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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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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周臨川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房間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個毫不起眼的牛皮紙檔案袋上,仿佛那裏面裝著的,不是幾張紙,而是一把能斬斷所有紛爭、卻也足以剖開所有人心肺的利刃。

林國棟的身體晃了晃,被旁邊人扶住,他死死盯著那個袋子,嘴唇哆嗦著,想問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小林燼霆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緊緊抱著父親的腿,小臉繃得緊緊的。

穆勒管家和律師交換了一個眼神,表情變得凝重而專註。他們來之前調查過林燼舟的背景,知道她職業的特殊性和高風險性,但“留了話”……會是遺囑嗎?會對當前的僵局產生決定性影響嗎?

角落裏,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齊奕棠,在周臨川說出“燼舟那孩子……自己留了話”的瞬間,一直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摩挲戒指的指尖停頓了,微微收緊,冰涼的金屬硌著指腹,帶來清晰的痛感。但她依舊沒有擡頭,只是將臉垂得更低了些,只有挺直的背脊,洩露了一絲極致的緊繃。

周臨川沒有看任何人,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此刻卻微微有些顫抖的手,緩慢而鄭重地,解開了牛皮紙袋上的棉線。動作很慢,仿佛在開啟一個神聖的、卻充滿悲傷的封印。

袋子裏只有薄薄幾張紙。最上面是一張標準格式的《高危任務志願書及身後事宜安排表》,下面是幾張手寫的信紙,字跡熟悉而有力,是林燼舟的筆跡。

老爺子拿起那幾張手寫信紙,沒有立刻宣讀,而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積攢勇氣,也仿佛在向逝者致意。再睜開眼時,他眼中只剩下沈痛與一種必須完成使命的決然。

“這是林燼舟同志,在最後一次執行‘破曉’高危潛入任務前,按規定親筆書寫並密封存放於支隊的個人聲明與安排。” 周臨川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嘶啞,卻字字清晰,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屬於她個人的、最後的意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齊奕棠低垂的頭頂,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看向手中的信紙,開始宣讀:

“本人林燼舟,警號007290,在此鄭重聲明:”

“若我在執行任務中不幸犧牲,就身後事宜,作如下安排:”

“第一,關於遺體與喪葬。一切從簡,不設靈堂,不搞告別儀式,不接收任何形式的禮金饋贈。若遺體尚存,可用則捐,不可用則火化。”

讀到這裏,林國棟的身體又是一晃,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滾落。小林燼霆似乎聽懂了“火化”,小聲地抽泣起來。

穆勒管家眉頭緊鎖,律師則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麽。

齊奕棠依舊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縮緊。

周臨川繼續念下去,聲音平穩,卻仿佛承載著千鈞之重:

“第二,關於骨灰。不必立碑,不必入土。請將我的骨灰,交給我的愛人,齊奕棠。”

“轟——!”

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齊奕棠的腦海中炸開!她一直低垂的頭猛地擡起!那雙過於清明空洞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急劇收縮,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看向周臨川手中的信紙,又仿佛穿透了信紙,看到了那個寫下這些字句的人。

交給……我的愛人,齊奕棠。

清晰,明確,不容置疑。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被徹底抽空。林國棟愕然地睜開了淚眼。穆勒管家和律師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表情變得覆雜。小林燼霆也忘了哭,呆呆地看著。

周臨川的聲音沒有停頓,但似乎也哽了一下,他吸了口氣,繼續:

“她知如何處置。無論她是將其撒入山海,或是留存身畔,皆由她心意,我無怨無悔,唯有感激。”

“第三,關於財產。我名下所有動產、不動產、存款、撫恤金及其他一切財物,在我身故後,自願全部贈與齊奕棠。此事已咨詢法律人士,此聲明可作遺囑一部分,具有法律效力。望相關部門及人員予以尊重並協助辦理。”

全部……贈與齊奕棠。

不是留給早已訣別的父親,不是留給同父異母的幼弟,不是留給她那顯赫卻疏離的德國家族。

是齊奕棠。只有齊奕棠。

齊奕棠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劇烈的,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細密而劇烈的震顫。她一直放在膝上交握的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指甲深深陷入另一只手的手背,留下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跡。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冰涼,顫抖得厲害。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眼眶在瞬間變得通紅,眼底迅速積聚起濃重的水汽,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小幅度地聳動著,仿佛在承受著某種無聲的、巨大的沖擊。

周臨川停頓了片刻,給眾人,也給那個瀕臨崩潰邊緣的女人,一點消化這巨大信息的時間。然後,他念出了最後一段,也是唯一一段,與具體安排無關的、純粹個人情感的傾訴:

“此外,有些話,想說與相關人知:”

“父親,對不起。女兒不孝,未能盡孝膝前,未能陪伴成長。我對我高中的莽撞向您道歉。但穿上這身警服,守護萬家燈火,是我畢生所求,亦是榮耀所在。望勿過於悲傷,保重身體。霆霆要聽爸爸的話,好好長大,做個正直勇敢的人。”

林國棟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老淚縱橫。小林燼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撲進父親懷裏。

“母族的各位長輩,” 周臨川繼續念,語氣平穩,卻讓穆勒管家和律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感謝血脈相連。但我生於斯,長於斯,魂系於此。我的歸宿,在我所愛之人手中,在我所守護的土地之上。望予理解,勿強求。母親若泉下有知,亦會尊重我的選擇。”

穆勒管家沈默地聽著,臉上那古板嚴肅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從未謀面、卻流著裏希特家族血液的、異常決絕的年輕女子的身影。他沈默了許久,最終,幾不可察地,輕輕嘆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

周臨川擡起了頭,看向房間裏神色各異的眾人,然後,用更加低沈、卻仿佛帶著回響的聲音,念出了這封信,也是林燼舟這個人,最後的絕筆:

“最後,致我的愛人,齊奕棠:”

“此生,能與你相遇相知,是我林燼舟最大的幸運與福分。無數個平凡日夜的相伴,皆是我生命中最璀璨的光。對不起,要食言了,不能帶你去阿爾卑斯山的小教堂,不能親手為你戴上戒指,不能陪你到老,看遍世間風景。”

“但請你相信,我對你的愛,從未改變,亦永不消逝。它存在於我們共同經歷的每一個瞬間,存在於我為你保存的每一分思念,也存在於……我此刻為你做出的、最後的安排與托付。”

“棠兒,別怕。帶著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去看我沒看過的風景,過我想過而未能過的生活。不必立碑紀念,我就在風裏,雨裏,在你每一次呼吸間,在你往後餘生每一個想起我的瞬間。”

“此生無悔入警隊,亦——”

周臨川的聲音,在這裏,終於控制不住地哽住了。他用力眨了眨發紅的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最後幾個重若千鈞的字,清晰地吐露出來:

“——無悔愛她。”

“林燼舟,絕筆。”

“2029年8月17日,於‘拂曉’行動前夜。”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房間裏陷入了徹底的、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小林燼霆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泣聲,和林國棟粗重的、帶著淚意的呼吸聲。

穆勒管家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絲不茍的西裝,然後,向著周臨川手中的信紙,也仿佛向著虛空中的某個方向,深深地、莊重地鞠了一躬。起身後,他臉上的刻板與強勢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混合著尊重、遺憾與釋然的神情。

“我們尊重林燼舟小姐本人的意願。” 他的聲音恢覆了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裏希特家族,收回之前的要求。抱歉,打擾了。”

他對律師點了點頭。律師會意,迅速將攤開的德文文件收起,放回公文包。

穆勒管家最後看了一眼依舊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的齊奕棠,又看了一眼淚流滿面的林國棟和哭泣的孩子,再次微微欠身,然後,帶著律師,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接待室。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爭執的根源,隨著那封遺書的宣讀,煙消雲散。留下的,是更深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悲傷,和一份沈重到令人心碎的愛與托付。

林國棟抱著哭泣的兒子,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只是喃喃地重覆著:“燼舟……我的女兒啊……”

周臨川小心地將那幾頁信紙重新裝回牛皮紙袋,封好,然後,他走到齊奕棠面前,將那個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袋子,輕輕放在了她的手邊。

齊奕棠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手死死捂著嘴,一手緊緊絞著另一只手,肩膀聳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淚水終於沖破了那強裝的平靜與冰封,洶湧而出,順著她蒼白瘦削的臉頰,滑過捂住嘴的手指,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打濕了她黑色的裙擺,也打濕了手邊那個牛皮紙袋。

她緩緩地、顫抖地,松開了捂住嘴的手,露出那張淚流滿面、卻依舊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洩出一絲嗚咽的臉。

她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指尖觸碰到那個冰冷的紙袋,像觸碰滾燙的烙鐵,又像觸碰失而覆得的珍寶。

她猛地將那個紙袋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住了那個人最後一點溫度,最後一點存在。她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那粗糙的紙面,身體蜷縮起來,終於,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卻也悲痛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

那聲音,像失去了整個世界的孤兒,在空曠寂靜的房間裏,低低地、絕望地回蕩。

塵埃,終於落定。

以最殘忍的方式,也以最溫柔的方式。

一份遺書,了斷了生者的紛爭,也斬斷了逝者與這世間最後的、有形的牽掛。從此,山高水長,魂歸所愛,再無桎梏。

而無盡的思念與漫長的餘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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