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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定義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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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定義我是誰

厲梨膽戰心驚地回到工位上,Nancy辦公室依舊門房緊鎖,無人問津。

這半小時,厲梨思考了無數張總找他的緣由,但是始終毫無頭緒。

星紀的事情上周五他加班解決了,Mabel的事也早就翻篇了,總不可能關於裁員吧,裁他一個小卡拉米,總輪不上大老板親自操刀。

厲梨習慣性給林發微信,說有些緊張,說不知道大老板為什麽找自己。

沒想到林給他回了一條語音:“放輕松,做自己就好,你可以的。”

聽到他的聲音,厲梨安心了些,又後知後覺地羞恥。經過這一周的電話粥,對他傾訴好像已經成為習慣。

時間很快來到九點半。

厲梨抱著電腦、低著頭,快步走到張總辦公室前。

張總辦公室占據一整個大角落,門口的工位不是很多。縱使如此,他還是擔心被同事看到,害怕別人多想,最害怕Nancy知道。

“厲律師。”張總的助理坐在門口,朝他點頭,“張總要你直接進去。”

“謝謝。”厲梨對她點頭,推門,“張總。”

張總靠在寬大的老板椅上,“關門,坐。”

厲梨照做,強行保持鎮定,“謝謝張總。”

“找你來,兩個信息,兩個任務。”張總開門見山,“兩個信息,第一,你老板Nancy懷孕了,說胎象不好,這周請假去醫院保胎。第二,因為cost control,我打算把法務部和合規部合並。”

厲梨很努力才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這兩件事情分開來說就足夠爆炸性。據厲梨所知,Nancy未婚,之前一直說自己不想結婚也不要生小孩。而部門合並,意味著兩個部門的兩個leader,只能留一位。

張總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就說明Nancy非常危險。

“兩個任務,第一,我知道法律規定不能開除懷孕員工,但我現在就是要開除Nancy,怎麽辦,你給我方案。”

“第二,”張總之前說話時都冷漠快速,此刻忽然放慢了語氣,悠悠道,“合規部的那個Martin,你接觸過吧。”

Martin,合規部的老大,厲梨跟他接觸不算多。

張總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回答,繼續道:“他太跳,主意太多,我不喜歡這樣的人。所以,他,我也不會考慮讓他做合並之後的‘法律合規部’的head。但這個位置總要有人坐——”

張總擡眼,直視他,“我覺得你很不錯。”

突如其來的賞識,厲梨心臟都要驟停。

“我了解過第二輪裁員的各職能部門leader的意向,你在Nancy的名單上。我現在offer你這個機會,你要不要。”

太突然,厲梨不知如何作答。

張總也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你可以考慮,下周一九點半來找我,我還在越嘉。如果你接受這個offer,下周一帶著開掉Nancy的方案一起來,然後我要帶著你的方案,和你這個人,去北京總部開會。提名新的部門head,需要總部面試過。”

厲梨覺得割裂,他進來的前一秒,明明還是一個馬上要被裁的人,沒想到短短五分鐘竟可以搖身一變。

然而太多的往事告訴厲梨,生活中的變化需要警惕。這是潘多拉的魔盒,可能開出痛苦。

厲梨保持著表面的冷靜,問:“張總,我能請問您為什麽覺得我可以嗎?我……還很年輕。”

張總反問:“年輕?MKT的Aaron Wen不年輕嗎?他也照樣做得很好。Dayity項目之前被Tim delay這麽久,我其實不指望他趕上原定進度,但是他不僅趕上進度,完成度還超我預期。”

在此刻聽到討厭的同事的名字,厲梨心裏五味雜陳。

張總繼續說:“之前Mabel的事情,你處理得及時、專業和利落,我很欣賞。不久前我也順便問了其他LT對你的看法,其中,也是Aaron對你評價最高。我想你不必因為年輕就覺得自己不行。”

厲梨真想給溫慕林跪了,這又關他什麽事,該誇的時候不誇,不該誇的時候多嘴。

想了想,厲梨又問:“那您對Nancy,是有什麽不滿嗎?”

“一個是她身體原因,我現在的生意耽誤不起,她這個情況要頻繁跑醫院,之後生育假還有六個月,太耽誤事。不過她這個人還是鬼點子太多,太機靈,不是不好,只是,”張總擡眸,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我喜歡聽話的、簡單的人。”

從張總辦公室出來後,厲梨走到茶水間,看向下方。

靜安寺商圈依舊人流密集,厲梨時常疑惑,這些在工作日逛街的人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他們不用上班,為什麽他們買得起那些奢侈品。

上海適合生活,不適合生存。來滬這十年他深刻體悟這句話,然此刻他好像終於等到他夢寐以求的機會,可以從“生存”爬向“生活”,為什麽會猶豫,會想要拒絕。

厲梨回到工位,試圖檢索企業開除預產期員工的案例,屏幕上的文字卻始終蚊蟲一樣飄在他眼前,他看不進去,捉不住。

他想到兩年前他面對司法局審查的時候。“你是否知道被代理人提交的證據有作假的成分?”調查員這樣問他。他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一定會立刻制止,拒絕代理這樁案子。

最後他通過了司法局的審查,自己卻想不明白,鉆進牛角尖裏。感情上被欺騙,工作上受隱瞞,他為什麽就那麽差勁,識別不出來那個人在騙他、在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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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厲梨始終無法原諒自己,主動註銷了律師證,離開心愛的訴訟行業。

拿出手機,林已經及時發來關心的訊息。

【lin:怎麽樣?】

厲梨在輸入框中打了很多字,又刪除。任何文字都無法將他此刻的內心描摹清楚。

【[/梨]:晚上忙嗎?】

好在,他懂得。【lin:不忙,晚上打給你。】

捱到晚上,洗漱完畢,抱好小貓,窩在被子裏,等到林的電話。

“餵。”

聽到他的聲音,厲梨竟然有些想哭。怎麽回事呢,他其實沒那麽軟弱的。

厲梨沒說話,林就問:“怎麽了?不順利嗎?”

“沒有,就是……”厲梨沈默很久,找不到合適的表達,亦不知從何說起,深吸一口氣,最後沒頭沒尾地問,“……如果是你,你願意踩著別人往上爬嗎?”

“不願意。”林沒問他如此發問的緣由,直接給他堅決的回答。

“……為什麽?”

“因為‘往上爬’不一定是人生唯一課題,但‘如何往上爬’會定義我是誰。”

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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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躺著,房間的吊頂燈光直入眼中,很刺眼,可是厲梨依舊睜大著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這個世界,看清自己。

“那……”厲梨問,“你找到你是誰了嗎?”

“沒有。或許死亡那一刻才會找到。”

“那不會太晚嗎?”

“我覺得不晚,‘自己’的定義是流動的,所以任何時刻我都在做自己,找自己。”

為什麽能夠這麽堅定地說出這些話呢。

厲梨輕輕吸一口氣,猶豫很久,決定袒露自己的真心。

“我其實……很羨慕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我說不出來。”

他不希望顯得自己太軟弱,極力克制住聲音中的顫抖。趴在他身上的厲小黑察覺到,擡起腦袋來,舔舔他的手。

小貓舌頭的倒刺撓人心癢,隨著林的這句話一起作用在他的心上,震動,震開他心中的灰塵,露出他緊閉已久的心門。

而林繼續溫柔地詢問:“那是想要說出來的嗎?”

“……嗯。”

“那我們先從今天的事情說起,好嗎?”

“……好。”

厲梨深吸一口氣,略去一些可能透露身份的信息,大致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事情。

聽完,林問:“那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厲梨思考很久,緩緩說:“我老板對我有恩,即使她現在對我好像有點意見,要裁我,我也不願意踩著她上位,更不願意做這種開除懷孕員工的事情。太不道德了,我做不出來。”

“那你可以直接和大老板如實說。”林頓了頓,“還是,你其實是想要這個機會的?”

“也不是。”厲梨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向窗外,“不是表面上機會不機會的問題,而是……”

上海的夜,好空,好寂寥。

多年前他離家來到這裏,那也是一個夜晚,他獨自坐最便宜的航班,落地浦東機場。

那是他第一次坐飛機,西安機場他已經覺得很大,落地浦東機場後發現還要坐接駁車和地鐵,居然更大更大。那時候的他想,這一定是一個充滿機會的城市,他要努力學習和工作,幹出一番事業,和那個不重視他的家庭徹底隔絕開來。

可如今,來上海十年了,也還是這樣。

“而是……”

窗外黑夜的深沈好似融進他的眼裏,深夜會掩蓋繁華,會掩蓋住所有他羨慕的,活得那麽精彩、那麽順遂又那麽自洽的人們。

夜,是他唯一覺得自己也活在上海的時候。

“我是不是不適合往上走,我這一輩子,是不是……其實就只適合當一顆螺絲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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