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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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地面之上,拂曉將至,天色卻沈郁如墨,壓抑得令人窒息。

臨時指揮中心,巨大的電子屏幕墻前,空氣仿佛凝固了。無線電靜默被打破後傳來的,不是捷報,而是一段極其短暫、強烈畸變、夾雜著刺耳電磁噪音的脈沖信號,以及信號中強行解析出的、斷斷續續的加密代碼碎片。

“……坐標……XXX……渡鴉無法歸隊……直接……爆破……”

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噪音吞沒,但那個代表最高優先級、同歸於盡式的協議標識,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一個屏幕前人員的視網膜上,更燙在他們的心上。

死寂。

長達數秒的、令人心臟停跳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閃爍的、代表著林燼舟信號最終消失的坐標點,以及旁邊那句冰冷的、由系統自動標註的解析結果:“疑似‘破曉’行動前線指揮官,林燼舟,最後生命體征信號消失。”

周臨川老爺子原本筆直如松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布滿皺紋的手猛地攥緊了面前的桌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此刻卻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瞬間碎裂了,又被更深的、熊熊燃燒的暴怒和痛楚強行凝固。

“指揮……”旁邊一名負責通訊的年輕技術員聲音顫抖,臉色煞白,幾乎要哭出來。

周臨川猛地擡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老人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凍徹骨髓的寒冰和鋼鐵般的決斷。

“命令!”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打破了指揮中心死水般的凝滯,“A組、B組,放棄原定迂回滲透計劃,立刻向該坐標點強攻!不惜一切代價,五分鐘內,我要看到通道被打開!C組,外圍封鎖線收緊,一只蒼蠅也不準放出去!D組,電子幹擾全開,屏蔽該區域所有非我方信號!”

“可是,周老,協議請求直接爆破……”旁邊一名副官急聲提醒,臉色同樣難看。

“執行命令!”周臨川猛地轉頭,眼神如刀,那目光中的沈痛與威嚴,讓副官瞬間噤聲,“爆破預備方案啟動,但給我預留生命探測時間!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老子也要把她的……把人給我帶出來!活要見人,死……”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狠狠咬了咬牙,“死也要見屍!聽明白了沒有?!”

“是!”命令被層層傳達下去,帶著悲憤和決絕。

地下迷宮,突擊隊強攻的路徑上。

爆炸的火光映亮了幽暗的通道,槍聲短促而激烈,伴隨著慘叫和重物倒地的聲音。特警隊員們如同黑色的洪流,以碾壓之勢沖破一道道倉促組織起的防線,向著那個最終坐標點迅猛突進。

每一道被炸開的門後,都可能藏著敵人,也可能藏著陷阱。但沒有人猶豫,沒有人退縮。所有人的眼睛裏都燃燒著悲憤的火焰,所有的動作都帶著一股破釜沈舟的決絕。

林隊最後傳來的坐標,林隊用命換來的信號。

他們在心裏默念著,手中的槍握得更緊,步伐邁得更快。

終於,那扇標註著坐標最終位置、異常厚重的合金門,出現在通道盡頭。門上有著覆雜的電子鎖和物理閉鎖裝置,但此刻都已在先前的爆炸和破拆中變形。

“爆破解鎖!”隊長紅著眼睛低吼。

小型定向爆破裝置被貼上,所有人退後掩蔽。

“轟隆!”

門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煙塵彌漫。

隊員們如同獵豹般沖入。戰術手電的光束劃破煙塵,照亮了房間內的景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慘白的燈光下,金屬臺,蔓延的血泊,和臺上那具安靜得令人心碎的軀體。

最先沖進來的隊員猛地剎住腳步,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身後跟進來的隊員也瞬間僵在原地,手中的槍口無力地垂下。

房間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死亡的氣息冰冷而粘稠。

他們的林隊,那個總是沖在最前面、背影如山般可靠的林隊,此刻靜靜躺在那裏,像一片雕零的落葉。

黑色的作戰服浸透了暗紅的血,雙腿以可怕的角度扭曲著,臉色蒼白得透明,雙眼死死盯著天花板,瞳孔蒙上了一層霧蒙蒙的藍。

可她胸口那個猙獰的、不再流血的彈孔,和她身下那片刺目粘稠的、幾乎覆蓋了整個臺面的血泊,無聲地訴說著最殘酷的真相。

死寂。比門外槍聲停止後的寂靜更加沈重,更加壓抑,幾乎要壓垮每個人的脊椎。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幾秒,或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隊長,那個鐵打的漢子,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猛地別過頭,擡手狠狠抹了一把臉,再轉回來時,眼圈通紅,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清理現場,確認……確認目標狀態。其他人,警戒!”

他的聲音在顫抖。

一名隊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邁開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走到臺邊。他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勉強將顫抖的手指,輕輕按在林燼舟冰冷的頸側。

沒有脈搏。

沒有溫度。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涼。

隊員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哽咽沖出喉嚨。

隊長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沈痛和冰冷的殺意。他脫下自己的戰術外套,動作輕緩得近乎虔誠,小心地、仔細地,蓋在了林燼舟傷痕累累的身體和蒼白的面容上,只露出一只無力垂落在臺邊、沾滿血汙和灰塵的手。

那只手,曾經那麽有力,握槍時穩如磐石,牽住愛人時溫柔堅定。此刻,卻冰冷、僵硬,指尖微微蜷曲,仿佛還想抓住什麽,卻終究什麽也沒抓住。

房間裏,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極力壓抑、卻依然洩露出來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隊長走到那只露在外面的手邊,蹲下身,用自己顫抖的手,極其輕柔地、仿佛怕驚醒她一樣,拂去她手背上的一些汙漬。然後,他擡起頭,看向房間裏每一個雙眼通紅、強忍著淚水和怒吼的隊員,聲音低沈,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林隊……”

他頓了頓,巨大的悲痛讓他幾乎說不下去,但他強迫自己說完,

“我們……接你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在此刻此地,沈重得如同山岳,又溫暖得令人心碎。

他們接到的,不是凱旋的英雄,而是一具冰冷無聲的遺體。他們要帶她回家,離開這個骯臟、黑暗、充滿罪惡的地方,回到她應該長眠的、有陽光和清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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