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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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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別墅裏的光線,比外頭更顯慘白刺目。

挑高客廳的穹頂懸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切割面折射出冷硬的光,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無所遁形。

那些擺在明處的意大利真皮沙發、墻上掛著的抽象油畫,還有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在這樣的光線裏,竟透出一種冰冷的虛假奢華,就像個精心搭起的戲臺子,散場後只剩滿室冷清。

空氣裏的甜腥氣比門外更濃了些,絲絲縷縷往鼻腔裏鉆,又混著角落香薰機殘留的檀木味,兩種氣息纏成一團,凝成股讓人作嘔的怪味,聞久了,連舌根都泛著發苦的澀。

刑偵技術員早一步套著鞋套進了屋。有人舉著相機半蹲在地,鏡頭貼著地面一寸寸掃過;有人捏著鑷子,小心翼翼夾起沙發縫隙裏的一根纖維,放進證物袋;還有人蹲在中島臺旁,用粉筆勾勒出死者倒地的輪廓。

現場秩序井然,卻偏彌漫著無處不在的壓抑,連呼吸都得放輕,生怕驚擾了什麽。

林燼舟跨過門檻,黑色作戰靴踩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發出沈穩的叩響,在這死寂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快速掃過客廳布局,確認每一位技術員的位置,隨即落在開放式廚房中島臺旁的粉筆輪廓上。

墨綠色的絲綢睡袍皺巴巴地癱在地上,本該柔軟的料子此刻硬邦邦裹著冰冷的軀體,明明是靜止的姿態,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她走向那個正背對著她、聽手下匯報的趙隊。

她的任務是安全,首要的就是確認這棟房子裏沒有潛藏的威脅,沒有漏網之魚。

“趙隊。”林燼舟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現場的低語,清晰有力。她擡手指了指門外,“我的人已經控制外圍和所有出入口。需要我帶人徹底清查內部嗎?從一樓到頂樓,地下室到閣樓,保證技術員的絕對安全。”

趙隊轉過身,眼角的皺紋被燈光照得一清二楚。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卻氣場沈穩的特警隊長,那雙見慣風浪的眼睛裏,飛快掠過一絲讚許。他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朝樓梯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辛苦林隊。重點查樓上的臥室、儲藏室,還有地下室的各個角落,尤其是那些能藏人的櫃體和管道井。記住,保護好現場痕跡,別碰畫了標記的地方。”

“明白。”林燼舟幹脆應下,轉身就準備擡手呼叫隊員。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輕響,是腳步聲,伴著兩個金屬勘查箱落地的悶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安靜。

林燼舟的動作頓了頓,下意識擡眼望去。

齊奕棠正彎著腰,把手中的銀色勘查箱輕輕放在地上,動作輕緩得像是怕驚擾了空氣裏的塵埃。

直起身時,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被風刮過卻絕不彎折的翠竹。藍色的醫用口罩和一次性發帽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沈靜的眼眸和一小片白皙的額頭。

睫毛很長,垂下來時,能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身上的白大褂纖塵不染,衣角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就算置身這樣混亂的現場,也透著一股近乎潔癖的整齊。

她身旁跟著個剛畢業的年輕法醫助手,正緊張地拽著口罩邊緣反覆調整,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年輕助手先瞥見了站在客廳中央的林燼舟。一身黑色作戰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掃過她肩章上的一杠三星,又落向她腰側的手槍,眼神裏閃過一絲好奇,隨即飛快低下頭,多了幾分拘謹。

齊奕棠順著助手的目光看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了個正著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短暫的暫停鍵。周遭的低語聲、相機的快門聲、甚至空氣流動的聲音,都在這一瞬被拉遠,淡得像一層薄紗。

林燼舟望著那雙眼睛。隔著薄薄的口罩,她看不清對方完整的臉,可那雙眼裏沈靜,清澈,黑白分明,瞳孔深處是熟悉的、獨屬於齊奕棠的理性與專註。

只是比記憶裏高中時的那雙眼睛,少了幾分少女的青澀柔軟,多了幾分被專業知識和無數冰冷案發現場淬煉出的內斂透徹,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職業性的疏離。像結了層薄冰的湖面,看著平靜,底下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意。

齊奕棠也看著她。黑色作戰服勾勒出修長而充滿力量感的線條,戰術背心上掛著對講機和彈匣包,沈甸甸的裝備壓在肩上,卻絲毫不見拖沓。

短發利落,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發絲貼在額角,添了幾分剛硬之外的柔和。護目鏡被推到頭頂,露出了整張臉。少年時的稚氣和眼底的陰郁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利落的骨骼輪廓,唇線緊抿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還有那雙藍得驚人的眼睛,不再是年少時球場上肆意燃燒的火焰,也不是分別時月臺上空洞的茫然,而是化作了深海寒冰般的沈靜,卻又隱隱透著鋒芒,像千錘百煉淬火後的精鋼,冷硬,卻又穩定得讓人安心。

瞬間的怔忪,在兩人眼底一閃而過。快得像平靜湖面被微風拂過,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隨即又被名為“職業”的冰層嚴嚴實實覆蓋,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林燼舟先動了。她極其輕微地調整了站姿,肩膀微微下沈,讓自己更像個一絲不茍的現場安保指揮官,然後朝著齊奕棠的方向,公事公辦地點了點頭。聲音平穩,不高不低,清晰地穿過現場的嘈雜,落進對方耳朵裏:

“齊法醫。”

三個字,標準的職務稱呼,不帶半點私人情緒,像是從警務手冊裏照搬來的範例,客氣,卻也疏遠得厲害。

齊奕棠口罩上方的眼睛波瀾不驚。她看著林燼舟,同樣微微頷首,幅度比林燼舟更小,更克制,仿佛多一分動作,都是逾矩。清冷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略顯沈悶,卻同樣專業而疏離,一字一句都敲得清清楚楚:

“林隊。”

同樣是職務性的稱呼,簡潔,幹脆,仿佛她們只是兩個因一樁命案偶然碰面的陌生人,從未有過任何交集。

招呼打完,兩人像是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同時移開了目光。

林燼舟轉向旁邊待命的郝沐宸和另一名隊員,壓低聲音吩咐,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山貓,跟我一組,從一樓開始逐層清查。仔細檢查所有門窗鎖扣、櫃體夾縫,還有通風管道井,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別放過。老鷹,你帶一個人去地下室,重點查酒櫃和冷藏箱附近,發現異常立刻匯報,保持通訊暢通。”

“是!”郝沐宸和代號“山貓”的隊員齊聲應道,腳跟並攏,發出清脆的聲響。

齊奕棠已經轉過身走向自己的勘查箱,蹲下身熟練地打開箱蓋。裏面的工具擺得整整齊齊,鑷子、探針、刻度尺,一應俱全。她先取出一雙加厚的無菌手套戴上,又拿出鞋套和頭套,開始做進入中心現場前的防護準備。動作一絲不茍,流暢自然,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教科書裏的示範,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在她的生命裏留下過任何痕跡。

身旁的年輕助手看著她有條不紊的動作,忍不住小聲問:“齊老師,那個……就是特警隊新來的女隊長吧?代號‘渡鴉’的那個?我之前聽他們說過,好年輕啊,氣場還這麽強……”

齊奕棠戴頭套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指尖掠過發套邊緣,把每一縷碎發都仔細壓進去。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專註工作。死者為大。”

助手的聲音戛然而止,立刻噤聲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只專心整理自己的工具。

林燼舟帶著“山貓”走向樓梯,黑色作戰靴踩在實木臺階上,發出沈穩的聲響。她的步伐均勻,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樓梯轉角處的每一個死角。耳麥裏傳來隊員們的匯報聲:“隊長,地下室入口安全……酒櫃附近無異常……”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側臉線條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冷硬而專註,像一座屹立不倒的燈塔,守護著這片被死亡籠罩的領域。

齊奕棠穿戴完畢,提著勘查箱,在現場技術員的引導下,一步步走向中島臺旁的遺體。從踏入中心現場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完全被那具失去生命的軀體和周圍的環境細節所吸引。

她蹲下身,把勘查箱放在地上,取出一把放大鏡,先俯身觀察死者的面部表情,又輕輕擡起死者的左手腕,目光落在那個微小的針刺痕跡上。口罩上方的眼睛沈靜如水,只有偶爾微微瞇起,或快速掃過地面某一處細微痕跡時,才會洩露一絲高速運轉的思維活動,像暗夜裏悄然亮起的星,轉瞬又歸於沈寂。

兩人,一個一身黑,一個一身白;一個持槍巡視,守護著生者的安全邊界;一個俯身勘驗,探尋著死者的死亡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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