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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 願你前路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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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 願你前路清澈

不知是激素在高齡產婦身上作用得尤為明顯,還是出於母親保護孩子的天性,Nancy覺得自己懷孕之後變得異常緊繃,包括對待厲梨的態度。

她憎惡自己的這般改變,她克制,但很多時候還是無法對抗生理的本能。

比如現在,她沒有讓厲梨上月子中心,而是與他約見在樓下的星巴克裏。

厲梨進來時,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推門困難。這個有些笨拙卻又故作淡定的模樣,和兩年前她剛招他進公司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她忽然感到心痛。

她厭惡不公,所以當年選擇法律行業,晃眼就是十五年。可入行後才發現,這所謂以正義為營生的一行,少有公平可言。

她不懂厲梨在兩年前那起商標案件中做錯了什麽,她看到的,是一個聰穎的年輕人在被迫隕落。於是她招他入門,告訴他,我不在乎你的過往,你盡管成長,立場比是非更重要。

可後來,她自己卻失了立場。其實她早就知道自己產假期間是要找人代職的,也已經想好要厲梨來做,可是因為一些陰差陽錯的事件和突如其來的危機感,釀成這般局面。

“Nancy。”厲梨找到了她,然後又笨拙地停頓,半晌才尬笑著接上一句,“你……你氣色很好啊,恭喜你,哈哈。”

這小家夥,還是不會熟練地social,做LT的活兒真的好受嗎?

她讓他坐。他問她要喝什麽,還說來的路上查了,還在月子裏好像不能喝咖啡,不行就去幫她要一杯溫水。

“哦,這個……”他低頭在包裏掏著什麽,然後拿出來一個帶著杯套的咖啡紙杯,“這個要特別給你。”

她接過來,只見上邊印著Dayity的logo。

“Daytiy現在賣得很好,我就是……”厲梨局促地笑了笑,“還記得我們之前因為這個商標註冊的事情忙前忙後,熬夜加班,你還親自飛去北京找國知局的同學幫忙打聽進度,所以我就是……想把這個給你。”

她垂眸看了很久,不知為什麽,她好像在杯子上看到她寶寶的臉。她的孩子。這是她不辭勞苦,甚至損耗生命得來的結果。

她當然想要據為己有,盡管她明知這是錯誤。

“謝謝。”她鼻頭竟然有些發酸,“……真好看。”

厲梨似乎註意到她的情緒,眼睛睜大了些,打量她,卻又不好意思似的,速速偏開眼睛。

一定是又感到尷尬了,她這位不擅長交際的員工又通過講正事來逃避:“呃,那個……關於Zoe和Dora上半年的表現——”

“我會寫一個郵件發到你郵箱。”她說。

厲梨頓澀,似乎是因為“狼來了”太多次,他不敢相信。

“你放心,我今晚會寫好給你。”她強調,頓了頓又說,“還有你自己的。”

她其實已經得知厲梨的年終review是由張總來做,張總剛才給她打了電話,已經口頭了解過厲梨上半年的表現,不需要她再書面寫什麽。

但她覺得自己應該給厲梨寫一封。

況且……剛才的電話裏,張總不止說了這些。

他說,Nancy啊,你帶的這個Ellis,好是好,就是有時候太軸、太死板了啊,太講規矩怎麽做生意呢?怪不得他當初跟我說做不到開除你這個孕婦,而Zoe就能靈活自如。我是不是選錯人了?還是,你產假結束願意回來嗎?你知道的,和D-drink的合作,總是有些事情需要你們法律合規部幫忙……

“除了年終review,沒有別的想問我了嗎?”她試探。

厲梨抿唇,在打量她,又垂眸。她知道,他是在猶豫是否還能夠信任她。

而作為一個成熟的職場人,她明白,不該管的事情不要管,她其實不該多嘴。但此刻,她還是說:“D-drink三月要合作的事,我聽說了。”

厲梨擡頭看她。

這是她在決定要見厲梨的那一刻,就打算跟他說的。直到剛才,她才知道張總最後選擇厲梨,是因為他保護了作為孕期員工的她。

“你知道為什麽這麽急嗎?因為銷售那邊去年Q4的業績窟窿,得填。這幾年生意一直不好,張總和Eric跟經銷商倒貨是老生常談了,我和Martin之前都知道,只是一直裝不知道。”

“這次合作,賬目一定會出問題。他們敢把時間壓到三月,就是算準了你們沒時間細查,只能跟著他們的節奏走,至於底下埋了什麽,等爆出來的時候,責任人早就換了好幾輪。”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去當英雄。”她低頭看紙杯上Dayity的logo,“是讓你心裏有數,每一步都留好證據,保護好自己和手下的人。Zoe那邊……她跟銷售對接多,有些事她未必不清楚,但她圓滑些,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她看向窗外,看見許多踩著高跟鞋的年輕白領意氣風發地行走。大半年前得知懷孕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其中一員,對此,她無比恐懼。

她轉回頭,看向厲梨,“之前一些事情,我要跟你道歉。有了寶寶以後,我愈發希望自己能留在穩定的環境裏。我怕自己生了孩子就回不去了,怕位置被人頂了,怕十年的奮鬥一場空。”

“十年……”她重覆這個數字,“我在這個公司待了十年,從manager做到head,看著它從鼎盛走到現在……心痛,又無能為力。”

“我想,我可能不應該囿於所謂的穩定。公司本就是為了利益而生,我不該對它付諸太多感情。我產假還有五個月,五個月後,公司和我都要給彼此一個交代。厲梨,你也得想想,你的路在哪裏。”

---

目送Nancy上了月子中心,厲梨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何去何從。

氣象局說今年有拉尼娜現象,上海果真迎來一個非常冷的冬天,前幾天還罕見地飄了幾片雪花。

厲梨裹緊大衣,猶豫片刻,撥通了溫慕林的電話。

三聲滴聲後,溫慕林就接起來:“餵?”

“能來接我嗎?”厲梨問。

“好,地址發我。”溫慕林沒問為什麽,總是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厲梨發了定位,回到星巴克裏等。他看到路燈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貼在地上。他想起Nancy的話,想起張總今天在會上屢次強調的“三月”。有別的顧客推開門,冷風灌進脖子,他縮了縮肩膀。

不多時,車平穩停在他門口,副駕車窗降下,他看見溫慕林。

厲梨上了車。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帶著溫慕林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木質香。厲梨系好安全帶,靠在椅背上,側過頭去看他。

溫慕林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繼續開車,問:“怎麽了?不順利嗎?”

厲梨猶豫了一會兒,“其實挺順利,就是……”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麽描述心裏那種沈甸甸的情緒。像是一直在迷霧裏走,忽然有人把霧吹散,露出前面陡峭的懸崖。

紅綠燈路口,車子停下,一只溫暖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他放在腿上的手背。沒有握緊,只是輕輕覆蓋著。

厲梨手指動了動,沒有抽開。

“你們MKT,”他忽然開口,“一般跳槽周期是幾年?”

“看情況。快消行業,普通職級,一般兩到三年算一個周期,積累夠了項目經驗和成績,就可以考慮動一動。”

“我來Deaayi也兩年……不,快三年了。”厲梨看著車窗外流動的霓虹,“我們法務這邊,三年,確實也可以跳了。”

溫慕林那只覆著厲梨手背的手輕撫了一下他,問:“是……Nancy跟你說了什麽?”

厲梨輕輕蹙眉,“她說,這次合作,賬一定會出問題。不是D-drink,是我們自己裏邊,早就出了問題。”隨後,厲梨將情況告訴了溫慕林。

綠燈亮,車子又開啟,溫慕林緩緩開口:“果然,張總之前明明對合作很保留,突然就變成‘三月必須上’,太反常。我下午試著去找Judith,想問問風聲。Judith很客氣,但口風也緊,總是笑著把話題岔開。那種態度……不像不知道,倒像是知道但不能說,或者不想惹麻煩。”

“所以,你問跳槽周期……”溫慕林這時才接回他之前的問題,“是因此有離開的想法嗎?”

厲梨含糊地“嗯”了一聲。當然,除此之外,他也有一些私人的考量——離開公司,他和溫慕林之間便不再有合規守則的限制。

但他又想到曾經,想到那本被他主動註銷的執業證。他不想再重蹈懦弱的覆轍。

“但我……”他輕聲說,“會覺得這樣很逃避。”

兩年之後,重新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他希望自己更勇敢地去面對這一切。畢竟,兒時送出去的“勇氣”,命運已經為他找回,此刻就坐在他的身邊。

“不會,”溫慕林的聲音穩定,“把明知有不合適的路走到底,那不叫勇敢,叫固執。看清楚風向,為自己選一條更值得的道路,才是聰明。”

“路怎麽選,你慢慢想。只是小梨,知道擡頭看路,並且敢去設想不同的路,這本身就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措辭,“一件很好的事。”

厲梨扭頭,看到霓虹的燈光打在溫慕林的臉上,那是上海流光溢彩的樣子,是人們努力向上時,總會生長出的動人生命力。

在這樣的光影裏,溫慕林告訴他:“小梨,我為你感到高興。”

溫慕林將厲梨送到樓下,因為兩人手頭都有工作,便分開了。

盡管分開前,溫慕林還是不遺餘力地討要他的kiss,厲梨心軟,終於允許他親了一下額頭。

回到家,厲梨的公司郵箱收到了Nancy對Zoe和Dora的評價,同時,他的私人郵箱裏也收到了Nancy的一封郵件。

郵件前半部分客觀地回顧了厲梨上半年的工作表現,Nancy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在郵件的末尾,她寫道:

厲梨,我曾無數次告訴你“立場比是非更重要”。這句話,我自己可能也用錯了地方,也讓你困惑了很久。如今我想修正它:真正的立場,從不在於你忠誠於哪個職位或哪個人,而在於你最終選擇與什麽為伍。是與渾濁的規則共謀,還是與內心的準繩為伴;是只為自己的前路掃清障礙,還是為你身後的人留下一條幹凈的道路。

厲梨,我不知道你最終會如何選擇,但我希望守住你心裏那桿秤。這或許不能讓你走得更快,但能讓你在回首時,看得清自己每一步的腳印。

Dayity的成功證明了你堅持的價值,那麽,接下來呢?是留在這片熟悉但已開始渾濁的水域,用你的“軸”繼續去磕一道道越來越模糊的邊界,還是帶著這份證明過自己的成績,去尋找或開創一片更清澈的天地?

這沒有標準答案,只關乎你如何定義自己的職業生涯與人生。五個月後,我也會給自己一個答案。無論我們選擇何方,我都願你前路清澈,步履堅定。

Best Regards,

Na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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