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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鏡外,賀率情對上了那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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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鏡外,賀率情對上了那讓……

“呀!師兄!”

天氣晴朗萬裏無雲, 背著籮筐俯下身拔雜草的小孩直起腰,無意間瞥到天邊飛過一道亮眼白光,白光越來越近, 直到能看清劍上的人。

是小孩熟悉的人,他彈起身開心朝天空揮手, 賀率情落地後沒有理會他,神情肅穆地大步前往主殿,行走間寬大的袖袍不住抖動。

小孩失望地收了手, 站了一會兒繼續幹活。

莊嚴華麗的殿內無人, 賀率情穿出殿門, 在殿後花園裏的涼亭裏看到了人影。

蓮貞一襲素凈白衣,潔塵不染地盤膝而坐在涼亭中央的軟墊上。

賀率情緩了緩情緒,向前邁幾步, 蓮貞背對他而坐,他喚道:“師父。”

清風拂過山頂,鳥雀驚飛。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低落。蓮貞睜開眼,手上結印的動作也隨之收起。賀率情繞到蓮貞身前,抿著唇不說話。蓮貞淡然不驚地看著他:“這麽快就回來了?”

“葉猗的事查的怎麽樣了?”

“……他和辛琪樹有聯系,具體是什麽關系, 還不知道。”

“我回來是想問你一件事。”賀率情低聲道, “你為什麽消去我的記憶?”

“我的記憶還能恢覆嗎?”

聞言, 蓮貞烏黑如深井的眼眸中閃過絲詫異,他認認真真瞧了賀率情一眼,“不是我。”

“他和你說是我?”

賀率情以為他說的人是葉猗, 於是點了點頭。

蓮貞臉上表情未變,賀率情卻覺得他心情忽然輕松了許多,敲了敲石磚, 自言自語道:“那他就一定會見我了。”

“誰要見你?”

蓮貞輕輕看了他一眼,“你不認識。”

賀率情其實是不了解蓮貞的事情的,他只和師父修行,並不在一起生活,但許多人都說他和蓮貞性格十分相似。

所以他還真猜不出來是誰要見蓮貞。賀率情也沒有插手的意思,轉回正題:“不是你,那是誰讓我失憶?”

蓮貞站直了身,“說是我的人。”

“葉猗?他為什麽要那麽做?”

“葉猗?”蓮貞很驚訝,“告訴你的人是他?”

他的驚訝只出現了一瞬,轉瞬就變成了從容,賀率情知道蓮貞一定認識那個讓他失憶的人!

“不是他,那是誰?”

蓮貞沒有要告訴他的意思:“率情,過去其實沒有意義,既然忘記了就不要再嘗試想起來。往前走才是正路。”

“你之所以變得情緒激動易喜易悲,是因為你走火入魔了。”

“明日起,每日晨時來這裏練劍,晚上抄靜心決。這麽多年不見,你的修為越來越差了,實在不像你。”

“我讓你呆在山上,是因為你在我閉關期間做了太多多餘的事,卷入莫名的因果,讓你在大眾視線中消失一段時間對你是好處。”

“但你是幸運的,仙途通順,馬上又有一個機會在你面前,你要好好修煉把握住。”

“既然這樣,為什麽讓我下山去查葉猗的事?山上沒有其他人了嗎?!”賀率情語氣淩厲起來,他不知道蓮貞所說的機會是什麽,他只想知道問題的答案。

“你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他的名字?”

“因為對於他來講,你是個麻煩。”蓮貞還是淡淡的。

賀率情語氣陡然軟了下來,“師父,我覺得心裏頭空落落的,找不回來記憶,我總覺得我不是我……我沒辦法靜下心修煉。”

“他對你的影響竟然這麽大嗎……”他話中的情緒不像做假,蓮貞驚訝道,他審視一番賀率情。

賀率情固執問道:“師父,我要怎麽樣才能恢覆記憶?我找師叔看過,他說他沒有辦法。”

“我也沒有辦法,或許,有人想要你失去,於是你只能失去。”蓮貞像是下定了決心,說,“你可以去你韓師叔那裏問問,然後去休息罷,明日晨時我在這裏等你。”

“我不!我還沒有查清楚葉猗與辛琪樹的關系。”

“葉猗也不是小孩了,你不用管了。”蓮貞甩袖決然離開。

賀率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清楚地意識到,蓮貞讓他下山的理由完全是個幌子,他讓他下山另有目的,但他猜不出來。

賀率情又去了韓長老那裏,傳說中他的道侶是韓長老收養的女兒。他去的時候韓長老正在看書,看到他來默默收起了書。

韓長老一副等著他來問的架勢,賀率情:“我聽別人說,師叔收養了一個孩子,年紀和我差不多。不知是誰?住在哪兒?”

韓長老沈默了一會兒,“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如果有收養孩子,你會不知道嗎?”

“當初是你求的我,現在可不能再來為難我。”

“我……我與她真的是道侶?”

韓長老頷首:“是。”

“……她被我拘禁在何處?我去放她出來。”賀率情還沒想好怎麽面對這個人,怎麽補償對方。

韓長老凝視著他,搖了搖頭,“他已經出來了。你不去找他,就是放過了他。”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誰,如果他過的不好我想盡我最大能力彌補她,如果她過得好,那我什麽都不會做。”

韓長老不說話。

賀率情不知道該問什麽了,似乎這段關系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就結束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自然也談不上什麽遺憾,他松了口氣,只是覺得自己的權利被剝奪了,飄飄忽忽地想起那另一條生命,“他們說我們有一個孩子,你知道埋在哪兒了嗎?我想去看看……”

韓長老再次搖了搖頭,面色似有遺憾:“只有你知道。”

賀率情離開的時候,撞到了楊酈,在小輩面前他覺得十分尷尬。

上一段關系全然想不起來,只好擱置。按理說他現在可以去光明正大的追求辛琪樹,體驗那像花蜜一般的感受,見到人時心跳的頻率讓他害怕,見不到又慢慢品出諸多甜。

但賀率情的心情不算愉悅,辛琪樹能接受他這種情況嗎?他以前向來避免卷入可能會引出一大堆麻煩事的關系。

辛琪樹會像他一樣嗎?他不了解他。

賀率情準備下山時才知道蓮貞並不只是口頭要求,他真的采取了措施。

面對圍成一圈的弟子時,賀率情抿唇把劍從背後取了下來,劍穗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他右手持劍,劍刃包在劍鞘裏,觀不見其鋒利。

對方沖上來時,他腦中閃過一些碎片。這些閃著光的記憶碎片像有無限吸引力,把他的註意力全吸引了過去,□□的一切動作都依靠本能。

碎片中,依稀閃過些東西。

傀儡……

斷臂……

那是誰的臂?

在血風中,他恍惚想了起來當時眼睛記錄下的畫面,他的身側飛出了一長條,幾步遠處地面上的斷臂上裹著與他衣服同色、洇了血的布料。

在兵器相交的脆響裏賀率情對韓長老使用傳音入耳,再問了一次。

韓長老的聲音有些沈悶:“你前些天不是去見過他了?”

賀率情如遭雷擊。

有人大吼有人大叫,他都聽不清了。再回神,身側已經是連綿的青色,他走在貫穿森林的一條土路上。

他順著路一直向前走。

天色漸暗,兩側的樹木愈來愈少,路也寬廣起來。

他走到了一座山的山腳,周圍有零散的磚房,這裏有一個村子。

路口處還有另外一人,一身黑衣騎著一匹皮毛光滑的黑馬。

那人還帶著黑紗兜帽,仰頭看著高山,一陣風吹過,一只眼睛在黑紗的縫隙中冷冷瞥了他一眼,從此世界清明了,他聽到了路邊孩童的議論,註意到了別人註視的視線,同時也聞到了血腥,感受到了身體的不平衡,賀率情低下頭,不是幻覺,不是過去,他的臂真的再次斷了。

在趕路途中,他什麽都沒感受到,他的腦子像蒙了層厚厚的塵。在遇到辛琪樹後,他才感受到了一切。就像失憶之後,他在山上懶散度日。

前往孟紫城見到那人,心忽一跳,才像是真正活過來了。

“我……”賀率情追了上去,他看著辛琪樹心如擂鼓。他確實什麽都不記得了,他不記得他們的初遇,不記得過程,不記得他為什麽要讓辛琪樹生育,更不記得他是不是真把辛琪樹交給了純血魔族,但他清楚此時此刻他現在的情緒。

他確確實實喜歡辛琪樹,他對辛琪樹做了什麽?他們為什麽會分開?辛琪樹為什麽要讓他失憶?

種種心緒讓他止步不前,最終只吐出一句:“你的病好了嗎?”

他看到辛琪樹側了側臉,黑紗徹底擋住了他的臉,說話的聲音有些許疲憊:“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罷。”

“不礙事的……是我師父讓人攔我,不想讓我下山……”賀率情想把事情的起因經過都說清楚,但說一半,又開始顧慮辛琪樹想不想聽。

行為拖拖拉拉,實在不像他。

他想起蓮貞的話,真的是他走火入魔了嗎?只有在看到一個人的時候才走火入魔?世間哪兒會有這種事。

“你來這裏是要上山辦事嗎,我可以幫忙。”

他想要知道辛琪樹還有沒有可能接受他。

辛琪樹沒有理他,他也沒有試圖爬那座山,拽著馬繩轉身離開。

賀率情仰頭望這座山,這座山是座奇山,雨雪如同護山神的眼淚,攻擊著外來侵入者。

他在這裏撿回了楊酈。

辛琪樹走的不快,賀率情保持一段距離跟在其身後。

辛琪樹的態度很明顯,他不想再接觸自己。他走得這麽慢,賀率情猜測是因為辛琪樹的病還沒有痊愈,不好做激烈動作,並不是真的想要他跟著。

但他還是選擇跟著他。

夜幕降臨,兩人仍穿梭在林海中。朦朧的月光下,兩匹馬一黑一白一前一後,馬蹄在泥土留下一個又一個腳印。

這個夜晚很冷,兩人裸露在外的皮膚凍得發紅,摸上去十分的冷,單薄的衣衫上都覆著凍人的寒意,兩側景物一直在變,唯頭上寒冷的月亮不變,一直掛在天邊。

過了子時,氣溫繼續下降,天上下起了雨。雨珠打在葉片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天上雷電閃爍,紫色的閃電照亮了整個森林。

又過了半夜,雨停了,天漸漸亮了,小動物們跑了出來發出嘰嘰喳喳的細碎聲音,柔和的晨曦撒上了兩人身體,一片寂靜中,辛琪樹忽然說話了:“你別跟著我,我要回魔淵了。”

賀率情勒住馬,下意識低聲回問:“你回魔淵幹什麽?”

“我是魔族,你不知道嗎?”

賀率情張開嘴欲為自己辯解,還沒出聲,遠處的辛琪樹摘下了兜帽,精致的面容扭過頭望他,他止住了聲。

腦海中再次閃過一些畫面。房間裏滿是濃白的蒸汽,地上有一池透徹的清水,白氣就是從碧色池水中飄出的。一個肌膚玉白的男人垂首俯在池邊,綢緞般的墨發擋住了他臉上的神情,單薄的後背上,兩片肩胛骨如同蝴蝶的翅膀顫顫發抖。

男人的一條白皙胳膊垂在池邊,手被自己緊緊抓著,視覺上,他青色血管的末端與自己指節緊緊挨著。他的另一只手浸在水中,屈指抓著白玉砌成的池壁,骨節泛著血一般的紅。

男人擡起頭,墨發自然向身後滑去,展露出了那張蒼白的臉上,晶紅的眼睛盯著他。

濃密的睫毛顫顫巍巍,上面的一滴水珠落了下來。

賀率情打了個顫,腦中空白不知多久,再回神,眼前已經沒有了辛琪樹的身影。晨風將樹葉吹得簌簌響,偌大的森林裏,只有他一人。

這裏距離孟紫城很遠,賀率情有傷在身不便禦劍,騎著馬選擇了一條最近的路。他一直幻想著與辛琪樹走的是一條路,能趕上辛琪樹。

但他一路都沒有看到辛琪樹的身影。

路上,他聽別人說他再次叛出法雨廷。卻不知為何無人相信,一路上也無人攔他。

他斷臂的地方漸漸長出新的血肉,與切面上殘留的藥粉接觸,讓他日日痛不欲生。

修仙之人的身軀比常人要輕盈,對世界的感知也更加敏銳。賀率情卻什麽都感覺不到了,他像是一個凡人,笨拙沈重地往心之所向處奔跑。

終於一日他到了孟紫城,卻看到城中處處有蘭花。這座本就綠意盎然的城池變得更加綠色。

短短幾日,尺坊搬走了。

辛琪樹回了南林。

夜晚,賀率情抱著臂在地上痛苦地打滾,切面處長出的新肉是那麽嬌嫩,一長出來就遇到了辛辣刺激的藥粉,敏感被用來感受疼痛。

“呃啊——!”

疼痛的同時,像有一把重錘擊打著他的腦仁,身軀內的靈魂被一震再一震。

他掙紮地站起身拔劍揮出,他在揮他最熟悉的那套劍法,這是他從懵懂幼童起就開始練的劍法。凜冽的劍光將他包裹住,細條條的白光把他的劍割成好幾份。在揮劍中,在發白的劍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臉和那醜陋不堪的表情。

雪白的劍身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內心,他的過往經歷在這張蒼白的臉上一覽無餘……

城中寺廟的古鐘一震。

劍身上,他的臉變窄了,眼睛變大了,一個和他長相毫不相似的人絕望震驚地看著鏡面。他的背景與客棧完全不同,濃重的夜色裏豎著棵棵高樹。

鏡外,賀率情對上了那讓他心麻的目光。

他握著劍的手不自禁松了,長劍脫手而出,重重摔到了地上。

他一個劍修拿不穩了自己的劍。

他跪倒在地,蜷縮起身體,自暴自棄地在地上翻滾。他的身在痛,心也在痛。淚水從他的眼眶湧出,流的到處都是,視線裏地面上的長劍靜靜在那裏閃著光。

一個人同一時間或許有許多需要要幹的事,但他現在選擇只做一樣。

其他的事,他都不想管了。

似暈似醒間,賀率情失去了戰鬥力躺在地上,嗓子也已經喊不出東西。

有個突然來客蹲在了他的身邊,“好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賀率情努力聚焦去記住這人的臉,卻失敗了。這個人在他身邊低聲道:“唉,這本來是他一人要修的道。你不理會就能安穩度過,但你主動了,於是就也變成了你要修的道。”

賀率情的嘴張張合合。

人俯下身,“你說什麽?”待他聽清話的內容,沈默了一會兒道:“對,他是在南林。”

“只有他願意,你才能想起來。但我可以告訴你所有發生的事。”

“……”

“你為什麽非要追求自身的感受呢?聽別人說不也是一樣的嗎?”

“……”

次日,賀率情在地上醒來,身上有無數道細小的傷口,是被他昨夜的劍風所傷。現在他的實力,不及他巔峰時期的四成。

他換了件衣服,紮起頭發,帶好行李,沈默地出了城,走入浩瀚的林海。

他不知道他原本的結局是什麽,他現在只想在這條道上走下去。

法雨廷此刻的天空是美麗的淺紫色,雲絮飄蕩。

“……”蓮貞看了看天色,距離下月已不足十五日,他臉色陰沈地能滴下水。揮袖讓稟告的弟子退下,踩劍向天邊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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