灰。

薛熠面上沒有血色,在一片綠叢之中,成為水鏡中泡發的美人之面。縱然有百般錦簇環繞, 卻沒有人敢上前去看一眼。

他們二人路上無言,從下山到回宮至宴上。薛熠再也沒有和他講一句話。他看向窗外的風景, 時而從侍衛的身影中尋找慕容鉞。

宴上來了許多人。陸雪錦對於這些上等人的宴會毫無興致,舉辦一場宮宴的銀子,足以讓連城百姓暫且渡過大旱難關。他只待了一會,在宴會最末尾的位置瞧見了慕容鉞和藤蘿。

“殿下,你快嘗嘗,這幾個味道都不錯。”

宴上點心眾多,藤蘿每個都嘗了一口。慕容鉞見狀,沒有表情地瞧著,任旁人見他們二人沒有見過世面一般傳來嘲笑之音,主仆二人都未曾理會。慕容鉞甚至還拿了鄰座的點心都給藤蘿。

“九皇子……哎!這可使不得!”宮人瞧見了慕容鉞的動作,連忙叫住了。

陸雪錦在旁邊看了全程,他連忙對宮人道:“去把我的那份拿過來給他們。”

慕容鉞和藤蘿聽見熟悉的聲色,一齊朝著他看過來。見了他,少年臉上立刻發生了變化,原本繃緊的小臉舒展起來,柔軟了許多。

“長佑哥。”

“公子!”

“殿下可要留在宮宴?”陸雪錦問道。

慕容鉞幾乎立刻明白了陸雪錦的意思,眉眼閃爍起來,對陸雪錦道:“哥要去哪裏,我跟哥一起去。”

“這宮宴甚為無趣,左不過一群庸俗之臣聚在一起,商談的也是無用之事。多少人費盡心思地謀得官職,為的並不是為朝廷效力,而是為了能在這裏一起做人上人。還有的憑借繼承而來的財富,那些財富他們全都用在無用之地,不是攀比便是虛榮成風。”

“一群人爭搶著看誰送的賀禮最珍貴、誰坐的位置最靠前,誰用的酒杯雕刻得更加精致。他們明明身處朝政中央,在這裏卻從來不談論百姓之事,仿佛外界的一切與他們無關。他們在這裏建造了一座新的天朝,侵蝕整個大魏,如同齲齒一般啃噬著百姓。”

慕容鉞低聲言語,一旁的朝臣們未曾聽見,只有藤蘿和陸雪錦在聽著。滿殿的笑聲落在耳邊,酒盞碰撞在一起,落在宮中成為富麗堂皇的點綴之色。

“殿下,”陸雪錦不由得嘆一聲,“既然不想待在這裏,我們一起離開,怎麽樣。”

“長佑哥,我們要去哪裏?”慕容鉞幾乎不猶豫地便追隨著青年。

他碰到陸雪錦的掌側,虎口之間有厚厚的一層繭子。青年聞言側眸瞧他,眼底隱約帶著溫柔的笑意。

陸雪錦:“前往與此地完全不同的殿堂。那裏沒有美酒、沒有奏歌,沒有下人,只有白色的紙花用來奠念生死。殿下可會害怕?”

他心說才不會,他如今過的便是這種日子。

“有哥在,我才不會害怕這些,長佑哥會保護我。”

陸雪錦眉眼彎彎,兩人一起離開了宮宴。他們二人講話時眉眼含笑,雙手相握,看起來氣氛旁人難以融入。若其中有一名是女子,會被宮人們稱讚有夫妻之相。

這處他們剛走,衛寧匆匆地趕到了。衛寧沒有找到陸雪錦人,倒瞧見薛熠那邊圍繞著群臣,宋詔在其側,臉色並不怎麽好。這兩人方從波折裏出來安然無恙,不知受何事困擾。

“餵,薛熠,長佑去哪裏了?”衛寧去了一眾朝臣中央,穿過層層人群問道。

衛寧的父親衛良在不遠處正在敬酒,眼瞧著不孝女進來了,上來第一句話就讓他險些暈過去。他酒杯險些沒有拿穩,顫巍巍地便要下跪。竟然直呼聖上其名,老父親一口血險些吐出來。

“……”薛熠眼瞧著陸雪錦牽著人走了,這婚事對他而言成為了一場笑話,他面上仍然維持著靜默之色,與朝臣低聲言語。

聽見衛寧的聲音,他靜靜回覆道:“他和人出去了。”

“今日這大喜的日子他走了?想必是有急事。”衛寧分析道,他要在薛熠身旁坐下,一旁的朝臣立刻給衛大小姐讓位,卻被宋詔攔住。

衛寧不善地瞧著人,“宋詔,你什麽意思。”

“今日聖上身體不適,衛小姐在聖上身側,臣擔心聖上被驚擾。”宋詔攔著人不讓衛寧近身。

“那我不近身便是了,”衛寧在宋詔身側坐下來,“我也擔心聖上。聖上可要保重身體,不要因此事置氣。”

宋詔在一旁聽著,看一眼身旁主子臉色。薛熠瞧著已經快暈過去了,像一株頹艷的牡丹在人群中央,陸雪錦走之後便枯萎了。

另一邊。

陸雪錦領著人出了宮,他牽著馬匹,少年在他身後,儀式結束之後街道上便冷清了,焰火燃燒之後整座盛京彌漫著霧氣,只有宮人留在街道上做清掃工作。

“哥,我們要去哪裏?”慕容鉞在他身後問道。

“快到了。”陸雪錦說著,按照記憶中找到了那戶人家。他瞧見了牌匾和成片的燈籠,想必便是折子上記載的那樁命案之主。

黑漆漆的房梁往下壓,周圍的戶主都搬了去,白色的紙燈籠從門縫中顯露出來。夜晚一片寂靜,只偶爾隔著街道傳來外側巷子的人聲。發生命案,這裏尚沒有侍衛守著,也無人前來取證。他想起薛熠那一日的神情,他倒要看看,這樁命案會牽扯出哪位讓朝臣靜聲的人來。

“哥,這裏是?”慕容鉞在外面瞧著,跟在他身後推開了房門。看上去是尋常京城中小販住的地方,除了死了人之外,沒什麽特別之處。

陸雪錦:“是京城中賣燈籠的商販之家,一家四口人,前些日子兩個被撞死,夫妻倆一並上吊自殺。我無意間看到了此案,加上路上瞧見了裏面的紙花,總惦記著,於是帶殿下前來看看。”

慕容鉞不由得問道:“哥對這樁案子感興趣。”

“我如今未曾親政,難以聽到百姓之聲。”陸雪錦說著,摸著門橫梁的位置,上面的白綢已經被人收走,原先夫妻倆正是在這裏吊死的。

凡是能落在耳邊的,他竭盡全力也要找出真相,為百姓擲聲。

他碰到冰涼的門隔檔,摸到了一片灰塵。往裏縫隙處隱隱能夠窺見一角菩薩的面容,裏面的神龕供奉著菩薩。看到菩薩低垂的面龐之後原本要收回手,他倏然摸到了某件異物。

“長佑哥。先前我曾聽蕭慎和越小姐說起,你當值是南下察訪……我那時大概十三左右,尚且在娘身邊打滾。南下察訪哥是不是抓了很多貪官?”慕容鉞問道。

陸雪錦將摸到的異物拿出來,那是一封信件,藏在縊死的橫梁之上。因為位置隱蔽,加上在梁頂,想必侍衛遺漏了。

他一邊打開信件,一邊回覆慕容鉞道:“當時先帝給了我政令,南下查訪屬於密行。雖說十分兇險,但是收獲很多。“

說著,信件的字跡映入眼簾。他低眉垂目,神情逐漸凝重起來。字跡透出壓抑冤情,字字泣血,落筆有夫妻二人的署名。

當世世家有秋、衛,曲三家。秋家重財,掌握制鹽之法,加上祖世光耀,在薛熠當政前便扶持謝王夫婦,薛熠謀反有秋家大功。衛家只有衛寧一個獨女,加上衛老為臣忠良恭順,薛熠當政時全數商鋪幾乎都上給了朝廷,如今方能保全。曲家與越王府有異曲同工,靠聲望得民意,廣納賢才,四處都是曲越書院,且重世遠朝,新政之後也未在清洗之列。

秋老名為秋福澤,他爹還在時由於政事交集,他見過幾回秋福澤。年近五十的老頭,常年受錢財沾染,市儈精明,與他們家交往甚淺。他聽過一些關於秋家的秘聞,秋福澤原配未能產出郁郁而終,之後娶的幾個老婆生的孩子不是夭折便是患病,直到第十一個老婆生下來一個健康的男孩,秋福澤老來得子,當時在府上大辦了一場宴席,請了近半數的朝臣過去。

他爹沒去。他自然也沒去。

“秋雄才因幼童沖撞領惡仆將我兒女五馬分屍……今日赴往黃泉死不瞑目,若見此信即為物證,替我等微弱之民洗清冤屈。”慕容鉞念了出來。

說著,慕容鉞回憶起舅舅給的小冊子,秋這個姓氏在前列,那想必是權勢之家。古往今來這種案子不在少數。

“哥要怎麽做?此事宋詔大人可知曉?我看進門時沒有官兵侍衛,想來此案已經了結。”慕容鉞立刻便猜到了結局。

“自然要抓獲兇手。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前去如何?”陸雪錦道。

他又仔細地查看了整座屋子,凡是有能做物證的物件,他悉數收集起來。慕容鉞在旁邊瞧著,學著他去找東西,他們兩人靜靜地待在這座老房子裏,靜謐無聲之處,仿佛可見昔日生活在此處的人家。

“長佑哥。今日不回去了嗎?”慕容鉞在他身側低聲問出來。

“自然要回去,我們還要見宋詔一趟。他若不同意,這人想必抓不到。”陸雪錦說。

“殿下想讓我回去?”

“我才沒有,哥不回去最好。總覺得和哥待在一起,心不自覺地便靜下來了。”慕容鉞若有所思道。

陸雪錦聽著沒有言語,周圍的鄰居都搬走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找到人證。若是能找到人證的話再好不過。他們又親自前往了一趟刑審會,詢問了負責此案的官員,得知此案由宋詔負責無疑。他不信宋詔不知此事,宋詔代表的便是薛熠,此案棘手難辦。

到一切忙完,他們兩人回宮時,宮宴還沒有結束,奏歌傳至芳澤殿。陸雪錦未曾折轉回去,只是命紫煙給衛寧傳了話。

他方走到芳澤殿,芳澤殿便有人在等著了。平常他殿中未曾有訪客,常來的訪客正在他身側。黑夜之中勾勒出宮人的身影,宮人稍稍駝背,圓帽遮住眉眼,只露出下半張臉,瞧見他恭敬地彎下腰,雙手托了碧綠的匣子。

“見過陸大人,陸大人今日奔波辛苦。這是我家主子特意命人送過來的……主子讓小的傳話,久聞陸大人美名,日後若有空不如去鳳鳴臺聚一聚,主子會備上最好的美酒佳肴。”宮人一邊說著一邊賠笑。

陸雪錦心底隱隱有了預感,靜靜問道:“你家主子是哪位。”

“小的主人是秋家老幺秋雄才。您今日特意前去查案實在是辛苦了,主子特地讓小的送來精美玉如意一對。俗話說得好,書中自有顏如玉。陸大人上讀萬卷書,下行萬裏路……這玉如意是主子送您的見面禮。”

……所以,是來行賄的?這一套流程在宮中已經司空見慣。陸雪錦瞧著宮人神色飛揚,原本清秀的五官由於奴顏婢膝變得扭曲,他壓下心中的情緒,冷淡回覆。

“替在下多謝秋公子好意,這玉如意我怕是無福消受。冤案難了……此案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你大老遠來到芳澤殿,實在辛苦,今日便不送了。”

慕容鉞在一側瞧著,宮人打開匣子的時候他瞄了一眼,玉的成色非常有考究,想來當真是名貴之物。他想到這裏,踏入殿中又意識到,青年殿中從未出現過名貴之物,雅致格調,卻都是中庸品相。一切浮華之物在這裏都成了多餘的點綴。

陸雪錦拒絕了人,第二日殿前多出來黑匣子。紫煙當著他的面打開,裏面是一對血淋淋的斷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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