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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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連綿的雨絲往下墜,雨勢愈來愈大。黑夜之中雨幕遮擋視線,狩獵場夜色連天,樹影在雨幕中成為紛亂的鬼影。

紫煙在營帳外守了半天。她內心焦急,直到遠遠地聽見了馬蹄聲,見到人從狩獵場裏出來。

馬上是她家公子。公子銀袍縷衣,長身而立。陸雪錦墨發受雨浸濕,雨珠落在長而濕的眼睫,茶褐色的眼珠洗了一遍,清冷駭人。青年修長的手指半護著懷裏的人,鮮血滴滴答答往下滴。她看清了那是九殿下,九殿下胸口中了一箭。

她不由得心驚,不知道出了什麽變故。

陸雪錦:“命人去請賈太醫。”

紫煙知道耽誤不得,應了一聲,匆匆過去了。

一整個夜晚營帳燈火通明。下著大雨,賈太醫一腳踩進泥地裏,濺出數丈泥水。他未曾管沾濕的衣袍,掀起簾子進了營帳救人。

窸窸窣窣的動靜。

……下雨了。

離都一下雨又稱之為蓮城,是竹藕之鄉。護城河裏開了成片的蓮花,白色的花瓣透出淡粉,荷葉碧綠連天。烏雲籠罩整座離都,河裏的溪魚清晰可見。池子裏的蓮花蒙上一層雨霧,在水中半開雕零,形成殘荷之景。

每到下雨天,娘會前往烏篷船上聽琴女彈琵琶,咿咿呀呀的動靜,都是他聽不懂的曲子。胡族語言他一知半解,母親悉數知曉。

舅舅也沒有要教他的意思,丟給他魚食,和他一起追逐去餵魚。

“鉞兒,瞧瞧這鯉魚,最上頭的那只小的像不像你。長著花斑紋,咬了同伴好幾口,我方才都瞧見了。”母親朝他笑道。

“爭不過還非要爭,這麽小一只,只有被人吞下去的命。”舅舅開口道。

他聞言未曾和舅舅爭論,瞧著那只小魚被圍起來咬住,眼看著掙紮不動要翻起魚肚白。他用荷葉輕輕地翻動了一下,小魚立刻又恢覆了力氣,追逐著同伴而去。

“瞧瞧,好著呢。”他說。

慕容鉞透過水面瞧見了自己,他臉龐尚且稚嫩,初見少男輪廓。水面中的人有一雙漂亮的扇形眸子,因為眼神過於銳氣鋒利,加上薄冷之唇總是略微往上揚起,顯得陰郁而霸道。他有一對明顯的虎牙,笑起來時兇相畢現。

隨母親出行,母親為他雙耳戴上耳飾。朱砂似的長墜晃蕩而出,他如護在菩薩身側的不善童子。不顯情緒時俊冷活潑,一旦顯出情緒,立刻露出修羅鬼剎原型。

夢境中遮擋風雨的烏篷船驟然褪去,魚兒和蓮葉全都離他遠了。只有大雨潑盆落下,把他整個人澆濕。他察覺到心口處驟然一疼,驀然的疼痛令他整個人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醒來。

他記起了狩獵場上發生的事情。

母親已經去世了,彈琵琶的琴女改唱了亡國恨的曲子。咿咿呀呀的悲傷調子,他胸口處的長箭貫穿他整個人,鮮血順著衣衫往下滴,魚兒紛紛游了上來。他還瞧見了一張幹屍白虎皮。白虎破眼珠正對著他,泡在水裏散發出腥臭,湖水成為了黃泉之水。白虎和母親在其中,他在外面。

他又瞧見了那只小魚,小魚被咬的殘缺不全,已經死了。

小魚的尾鰭被咬斷,它已經精疲力盡,成為了黃泉上的一條死魚。盡管如此,周圍的魚兒圍上來,它立刻惡狠狠地攻擊了回去。

他身上的血染紅了整條河。

此地沒有別人,靜悄悄的十分安靜。他往上瞧,只能瞧見成片的風雨,烏雲遮住了天空,天空變成灰撲撲的陰色。樹木在其中搖曳,那是遠處的風景,母親和舅舅,船夫全都消失不見了。

恍惚間,他瞧見了一道人影。黑乎乎的粘連在墻壁上,女子面容一點點地顯示出來。女子穿著碎粉色長裙,柳眉鳳眼,眉目之間貴氣矜持。女子瞧見他朝他笑了一下,笑容自陳舊記憶中翻湧而出。是他長姐慕容清。

慕容清在這處風雨之地餵魚,她靜靜瞧著翻出來的死魚,掌中放置著幾顆蓮子。

“長姐……你怎麽會在這裏?”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湖邊倒映出他與長姐的身影,他的面容完好無損,而長姐臉上卻是一片空白。

“我一直都在這裏,已經在這裏待了好長時間了。”慕容清微微側頭,看向他,“倒是鉞兒你,突然闖入這裏。可是碰見了煩心事?”

他與長姐多年書信往來,如今見到本尊,心中產生奇異的感覺。

眼前晃過一道銀光,慕容清手中多了一面鏡子,那是一面通體銀色的護心鏡,上有錦翠牡丹。如今鏡子碎裂了幾分。

“……煩心事,”慕容鉞思索著,他見到長姐心靜幾分,對慕容清道,“我總覺自己一人走在路上,不知前路通向何處。”

“總會想起父皇、母親,兄長與長姐。”

此地時間仿佛停滯了,見不到藍天白雲,唯有片尺方寸之地。只有他與長姐在這裏,令他感到心安。

“噗呲”一聲,慕容清丟了一顆蓮子進湖裏,湖裏的慘白死魚翻騰而出。倒映出的烏雲在其中轉瞬而逝,雨水滲透他們的倒影。漣漪泛出,池中影便散了。

“……”慕容清未看他,翻動著掌間蓮子,“你總記起過去之事……你瞧瞧這翻騰起的黃泉之水,尚且淙淙而過。只需往前,自然能夠知曉答案。”

“夢中之人,形銷相澀。莫見水中倒影欲要一躍而下,水下方為深淵萬裏。”

慕容清看向遠處天際,五官逐漸消失了,留下一道尾音。

“——回去吧。”

“殿下……九殿下。”低低的嗓音落在耳邊。

清潤動聽的嗓音,原先聽見這人的聲音,心臟總會快上幾分。如今心臟在跳動的同時,撕扯傳來生生的痛意,筋膜脫落了一層般,拉扯他進入痛苦的邊緣。

他緊咬著牙根,牙根處傳來酸澀之疼混合著血腥之氣。額頭處冒出細密的冷汗,心口處的傷勢隨著他呼吸,重新翻上新一輪的尖銳痛意。他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恨不能將這疼痛撕碎。

此時不必想,他也知曉自己的可怖面容。他下頜處繃緊,眼中充斥的汗漬漬得他生疼,掌間驟然傳來力道,觸碰到了一截清涼枯弱的指尖。

“幸好未曾傷及臟腑……有護心鏡,箭尖偏了一寸。只是傷勢過深……他還是要在鬼門關走上一遭。我現在為他縫合傷口,他這傷勢見了水,日後會不會落下病根……只能看運氣。”

“這般。有勞賈大人。他不過十七歲,小孩受不得疼,望賈大人下手輕些……留下病根會如何?”

“他能撿回來一條命已經是萬幸。若是留下病根,之後氣血會弱一些,興許會如同風濕一樣,時不時地犯起毛病。”

針線挑起他傷處,鉆心之痛傳來,他脖頸間青筋頓時鼓起。一陣眩暈傳來,他在此時睜眼。茶褐瞳孔中,他瞧見了自己因疼而變得陰郁暴怒的模樣。

青年眼中一片平靜。這人素來如此,萬事在前波瀾不驚。如今倒映著他,如溫柔的泉水包裹著他,透出幾分擔憂之色。他瞧見青年蹙起的眉,對方低眉為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動作認真而一絲不茍。

“九殿下醒了?”陸雪錦用手帕掠過他眉眼,遮住他的視線,他瞧不見針線穿過的血肉之處。

“方才都聽見了?放心便是……我向殿下保證,有我在,不會讓殿下有事。”

他的手掌被握住,青年引他觸碰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碰到了陸雪錦的心口,隔著衣衫感受到了青年的心跳,熱烈而鮮明。

陸雪錦。陸雪錦。陸雪錦。……長佑。

他在心中默念青年的名字,這般仿佛能夠減輕些許疼痛,撐著他不暈過去,不回到那片下雨的烏篷船上。

“公子。”紫煙喚了一聲人。

陸雪錦未曾離開人半步,他仔細地盯著賈太醫的動作,自己看的過於認真,未曾註意到掌中出了一層汗,少年在他懷裏面色蒼白,幾乎疼暈過去。

他瞧見慕容鉞將嘴唇咬破,楞是一聲疼也沒喊,不免心中嘆息,又難免有些意動。

手帕為懷中少年擦去血與汗,紫煙又喚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公子,”紫煙:“宋大人來了。”

紫煙臉色不怎麽好,他於是把人交給紫煙。營帳外傳來動靜,他掀開營帳,外面細雨綿綿,人冒著雨來到他帳外,還帶了一群侍衛。

營帳之外,宋詔撐了一把竹骨傘,傘骨三十六節,於夜色之下瞧著他,恭敬而冷漠。

宋詔:“我奉聖上的詔令前來,三位朝臣之死興許與九皇子有關。九皇子需與我們前去刑審會。”

人他方帶回來,便要從他身邊帶走。當真是……一刻也不耽擱。

陸雪錦眼珠透出幾分冷色,他朝宋詔一笑,笑容清翡逼人,側眸掃出一片陰影。

“宋大人冒雨前來抓人……當真辛苦。今日我守在此處,任何人不得入此營帳。即便是聖上的命令,過於強人所難,恕在下難以從命。”

陸雪錦:“宋大人……請回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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