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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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搬入江景大平層的第三個月,岑可指尖劃過落地窗冰涼的玻璃,才終於敢確定——這是家。

暮色漫過江面時,整面玻璃都成了溫柔的濾鏡,將遠處的燈火揉成細碎的光斑。

頭頂的水晶燈垂著繁覆的燈串,光線落在鋪著軟墊的飄窗上,連空氣裏都浮著幹凈的、暖融融的香味。這一切都和他從前住的自建房天差地別——那裏永遠彌漫著潮濕的黴味,窗戶擋不住穿堂風,墻壁斑駁得像老人的臉。

岑可坐在飄窗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軟墊邊緣。

他還是會忍不住羞怯地打量這個家,每一扇開關絲滑的白門,每一處一塵不染的角落,都像是在對他溫和地微笑,成了他這兩周裏最安心的陪伴。

可安心背後,是翻湧的感動與忐忑。他是被謝予衡“撿”回來的。

這個名字像鍍著金邊,是旁人提起來都會敬畏幾分的天之驕子,卻偏偏對他好得過分——給了他遮風擋雨的屋頭,保障他一日三餐,還承諾要幫他補課。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岑可抱著腦袋,心臟揪得發緊。他有個不能說的秘密——他有皮膚饑渴癥,眾所周知的不治之癥。他隱瞞了謝予衡,他欺騙了謝予衡。

那些不經意的觸碰,那些溫和的關照,都像溫水浸過幹涸的土地,讓他貪婪地想要靠近,卻又不敢聲張。

怎麽說?說自己會貪戀他偶爾遞東西時的指尖相觸?說自己會偷偷記下他說話時的溫度?他不敢。他怕謝予衡知道後會厭惡,會收回這一切。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他死也不肯放手。

老天爺已經格外偏愛,賜給了他一段金燦燦的時光,他就不能自私地多貪歡一陣子嗎?岑可無力地倒在枕上,眼眶微微發熱。

謝予衡把補課地點也定在了這裏。每周一、三、五的晚上七點,張叔總會準時拎著教輔資料和最新的試卷過來,把要學的內容一一整理好。

沒人知道,謝予衡最初決定幫他時,心裏翻湧的是怎樣的震撼。他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到岑可的場景——少年縮在老城區堆滿雜物的巷口,渾身臟兮兮的,像一株在廢土堆裏勉力生長的嫩草。

謝予衡第一次見到這樣汙穢的同齡人,把他嚇得不輕,不用經歷義務教育麽?

他為了保持父母要求的禮貌,忍著巷口的惡臭,伸手拉他起來時,少年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盛滿了星光,一眨一眨地望著他,瞬間拿捏了他的心臟。

小小的謝予衡便瞞著父母偷偷把小小的岑可養了起來,養成現在幹凈的模樣。

岑可的家境差,嗯,或者說沒有家境,學習基礎更是一塌糊塗。謝予衡苦惱地想,若是考不上高中,這株野草或許真的會被生活的風雨摧折。他不希望那樣。他想讓這雙亮著星光的眼睛,永遠都不要熄滅。

他想,還是自己親手栽培這小草吧。

“把上周的數學卷子拿出來吧。” 謝予衡一進門就走向書房,從容不迫,帶著室外微涼的空氣,還有他身上特有的、清爽又矜貴的氣息。

屋子裏比外頭暖和,他脫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面熨帖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空白紙上輕輕敲了敲,聲音溫柔:“錯題再過一遍,我陪著你。”

岑可默默驚嘆這理所當然集所有美好於一身的人。他渴望和謝予衡一起上高中、上大學。

岑可此刻正攥著筆坐在書桌對面,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不僅是怕出錯,更怕和謝予衡靠得太近——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隱約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身體像缺了塊拼圖,總下意識渴望溫暖的觸碰,可自卑讓他把這份渴望藏得嚴嚴實實,連和人對視都覺得局促。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抿緊的薄唇,肩膀不自覺地往謝予衡方向微微傾斜,連自己都沒察覺這份隱秘的、生理性的靠近。

這副小心翼翼、生怕出錯的樣子,莫名又讓謝予衡想起第一次見他時,他蹲著撿書,看到自己後慌亂得像只受驚的兔子,卻還是先把散落在地上的書頁按順序理好,指尖沾了泥土也毫不在意。

明明是個男生,岑可卻生得這般纖細,皮膚是冷調的白,脖頸線條幹凈利落,連握著筆的姿勢都帶著點怯生生的意味。

可偏偏,他做錯題時會咬著下唇,睫毛輕輕顫動,眼底卻沒有絲毫退縮,那點藏在自卑底下的倔強,像暗夜裏的星子,悄悄發亮,讓他顯得格外特別。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岑可的腦子顯然是亂的。

謝予衡的目光落在他的試卷上,那道解析幾何題的斜率算得一塌糊塗,分母直接寫成了x1-x2。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靜靜看著岑可反覆摩挲著那道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像是在尋求某種慰藉,直到少年的肩膀微微垮下來,他才輕聲開口:“是不是公式記混了?”

岑可的臉瞬間漲紅,像熟透的櫻桃,窘迫地低下頭:“我寫反了……”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著點委屈的鼻音,卻沒有找任何借口。

他的膝蓋不經意間碰到了謝予衡的小腿,溫熱的觸感傳來,像電流般竄過四肢百骸,讓他猛地繃緊了身體,卻沒敢移開,只是悄悄屏住了呼吸,貪戀著這一點轉瞬即逝的暖意。

謝予衡挑眉,察覺到他瞬間的僵硬,還以為是自己嚇到了他,便拿起鋼筆在他的草稿紙上輕輕劃了道弧線:“這種基礎公式確實容易記混,我第一次學的時候也錯了好幾次。”

他輕松地虛構了自己的 “失誤”,語氣平和得像在聊天氣。

“教輔書第三十二頁有公式推導過程,咱們一起讀三遍,看著圖順著邏輯記,就不容易忘了。”

岑可連忙照做,聲音小小的:“k=(y2-y1)/(x2-x1)……k=(y2-y1)/(x2-x1)……”

背著背著,他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謝予衡一眼,見對方正專註地看著自己,又飛快地低下頭,耳尖紅得快要滴血,卻還是把公式清晰地多讀了一遍,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讀的時候,他的胳膊肘微微往外挪了挪,幾乎要碰到謝予衡的手臂,皮膚感受到對方傳來的體溫,讓他緊繃的神經莫名放松了些。

這副容易害羞卻又格外認真、還帶著點無意識依賴的模樣,實在很可愛。

謝予衡見過太多趨炎附勢、八面玲瓏的大人,有太多刻意討好、無腦仰望的朋友。

岑可,他這樣純粹、帶著點笨拙的自卑,還有這份不設防的親近渴望,反而成了最特別的存在。

他不會刻意討好,不會掩飾自己的不足,連偷偷靠近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卻會在得到提點後立刻付諸行動,這種未經雕琢的真實與上進,讓謝予衡忍不住想再多關註他一點,甚至想主動遞出更多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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