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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 又見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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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 又見梅雨季

停職第三天上午,溫慕林約了Gillian在Kiz吃早午餐。

厲梨因為有一場面試要準備,沒有參與。

Gillian聽完他們準備做的事,沈默了很久。

“我沒想到當初推薦你到Deaayi來,會是這種結果。我還以為你們張總在業內那些不幹凈的傳言,只是點小瑕疵,沒想到這麽嚴重……”她嘆了口氣,“Aaron,你和Ellis真的準備好這麽做了嗎?他的利益鏈條盤踞了十年,你們硬碰硬,贏了未必有多少好處,輸了,履歷又會沾上汙點。”

Gillian一向幹練伶俐,此刻臉上也出現很多擔憂的情緒,又勸道:“合規調查之後,其實順勢離開Deaayi,也未嘗不可。”

上海的梅雨季又來了,濕漉漉的,總讓溫慕林想到去年和厲梨重逢的時刻。

那時,在酒吧裏,厲梨潑臟了他的西裝,堅持要幫承擔他的幹洗費用,還反問他:“我潑臟你的衣服,我來負責,這不是天經地義嗎?所以你反而覺得,把責任推給別人——我是說酒保,然後松一口氣的人,是正常的?”

那份責任感幹脆利落,與黏膩潮濕的梅雨季大相徑庭。

溫慕林回答:“我們想好了,Gillian,別擔心。我已經不是你身後的-1了,我現在是一個公司的MKT head,手下有一群員工、一堆產品,直接離職當然輕松,可是我不想當甩手掌櫃,直接丟下他們不管了。”

“況且我自己受點委屈可以,但我不想小梨……”溫慕林頓了頓,語氣變得柔軟,“他是一個很好很正直的人,他不應該再遭受不公。”

“Gillian。”他頓了頓,說出不情之請,“我知道我們D氏總部的有位做Strategy的,Bob Gu,中文名好像叫……顧波?他也跟你一樣,是NYC本碩畢業的,也在美國歐XX總部做過一段時間,你認識他嗎?”

“顧舶。”Gillian糾正道,“他確實是我之前的同學兼同事,怎麽了?”

“他幾年前從D氏美國總部調回大中華區,我想他應該跟美國那邊還有很多聯系。如果方便,不知道Gillian你可不可以幫忙引薦下。”

“如果能幫到你,我自然願意,我現在就給他打個電話,但是……”Gillian頓了頓,“Bob他很謹慎,未必會直接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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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溫慕林直接飛往北京,在一家咖啡店見到了Bob。

如Gillian所言,Bob果然很謹慎,直言自己是看在老同學Gillian的面子上,才出來見面的,又說:“張總他們這群人的根基比你想象中深,我勸你還是不要繼續了。”

“你現在正被合規調查,如果看不慣這潭渾水,不如就趁這個機會離開吧。你是Gillian的徒弟,我在幾家不錯的公司都有朋友,北京的、上海的,都可以內推,待遇不會比Deaayi差。”

碰壁是意料之中。

但溫慕林沒有放棄,接下來的三天,他通過過去一年在集團搭建的人脈網,繼續深挖。雖然艱難,但總算是得到了一些間接證據。

有人說,Deaayi某些區域銷售數據與經銷商那邊的貨流有難以彌合的差值;有人說,另一個BU的經銷商管理系統權限設置覆雜,那個BU的銷售老大似乎是張總的舊友;也有人說,總部的財務也發現過這些問題,卻沒有深究,選擇了放過……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第四天上午。

通過一位校友的輾轉牽線,溫慕林見到了一位與Deaayi合作多年的華北區經銷商代表,他對近兩年渠道混亂十分不滿。

“溫總,不瞞你說,我們下面的人早就有怨言。”對方壓低聲音,“好貨拿不到,爛貨硬塞,賬期還越來越長。有些貨,明明該發去A市,莫名其妙就出現在了B市的渠道裏,價格亂得一塌糊塗,我們正經做生意的還怎麽玩?”

溫慕林耐心傾聽,沒有急於索取證據,時而提出幾個關鍵問題,跑出一些自己手頭的內幕信息,逐漸取得對方的信任。

最終對方最終猶豫著說:“我手上有些東西,可能不算什麽鐵證,就是些物流單的異常記錄,還有我們內部抱怨時的記錄,以及一些流水。我可以給你看,但原件不能拿走,我也不能出面。”

“已經很足夠了。”溫慕林鄭重道,“謝謝您。”

次日,再次坐在Bob面前時,溫慕林帶來的不再僅是Gillian的情面。

他將這幾天收集的證據推向對面,也轉達了許多經銷商叫苦不疊的聲音,他們希望能夠重整各個渠道的價格。

Bob翻閱著那幾頁紙,表情松動。

他嘆了口氣,最終松口道:“你們準備好的時候再聯系我,我會向我之前在美國總部相熟的同事引薦你們。但我只能做這麽多,後面的事情,你們還要做好心理準備。”

溫慕林舒了一口氣。

與Bob道別後,他走出咖啡廳,擡頭看北京的暮色。城市燈火通明,雖然看似光亮,可是依舊被黑暗籠罩著。

口袋中,手機震動,是厲梨給他發來的消息:【什麽時候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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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陸家嘴,輝泰律所會議室。

厲梨坐在長桌的一側,對面是三位面試官,其中一位是Gillian的丈夫孔先生的兄長,輝泰律所的合夥人,孔律師。

“厲律師,你的簡歷我們仔細看過。”孔律師開口道,“在Deaayi這兩年,你處理了不少覆雜的商業合同和項目,不過,我們對你早年的律所經歷也很感興趣。”

厲梨已有預料,回答:“您請說。”

“你在金成律所時,代理了一個商標侵權的案子,案子再審在最高法院敗訴,隨後你註銷了律師證,去企業做法務,能談談這個轉折嗎?”

三年前的許多場面試中,厲梨被這個問題問倒,自怨自艾。而三年後的今天,他目光平靜地迎向提問者,緩緩開口。

“那起案件的敗訴結果,我不否認。從法律層面看,對方在程序上和證據準備上確實更充分。”

“案件結束後,我得知我的當事人向我隱瞞了部分關鍵事實,並在證據上做了不實陳述。我當時年輕,過於信任當事人,也一心專註於打贏官司,在客戶管理和溝通上做得不夠好。”

“所以你是承認自己有過失?”對面追問。

“我的意思是,在客戶管理方面,我承認我當時做得不夠好。”厲梨辯證地回答,“但在法律專業判斷和庭審表現上,我認為我盡到了律師的職責。案件的敗訴,主因是證據層面的劣勢,而非我的法律適用錯誤。”

他看見孔律師輕輕點了點頭。

“至於註銷律師證,”厲梨主動地表達道,“那段時間,坦白說,我陷入了自我懷疑,懷疑自己是否適合做律師,而選擇離開律所去企業,除開積累甲方經驗,也是想探尋這個答案。”

對面又問:“那麽,現在你找到答案了嗎?”

厲梨輕輕吸一口氣。

窗外灰蒙蒙的,烏雲壓城,上海又進入潮濕的雨季。

看到這樣的光景,厲梨不會再想起三年前收到敗訴判決時淋過的那場大雨,他只會想起,那個雨夜,他救助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黑貓。

他會想,雖然自己在人生中走過一些彎路,但他依舊是一個很好的人,值得未來的每一個晴天。

“答案……”厲梨思考片刻,“在甲方這兩年,我更多地參與到了公司的商業行為中。商業往往與風險相伴,十分覆雜。而律師的價值,我想恰恰是在這種覆雜之上,為企業守住底線,找到安全的道路。”

“其實一開始我也總是對業務say no,”他坦誠地笑笑,“對於風險的把控很嚴格,什麽都一板一眼,因為那個案子確實給我帶來一些陰影,我害怕出錯。可是現在,我學會了在說say no之外,盡力去幫業務尋找規則之下的可能性。”

“正是這種轉變,讓我確信自己已經準備好,可以帶著對行業更深刻的理解,回到律師崗位上了。而那起案子最終教會我的,也不是逃避,而是更清醒地認識到這個職業的重量。現在我相信,有了這些教訓和在甲方積累的經驗,我能成長為一名更成熟的律師。”他揚起微笑,最終回答道,“所以,我想我找到答案了。”

孔律師合上文件夾,欣賞道:“很坦誠的回答。”

“謝謝。”厲梨說。

面試又持續了四十分鐘,問題涉及專業知識、對快消行業的理解,以及未來執業領域的規劃。厲梨一一作答,對於這些專業問題,他一向信手拈來。

離開時,孔律師送他到電梯口,說:“你那個案子我知道一點,圈子裏傳的版本……對你不太公平。今天聽你這麽說,我覺得那些傳言可以停了。”

厲梨怔了怔,然後真誠地說:“謝謝您。”

隨後,兩人道別。電梯門關上時,厲梨看到映在鏡面上自己的臉。

他看到自己平靜的神色,如今,面對往事,他不再感到難堪,也不再覺得是在被審視。

因為溫慕林告訴過他,過去只是客觀發生的事,不需要與之和解,只是需要被同一個生命所包容。

厲梨走出大廈時,已是暮色四合。他拿出手機,給還在北京的溫慕林發了信息:【什麽時候回來啊?】

my dear Aaron,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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