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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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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9·15”案件的告破,在暮雲市局裏蕩開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漣漪。林燼舟這個名字,連同她那些憑著直覺串聯、靠側寫勾勒出的大膽推論,開始在刑警和特警的小圈子裏悄悄傳開。提起她的人,語氣裏總帶著點按捺不住的驚奇,又摻著幾分探究——畢竟沒人敢信,一個特警隊長的側寫,竟能精準到這般地步。而齊奕棠那邊,靠著冷冰冰的數據堆砌出的嚴謹論證,硬是把“法醫中心最年輕技術骨幹”的頭銜焊得更牢了。檢驗科的老法醫們提起她,都忍不住點頭嘆一句:“後生可畏啊。”

局裏人更津津樂道的,是結案報告會那天。趙隊站在臺上,指尖敲了敲桌面,特意加重了語氣:“特警與法醫的專業協同,在這次案件裏,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這話絕非客套。沈浩案能這麽快塵埃落定,靠的就是現場勘查、物證分析、行為側寫、武力支援這幾個環節,一環扣著一環,半點縫隙都沒留。

於是一個月後,城東老工業區廢棄倉庫那起惡性兇殺案的卷宗擺到趙隊桌上時,他幾乎沒半分猶豫。死者被以一種極其殘忍,又透著詭異“儀式感”的方式棄屍,手法之離奇,和“9·15”案的覆雜程度,簡直是棋逢對手。市局當即拍板,再次將林燼舟等人與齊奕棠編入聯合工作組。

依舊是趙隊掛帥。現場會散得幹脆利落,各部門的人抓起對講機就往車上沖,尖銳的警笛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廢棄倉庫窩在工業區最深處,周圍的荒草長得有半人高,風一吹就窸窸窣窣地響,像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銹蝕的管道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管口積著厚厚的黑垢,腳踩上去,能聽見“咯吱”一聲脆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秋風卷著沙塵撲過來,混著腐敗工業廢料的刺鼻氣味,嗆得人鼻腔發疼。空氣裏,是洗不掉的陰冷。

警戒線“刺啦”一聲被拉起來,紅藍警燈在陰沈的天色裏瘋狂旋轉,把倉庫斑駁的墻壁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張變幻不定的臉。

林燼舟帶著隊員最先沖下車,黑色作戰服從肩頭繃到褲腳,每一寸布料都透著利落。戰術背心上掛滿了彈匣、對講機和強光手電,沈甸甸的裝備壓在身上,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隊守外圍,排查三公裏內可疑車輛和人員;二隊跟我進倉庫周邊,建立警戒圈,註意地面足跡和遺留物。”她的聲音透過耳麥傳出去,帶著點熬夜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隊員們應聲散開,腳步聲踏碎了荒草葉尖的露珠。林燼舟自己則站在倉庫門口,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破損的窗戶——玻璃碎得七零八落,窗框上還掛著幾片灰撲撲的蜘蛛網;半塌的屋頂露出黑洞洞的梁架,幾只鴿子被驚得撲棱棱飛起,落下幾片羽毛;地面上淩亂的足跡深淺不一,明顯是多人踩過的痕跡。她那雙標志性的藍眼睛裏,此刻半點情緒都無,只剩下進入工作狀態後的絕對專註。

沒過多久,齊奕棠的車也到了。她還是那身標配——白大褂裹得嚴嚴實實,口罩遮了大半張臉,頭上戴著一次性發帽,手上套著兩層乳膠手套。手裏提著那個沈甸甸的勘查箱,箱角磕在臺階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清晨的寂靜裏格外清晰。

她走到倉庫入口,腳步頓了頓。裏面的光線暗得厲害,昏暗中隱約能看見倉庫最深處堆著的廢棄機械零件,屍體就半掩在那堆鐵疙瘩裏。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鐵銹味湧出來,熏得人胃裏一陣翻攪。

趙隊走過來,對著兩人簡短交代:“老規矩,林隊負責內場安全和行為側寫,小齊你專心勘驗屍體和物證,有情況隨時溝通。”說完,他便轉身去協調外圍的調查工作,對講機裏的呼叫聲此起彼伏,織成一張緊張的網。

倉庫裏只剩下刑偵技術人員、法醫,還有負責內場警戒的特警隊員。空氣靜得可怕,只有勘查燈打開時的“嗡鳴”聲,和偶爾傳來的相機快門聲,哢嚓,哢嚓,敲打著人心。

齊奕棠蹲在屍體旁,剛要低頭觀察屍表,頭頂就落下一片陰影。她擡頭瞥了一眼,林燼舟正站在她身後,身體微微側著,剛好擋住從破損窗戶鉆進來的那縷忽明忽暗的光線。她沒說話,只是握著強光手電的手緊了緊,目光警惕地掃過齊奕棠背後那些堆疊得搖搖欲墜的廢棄物,像是在確認那些鐵疙瘩會不會突然塌下來。齊奕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她重新低下頭,手裏的鑷子穩穩地夾起一根沾著血的毛發。

倉庫二層有個懸空的鐵制平臺,銹跡斑斑的欄桿晃一晃都能聽見“哐當”的響聲,明顯是松動了。林燼舟的目光掃過那裏時,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看見一個技術員正蹲在平臺下方的地面上提取足跡,手裏的毛刷輕輕掃著灰塵,渾然不覺頭頂的危險。

她沒立刻出聲喝止——怕嚇著技術員,破壞了現場。只是腳步放得極輕,快步走到齊奕棠身邊,微微俯身,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齊法醫,暫時別去西側墻角,上面平臺不穩。”

齊奕棠正盯著死者頸部那道奇怪的索溝,指尖剛碰到那道深紫色的勒痕,聞言頭都沒擡,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手裏的動作沒停,下一步要移動的方向,卻自然而然地偏了半寸,避開了那個危險區域。

不知過了多久,齊奕棠的鑷子停在了死者的右手指甲縫上。她湊近了些,護目鏡的鏡片上沾了層薄薄的霧氣,她擡手用胳膊肘擦了擦,看清了那一點點嵌在指甲縫裏的藍色纖維。

她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把纖維夾起來,放進證物袋裏密封好。然後她擡起頭,目光越過幾個忙碌的身影,落在不遠處的林燼舟身上。

林燼舟正站在墻邊,手裏的強光手電斜斜地照著墻面,專註地看著那些噴濺狀的血跡形態,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琢磨什麽難解的謎題。

齊奕棠沒喊她,甚至沒和她對視。

可就在她擡頭的那一瞬間,林燼舟像是有感應似的,目光倏地轉了過來,精準地落在她手裏的證物袋上。

“藍色,化纖,很新。”齊奕棠只說了三個詞,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麽。

林燼舟的眼神立刻沈了沈,轉身對著耳麥低聲下令:“老鷹,帶人重點檢查倉庫東側那個廢棄的更衣室,還有旁邊的垃圾堆,找藍色化纖織物,要新的——嫌疑人接觸死者後,大概率在那待過,或者處理過什麽東西。”

耳麥裏立刻傳來郝沐宸幹脆的回應:“收到!”

又過了一會兒,齊奕棠直起身,對著身邊做記錄的助手指了指死者的胸腹部,語氣裏帶著點疑惑:“你看這些刺創,形態差異太大了。有的邊緣整齊,創口深;有的帶著拖尾,力度明顯不足。不像是同一把刀具、同一個人,更不是同一時間段內形成的。”

她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讓旁邊的人聽見。

幾米外的林燼舟正蹲在地上,用手電照著一滴不起眼的褐色汙漬,聞言動作頓了頓。她慢慢直起身,看向齊奕棠的方向。

“現場地面的血跡,有滴落狀的,也有擦蹭狀的,分布得很不連續,方向還有轉折。”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剛好接上齊奕棠的話,“結合你說的創口差異,要麽是死者受傷後有過短暫的移動和掙紮,被控制住後又遭了二次攻擊;要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屍體周圍那些淩亂的痕跡,語氣篤定,“行兇者不止一人,是交替動手的。”

這個推論,恰好給齊奕棠的發現,提供了現場行為學的支撐,像一把鑰匙,對上了鎖孔。

齊奕棠擡起頭,口罩上方的眼睛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極輕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她低下頭,筆尖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劃過,補充下剛才那段對話,字跡工整,帶著她一貫的嚴謹。

工作還在繼續。勘查、取證、分析、討論,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

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冰冷倉庫裏,昏黃的勘查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又分開。黑色作戰服的身影和白色大褂的身影,時而各自專註,時而短暫交匯。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冗長的討論,往往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一句簡短到極致的話,就能讓對方瞬間明白自己的意圖。

林燼舟的敏銳觀察和空間感知,總能提前預判那些潛在的危險,為技術人員的作業圈出最安全的邊界,也能從現場那些淩亂的痕跡裏,快速提煉出嫌疑人的行為模式。而齊奕棠的嚴謹細致和邏輯推理,就像一把精準的尺子,丈量著每一處損傷、每一點物證背後的信息,把林燼舟那些靠直覺支撐的側寫,牢牢錨定在堅實的證據鏈上。

她們在這個布滿死亡謎題的戰場上,一個主外,洞察著環境裏的每一絲動態;一個主內,解讀著痕跡裏的每一個秘密。彼此獨立,又偏偏相互依存,配合得嚴絲合縫,天衣無縫。

偶爾,兩人會因為某個發現需要近距離核對。身體不可避免地靠近時,林燼舟身上帶著的室外清冷空氣,混著淡淡的雪松味會輕輕拂過齊奕棠的發梢。而齊奕棠身上那股消毒水味,混著實驗室特有的潔凈氣息,也會悄悄纏上林燼舟的袖口。

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短暫交融,又迅速分開。沒人表現出絲毫異樣,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仿佛她們本就該如此靠近。

變故發生在齊奕棠提取高處血跡的時候。

倉庫西北角的墻面上,有幾滴濺在半空中的血珠,位置太高了。齊奕棠踮起腳,伸手去夠,手裏的取證棉棒離那滴血珠只差半寸。腳下的地面因為沾了露水,濕滑得很,她的鞋底剛一蹭,身體就猛地晃了一下。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齊奕棠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心跳漏了一拍。

可下一秒,一只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就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部。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訓練多年形成的、不容置疑的穩定感,硬生生把她晃出去的身體拉了回來。

齊奕棠站穩腳跟,看過去。

林燼舟不知何時站到了她後方半步遠的位置,她的臉離得很近,齊奕棠甚至能看清她那雙深邃的藍眸裏,盛著的、不加掩飾的關切。

那目光在問:沒事吧?

“沒事,謝謝。”齊奕棠低聲說,手腕輕輕一轉,從她的掌心抽回了手臂,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套,觸感微涼。

林燼舟也立刻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仿佛剛才那一扶,只是出於本能的反應,不帶半分多餘的意味。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高處那幾滴血跡上,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這個高度太危險了,讓技術員來,或者我用伸縮桿幫你。”

“不用,我可以。”齊奕棠已經調整好了姿勢,她微微屈膝,再次踮起腳,這一次站得穩當了許多,手裏的取證棉棒精準地蹭過了那滴血珠,動作流暢。

林燼舟沒再堅持。只是依舊站在她側後方,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餘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盯著她踮腳伸手的動作,確保她不會再一次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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