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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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時間在絕對寂靜的囚籠裏失去了刻度,只能憑借身體內部的生物鐘和那規律得令人發瘋的“半小時一次”的生命體征檢查來模糊丈量。

每一次那扇氣密門滑開,走進來的都是那兩個面無表情的護衛,用冰冷的儀器測量她的血壓、心率、瞳孔反應,記錄,然後離開,如同對待一臺需要維持基本運轉的機器。

林燼舟始終閉著眼,仿佛沈睡,又仿佛放棄。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檢查,她都在用全身的感官去捕捉細節:護衛的動作習慣,他們攜帶的裝備,門的開關聲音和間隔,甚至空氣中極細微的氣流變化。

大腦如同最高效的計算機,在劇痛和眩暈的幹擾下,依舊分出一部分算力,貪婪地收集著一切可能用於破局的信息。

明見山再次出現時,距離上一次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幾小時,也可能只是一段格外漫長的時間。

他依舊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白大褂,手裏拿著一塊平板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泛著幽藍。

“休息得怎麽樣,林隊長?”他在幾步外站定,語氣恢覆了之前的溫和,甚至帶上一絲虛假的關切,“腦震蕩需要靜養,但我想,以你的體質,應該恢覆得很快。”

林燼舟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沈寂。她沒有說話。

明見山對她的沈默似乎早有預料,也不在意。他滑動著平板電腦的屏幕,自顧自地說起來:“讓我猜猜,你們掌握了多少。從蘇婉車裏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殘留物開始?哦,齊主任確實敏銳,那麽微量的代謝物都能找到。然後是‘清源生物科技’?那條線我們處理得很幹凈,沒想到還是被你們嗅到了味道。還有我那位親愛的表親管理的植物園?真是令人驚訝的聯想能力。”

他每說一句,就停頓一下,觀察著林燼舟的反應。但林燼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仿佛他只是在自言自語。

“讓我更感興趣的是,”明見山走近一步,平板電腦的冷光幾乎要打到林燼舟臉上,“你們怎麽會懷疑到言蹊身上?她表現得如此完美,一個熱心、專業、甚至有些過於追求真相的顧問。是哪裏露出了破綻?是她在案情分析會上過於‘流暢’的引導?還是她對你和齊主任那份‘過度’的關心?”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如同在探討一個有趣的學術問題。“心理學真是奇妙,不是嗎?利用人的信任,引導人的思維,甚至預測人的反應。言溪總是說,最高明的操控,是讓對方以為一切選擇都是自己做出的。可惜,你們似乎……不太容易被引導。”他搖了搖頭,似有遺憾。

林燼舟依舊沈默,只是那雙眼睛,在慘白燈光下,銳利得驚人,像兩把冰錐,直直刺向明見山。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即將被解剖的標本的價值。

這種目光顯然激怒了明見山。他臉上的溫和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冷了下來。

“沈默是金,林隊長。”他收起平板,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但有時候,過度的沈默,只會帶來不必要的痛苦。我想知道,你們對‘臻美’的地下結構了解多少?突擊隊的部署方案是什麽?齊奕棠現在具體在哪個位置?指揮中心是否已經掌握了全部證據?下一次全面收網行動,計劃在什麽時候?”

問題一個比一個具體,一個比一個致命。他不再兜圈子,直指警方行動的核心機密。這不僅僅是試探,更是逼供。

林燼舟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線緊繃。她甚至微微偏過頭,避開了明見山逼視的目光,重新閉上了眼睛。

“很好。”明見山點了點頭,那點慍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冰冷的興致,如同科學家遇到了一個頑固的實驗樣本。“看來常規的對話無法取得進展。那麽,我們換一種交流方式。”

他後退一步,對那兩個如同背景板般的護衛輕輕頷首。

其中一名護衛立刻上前,動作熟練地解開了束縛林燼舟手腕和腳踝的彈性束帶。

驟然獲得自由,血液回流帶來的刺痛讓林燼舟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她沒有動彈,依舊保持著仰躺的姿勢,仿佛一具沒有生命的玩偶。

另一名護衛則從那個敞開的金屬櫃子裏,取出了一副黑色的、帶著金屬扣的露指手套,慢條斯理地戴在自己手上。

手套的指關節處,鑲嵌著某種暗沈堅硬的材質。

明見山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退到墻邊,像是準備欣賞一場表演。“林隊長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警,抗擊打能力想必遠超常人。所以,我們跳過那些無用的前戲。”他微笑著說,眼神卻毫無笑意,“重點照顧腹部、肋下、大腿內側的神經叢。避開頭部和主要臟器,我要她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但別太快弄壞了。畢竟,”他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後面的‘治療’,還需要她保持基本的生理機能。”

戴手套的護衛點了點頭,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走到手術臺邊,沒有任何警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一拳狠狠砸在林燼舟的左側腹部!

“唔!”

沈重的悶響,伴隨著肌肉和內臟被暴力擠壓的劇痛,瞬間炸開!林燼舟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又因為肋下的舊傷而猛地一抽,所有空氣仿佛被這一拳從肺部徹底擠了出去,眼前陣陣發黑。

她死死咬住牙關,將幾乎沖口而出的痛哼硬生生壓回喉嚨,只在鼻腔裏溢出一絲極輕微的、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護衛的動作精準、冷酷、高效。一拳之後,毫不停頓,第二拳落在右側肋下,第三拳擊打胃部上方,第四拳則重重砸在大腿內側的神經敏感處……每一次擊打都避開骨骼和致命部位,但帶來的痛苦卻成倍放大。那手套上特殊的硬質材料,在接觸皮肉的瞬間,帶來的是鈍痛與尖銳刺痛交織的酷刑。

劇痛如同海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沖刷著林燼舟的神經和意志。汗水瞬間浸透了貼身的速幹衣,混合著之前幹涸的血跡,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頭部傷口的疼痛在這種全身性的折磨下,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她死死地蜷縮起身體,雙手下意識地想護住要害,卻又被殘餘的虛弱和疼痛束縛,只能緊緊抓住身下冰冷的金屬臺面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那堅硬的材質裏。牙齒深深陷入下唇,鹹腥的血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不能出聲。

不能求饒。

不能失去意識。

這三個念頭如同烙印,燙在她的腦海深處。她將所有感官都向內收縮,仿佛靈魂抽離了這具正在承受暴虐的□□,懸浮在半空,冷眼旁觀。她數著每一次擊打的次數,判斷著落點,分析著護衛發力的習慣和節奏。

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浮沈,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每當快要被黑暗吞噬時,一些畫面就會強行擠入腦海,成為她抓住的浮木。

是齊奕棠的手。不是握著手術刀時穩定精準的手,而是在實驗室裏,調試精密儀器時,那微微蹙眉、全神貫註的側臉和纖長的手指。指尖拂過覆雜的控制面板,動作流暢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力量。那雙手,能揭開最細微的死亡真相,也能在最混亂的局面中,找到清晰的邏輯脈絡。

阿棠……她現在安全嗎?E組的行動是否順利?她是否已經找到了關鍵證據?那些存儲著罪證的硬盤,是否已經安全送抵?

想到齊奕棠可能還在某個危險的角落,為了真相而奮戰,林燼舟渙散的眼神便會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光。

她不能倒下,她在這裏多堅持一秒,多承受一分,或許就能為齊奕棠,為外面的隊友,多爭取到一絲機會。

戴手套的護衛似乎對她的沈默和忍耐感到有些意外,動作微微一頓,看向明見山。

明見山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審視、不耐和隱隱興奮的覆雜神情。他擺了擺手,示意繼續。

擊打再次落下,更加密集,更加沈重。林燼舟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鐵砧上反覆捶打的生鐵,每一擊都讓她五臟六腑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

喉頭湧上腥甜,又被她強行咽下。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開始啟動,眩暈感一陣強過一陣,試圖將她拖入昏迷的深淵。

不能昏過去……昏過去就輸了……

她開始在心裏默背一些東西。特警訓練手冊的條例,槍支拆卸的步驟,齊奕棠喜歡的那首德文詩的音節,甚至……那枚戒指內側刻著的、她練習了無數遍的句子:“致齊,我的終點與歸途”。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將她即將飄散的意識狠狠釘回這具痛苦不堪的軀體。

時間在無休止的痛楚中失去了意義。可能過去了十分鐘,也可能過去了一個世紀。

終於,當一記重拳狠狠搗在柔軟的胃部,讓她再也無法抑制地幹嘔出少許帶血的胃液時,明見山擡了擡手。

護衛立刻停下,退後一步,呼吸依舊平穩,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場熱身運動。

林燼舟癱在冰冷的金屬臺上,如同被撈出水面的魚,渾身濕透,控制不住地微微痙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和腹部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她依舊睜著眼,盡管視線模糊,焦距渙散,卻依舊固執地、緩慢地,將目光移向站在墻邊的明見山。

那目光裏,沒有屈服,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明顯的恨意。只有一片被痛苦淬煉過的、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深藏在這平靜之下、永不折彎的脊梁。

明見山與她對視了幾秒,忽然輕輕鼓了鼓掌。

“精彩,真是精彩。”他走上前,用戴著手套的手指,略顯粗暴地捏住林燼舟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直視自己。

“如此堅韌的意志力,如此卓越的疼痛耐受力。林隊長,你讓我刮目相看。如果不是立場不同,我真的很想邀請你參與我們的一些……壓力耐受性研究。你的數據一定會非常漂亮。”

林燼舟被他捏著下巴,無法說話,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清冷的眼睛,漠然地看著他。

明見山松開了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套上沾染的些許血汙和汗漬。“不過,意志力再強,也是肉體凡胎。疼痛,只是最基礎的考驗。”他將手帕扔進角落的廢物桶,語氣重新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惋惜,“看來,我們需要進入下一個階段了。希望你能繼續讓我驚喜,林隊長。”

他轉身,再次走向那個金屬櫃子。這一次,他沒有拿註射器,也沒有拿鉗子,而是取出一個體積不大、連接著導線和貼片的黑色金屬盒,以及一對帶著鱷魚夾的導線。

林燼舟的瞳孔,在看清那東西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電擊設備。

明見山調試著設備上的旋鈕,頭也不回地對護衛說:“把她固定好,四肢分開。這次,我們換個方式交流。”

新一輪的、更殘酷的折磨,即將開始。

而林燼舟躺在那裏,聽著那輕微的電流嗡鳴聲,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幾乎要讓她暈厥過去的劇痛,眼神卻一點點重新聚焦,凝聚成兩點冰冷的、燃燒著無聲火焰的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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