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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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暮雲九中的晚自習通常在九點半結束。但高三的理科重點班，這個時間點往往只是另一段自主學習的開始。教室裏的日光燈慘白地亮著，照亮一張張年輕卻過早顯出倦色的臉，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翻動書頁的嘩啦聲、偶爾壓低的討論聲，交織成一片沈重而執拗的背景音。
齊奕棠通常會在教室留到十點半，完成自己制定的額外習題量，然後收拾東□□自穿過已經空曠寂靜的校園，返回位於校園另一側的宿舍樓。她享受這份獨處的靜謐，享受思緒從繁覆的公式和定理中抽離出來後，那種微微發空的清明感。
這天是周四，四月中旬。夜晚的風已經褪去了早春的寒意，帶上了些許初夏將至的溫潤，拂在臉上很舒服。她像往常一樣，背著略顯沈重的書包，走下教學樓臺階，踏上通往宿舍區的那條林蔭道。路燈光透過新生的、尚顯稀疏的梧桐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暈，踩上去，像踩著一地破碎的星子。
她走得不快，腦子裏還在覆盤一道化學有機推斷題的幾種可能路徑。經過操場邊緣時，一陣格外勁疾的風吹過，卷起跑道上的細沙，撲了她一臉。她下意識地側頭閉眼，擡手拂去臉上的沙粒，再睜開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被鐵絲網圍住的、此刻本該空無一人的操場。
她停下了腳步。
操場最內側的角落，靠近鉛球投擲區那塊被磨得有些禿的草坪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靠著冰冷的鐵絲網，蜷著一條腿，另一條腿伸直，頭微微後仰，抵在網格上。身上穿著深藍色的運動背心和短褲，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汗濕後特有的、亮晶晶的光澤，也清晰地繃出緊實而優美的肌肉線條，帶著一種運動後極致疲憊的松弛感。腳邊胡亂扔著一個籃球，像被主人遺棄般滾在一邊，球面上沾著草屑和露水。
是林燼舟。
齊奕棠幾乎立刻認出了那個背影，以及那頭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依舊顯眼的、被汗水浸得濕透的黑色短發。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林燼舟——如此毫無防備地、近乎癱軟地靠在那裏，渾身散發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氣息。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深長而用力，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耗盡全部氣力的搏鬥，連喘息都帶著破碎的弧度。
她怎麽會在這裏？這麽晚了，還穿成這樣？訓練嗎？可校隊訓練早就結束了。
齊奕棠的腳步頓在原地，猶豫著是否該悄無聲息地離開，避免打擾對方這顯然需要獨處的時刻。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或者說，對異常狀態的敏銳直覺，讓她沒有立刻轉身。
就在這時，林燼舟動了一下。
她似乎是緩過了一口氣，擡起一只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臉。動作粗暴，帶著一種發洩般的力道，像是要抹去臉上所有的痕跡。然後，她低下頭，將臉埋進了屈起的膝蓋和臂彎裏，肩膀開始難以抑制地、劇烈地聳動起來。
那不是哭泣，至少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發出聲音的哭泣。而是一種更深沈、更壓抑的、仿佛從五臟六腑裏被擠壓出來的顫抖。像受傷的動物在洞穴深處，獨自舔舐傷口時，那種連嗚咽都發不出的、無聲的痙攣，每一次聳動，都帶著讓人心臟發緊的沈重。
晚風將操場那頭隱約的、帶著鹹腥氣的江風送了過來，也送來了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類似哽咽抽氣的聲音。
齊奕棠的心臟，毫無預兆地揪緊了。
她見過林燼舟很多樣子。教室裏的沈默疏離，球場上的銳利耀眼，辯論賽觀眾席上的冷眼旁觀，甚至隱約察覺過她身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沈重疲憊。但她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過，林燼舟會有這樣徹底卸下所有偽裝、流露出如此原始脆弱的時刻。
那個總是挺直脊背、眼神裏帶著某種孤狼般不馴與戒備的人，此刻蜷縮在昏暗角落裏的身影，竟顯得如此……單薄。甚至有些無助。
她到底經歷了什麽？是什麽樣的事情，能讓那個看起來堅不可摧的人，在深夜無人的操場角落，獨自崩潰至此？
齊奕棠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子，指節泛白。她應該離開的。這不關她的事。林燼舟顯然不希望被人看見這副模樣。她們之間，連朋友都算不上，只是被迫成為同桌後，又因分班而重新拉遠距離的、近乎陌生人的同學。
可是，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也許是因為那顫抖的肩膀在昏黃燈光下勾勒出的弧度太過刺眼，也許是因為那壓抑到極致的無聲嗚咽，讓她想起了某些在法醫中心冰冷的燈光下，家屬們強忍悲痛時，同樣顫抖的脊背。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隱忍，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就在她內心掙紮之際，林燼舟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那陣劇烈的顫抖慢慢止息了。她埋在臂彎裏的頭，極其緩慢地擡了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連擡起頭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顯得格外艱難。
然後，她轉過了臉。
目光，直直地撞上了站在林蔭道邊緣、光影交界處的齊奕棠。
壞了，母親剛剛離我而去，我最狼狽的樣子也被外人看了去。
這是林燼舟的第一想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凍結。
路燈的光從齊奕棠身後斜射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邊，卻讓她的面部陷在陰影裏，看不清具體表情。而林燼舟的臉，則完全暴露在操場角落那盞不那麽明亮的路燈光下。
齊奕棠終於看清了。
林燼舟的臉頰上，不僅僅是汗水。還有未幹的、縱橫交錯的淚痕，在燈光下反射著細碎冰冷的光。她的眼眶通紅，眼底布滿了血絲，那雙平日裏或空洞、或銳利、或深邃的藍眼睛，此刻蒙著一層厚重的水汽，像暴風雨過後被淹沒的湖泊，充滿了未經處理的、赤裸裸的痛苦和……一種近乎虛脫的茫然。
但比淚水更觸目驚心的，是她整張臉上那種透支過度後的慘白，以及嘴唇上因為用力咬合而滲出的、已經發暗的血跡。汗水和淚水混合，將她額前、鬢角的發絲黏在皮膚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被打撈出來，散發著一種瀕臨極限的、搖搖欲墜的氣息。
然而，當她的目光與齊奕棠的對上時，那片被淚水浸泡的藍色湖泊深處，倏地竄起了一簇火焰。
那不是憤怒，不是被窺見狼狽的羞惱，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激烈的不服輸。像被困在陷阱裏的野獸，即使遍體鱗傷、精疲力竭，依然對著靠近的陌生物種，亮出最後一點獠牙，燃燒起不肯熄滅的、帶著血腥氣的抗爭火焰。
這火焰與她臉上未幹的淚痕、眼中的痛苦和身體的虛脫形成了極其尖銳、甚至有些殘忍的對比。仿佛她的靈魂正在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撕扯，一部分在淚水中軟化、崩潰，另一部分卻在灰燼中死死護住一點不肯熄滅的火星。
齊奕棠被這目光釘住了。
她看到了那深不見底的痛苦，也看到了那簇不肯認輸的火焰。而更讓她心頭一顫的，是當林燼舟看清來人是她——是那個在辯論臺上冷靜犀利、在教室裏秩序井然的齊奕棠——之後，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其覆雜的情緒。
那裏面有被看穿的難堪，有不想被窺見軟弱的倔強，但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連林燼舟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別的什麽。像冰層裂開時，下面黑暗的水流湧動了一瞬，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後，林燼舟做出了一個讓齊奕棠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猛地轉開了臉。
不是高傲地、帶著敵意地轉開，而是一種近乎倉皇的、下意識的躲避。仿佛齊奕棠此刻的目光，不是普通的註視，而是某種具有穿透力的、讓她無所遁形的探照燈，照見了她最想隱藏的、連自己都不願面對的核心。
她甚至擡起那只沒受傷的手（齊奕棠這時才註意到，她另一只手的指關節處有新鮮的擦傷和紅腫，像是撞擊過堅硬的地面），徒勞地、有些狼狽地抹了一下臉頰，試圖擦去那些淚痕和汗水，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糟糕。盡管這動作在此時此地顯得如此無力。
風繼續吹著，穿過空曠的操場，帶來遠處隱約的江水潮聲。
兩個人，一個站在明暗交界的光暈外，一個蜷在昏暗的角落燈光下，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和一道冰冷的鐵絲網，沈默地對視了一秒，又迅速錯開。
沒有人開口。
齊奕棠的喉嚨有些發幹。她想說點什麽，哪怕是“你還好嗎？”或者“需要幫忙嗎？”這樣最平常不過的詢問。但話語堵在喉嚨裏。因為她清楚地看到了林燼舟眼中那簇“不服輸”的火焰，也看到了她轉開臉時那份倔強的狼狽。任何言語的詢問或安慰，在此刻，似乎都是一種冒犯，一種對她正拼命維持的最後一點尊嚴的踐踏。
而林燼舟，在最初的倉皇躲避後，重新將臉側向另一邊，只給齊奕棠留下一個被汗水浸濕的、線條緊繃的側影。她不再顫抖，呼吸似乎也刻意放緩、壓平，但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幾根枯草，用力到指節泛白。
她在試圖重新拼湊起那副碎裂的鎧甲，即使鎧甲下已是鮮血淋漓。
齊奕棠最終什麽也沒說。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又看了那個蜷縮的背影幾秒鐘。目光掃過她汗濕的脊背，緊繃的肩膀，染血的唇角，和緊緊攥著枯草、微微顫抖的手指。
然後，她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太輕，瞬間就消散在了風裏。
她轉過身，重新邁開腳步，沿著林蔭道，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更慢，也更沈。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那目光裏沒有了火焰，只剩下沈沈的、覆雜的、她無法解讀的東西。
直到走出很遠，拐過彎，視線被建築物徹底阻隔，齊奕棠才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操場的方向，只剩下昏黃的路燈光暈，和一片沈沈的黑暗。那個深藍色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這個夜晚，這場偶然的、無聲的相遇，像一把冰冷而精準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插進了林燼舟那扇厚重緊閉的門上，某道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裂縫裏。
哢嚓一聲輕響。
門沒有開。
但齊奕棠看到了冰層之下，那洶湧的、滾燙的、足以將人吞噬的暗流。也看到了暗流之上，那簇在絕望中依然不肯熄滅的、孤獨燃燒的火焰。
夜風吹拂著她微熱的臉頰。她擡起頭，望向深邃的、沒有星辰的夜空。
原來，那個看起來堅不可摧、沈默疏離的林燼舟，也會在無人的深夜，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緣由，獨自舔舐傷口，流淚到渾身顫抖。
原來，她也會痛。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齊奕棠向來平靜無波的心湖裏，漾開了一圈又一圈，覆雜難言的漣漪。
她握緊了書包帶子，轉身，繼續走向宿舍樓明亮的燈火。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卻也格外筆直。
而在操場那個昏暗的角落，林燼舟依舊靠著鐵絲網，仰著頭，任由夜風吹幹臉上的淚與汗。眼中的火焰漸漸熄滅，重新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藍。
風卷著梧桐葉的碎片，擦過她汗濕的脖頸，帶來一陣微涼的刺痛。她低頭，看著掌心被草葉劃出的細小傷口，滲出幾粒鮮紅的血珠，與掌心的汗混合在一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帶著濃重的自嘲，又像是某種瀕臨崩潰的、無聲的嘶吼，消散在空曠的夜色裏。
她怎麽會讓齊奕棠看到。
那個永遠清醒、永遠理智、永遠秩序井然的齊奕棠。
那個和她活在兩個截然不同世界裏的人。
她仿佛能想象到，此刻的齊奕棠，或許正在宿舍樓的燈下，覆盤今晚這場意外的撞見，像分析一道覆雜的邏輯題，試圖拆解她身上那些無法言說的沈重與痛苦。
荒謬。
又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隱秘的……難堪。
她緩緩起身，撿起腳邊的籃球。籃球皮面冰涼，沾著草屑和露水。她拍了一下，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裏顯得格外響亮，又格外孤單。
一下，又一下。
沈悶的聲響，敲打著寂靜的夜。
她沒有回頭，只是朝著操場另一側的出口走去。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像一道倔強而破碎的影子，慢慢融入更深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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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雲九中的晚自習通常在九點半結束。但高三的理科重點班，這個時間點往往只是另一段自主學習的開始。教室裏的日光燈慘白地亮著，照亮一張張年輕卻過早顯出倦色的臉，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翻動書頁的嘩啦聲、偶爾壓低的討論聲，交織成一片沈重而執拗的背景音。
齊奕棠通常會在教室留到十點半，完成自己制定的額外習題量，然後收拾東□□自穿過已經空曠寂靜的校園，返回位於校園另一側的宿舍樓。她享受這份獨處的靜謐，享受思緒從繁覆的公式和定理中抽離出來後，那種微微發空的清明感。
這天是周四，四月中旬。夜晚的風已經褪去了早春的寒意，帶上了些許初夏將至的溫潤，拂在臉上很舒服。她像往常一樣，背著略顯沈重的書包，走下教學樓臺階，踏上通往宿舍區的那條林蔭道。路燈光透過新生的、尚顯稀疏的梧桐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暈，踩上去，像踩著一地破碎的星子。
她走得不快，腦子裏還在覆盤一道化學有機推斷題的幾種可能路徑。經過操場邊緣時，一陣格外勁疾的風吹過，卷起跑道上的細沙，撲了她一臉。她下意識地側頭閉眼，擡手拂去臉上的沙粒，再睜開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被鐵絲網圍住的、此刻本該空無一人的操場。
她停下了腳步。
操場最內側的角落，靠近鉛球投擲區那塊被磨得有些禿的草坪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靠著冰冷的鐵絲網，蜷著一條腿，另一條腿伸直，頭微微後仰，抵在網格上。身上穿著深藍色的運動背心和短褲，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汗濕後特有的、亮晶晶的光澤，也清晰地繃出緊實而優美的肌肉線條，帶著一種運動後極致疲憊的松弛感。腳邊胡亂扔著一個籃球，像被主人遺棄般滾在一邊，球面上沾著草屑和露水。
是林燼舟。
齊奕棠幾乎立刻認出了那個背影，以及那頭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依舊顯眼的、被汗水浸得濕透的黑色短發。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林燼舟——如此毫無防備地、近乎癱軟地靠在那裏，渾身散發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氣息。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深長而用力，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耗盡全部氣力的搏鬥，連喘息都帶著破碎的弧度。
她怎麽會在這裏？這麽晚了，還穿成這樣？訓練嗎？可校隊訓練早就結束了。
齊奕棠的腳步頓在原地，猶豫著是否該悄無聲息地離開，避免打擾對方這顯然需要獨處的時刻。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或者說，對異常狀態的敏銳直覺，讓她沒有立刻轉身。
就在這時，林燼舟動了一下。
她似乎是緩過了一口氣，擡起一只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臉。動作粗暴，帶著一種發洩般的力道，像是要抹去臉上所有的痕跡。然後，她低下頭，將臉埋進了屈起的膝蓋和臂彎裏，肩膀開始難以抑制地、劇烈地聳動起來。
那不是哭泣，至少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發出聲音的哭泣。而是一種更深沈、更壓抑的、仿佛從五臟六腑裏被擠壓出來的顫抖。像受傷的動物在洞穴深處，獨自舔舐傷口時，那種連嗚咽都發不出的、無聲的痙攣，每一次聳動，都帶著讓人心臟發緊的沈重。
晚風將操場那頭隱約的、帶著鹹腥氣的江風送了過來，也送來了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類似哽咽抽氣的聲音。
齊奕棠的心臟，毫無預兆地揪緊了。
她見過林燼舟很多樣子。教室裏的沈默疏離，球場上的銳利耀眼，辯論賽觀眾席上的冷眼旁觀，甚至隱約察覺過她身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沈重疲憊。但她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過，林燼舟會有這樣徹底卸下所有偽裝、流露出如此原始脆弱的時刻。
那個總是挺直脊背、眼神裏帶著某種孤狼般不馴與戒備的人，此刻蜷縮在昏暗角落裏的身影，竟顯得如此……單薄。甚至有些無助。
她到底經歷了什麽？是什麽樣的事情，能讓那個看起來堅不可摧的人，在深夜無人的操場角落，獨自崩潰至此？
齊奕棠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子，指節泛白。她應該離開的。這不關她的事。林燼舟顯然不希望被人看見這副模樣。她們之間，連朋友都算不上，只是被迫成為同桌後，又因分班而重新拉遠距離的、近乎陌生人的同學。
可是，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也許是因為那顫抖的肩膀在昏黃燈光下勾勒出的弧度太過刺眼，也許是因為那壓抑到極致的無聲嗚咽，讓她想起了某些在法醫中心冰冷的燈光下，家屬們強忍悲痛時，同樣顫抖的脊背。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隱忍，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就在她內心掙紮之際，林燼舟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那陣劇烈的顫抖慢慢止息了。她埋在臂彎裏的頭，極其緩慢地擡了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連擡起頭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顯得格外艱難。
然後，她轉過了臉。
目光，直直地撞上了站在林蔭道邊緣、光影交界處的齊奕棠。
壞了，母親剛剛離我而去，我最狼狽的樣子也被外人看了去。
這是林燼舟的第一想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凍結。
路燈的光從齊奕棠身後斜射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邊，卻讓她的面部陷在陰影裏，看不清具體表情。而林燼舟的臉，則完全暴露在操場角落那盞不那麽明亮的路燈光下。
齊奕棠終於看清了。
林燼舟的臉頰上，不僅僅是汗水。還有未幹的、縱橫交錯的淚痕，在燈光下反射著細碎冰冷的光。她的眼眶通紅，眼底布滿了血絲，那雙平日裏或空洞、或銳利、或深邃的藍眼睛，此刻蒙著一層厚重的水汽，像暴風雨過後被淹沒的湖泊，充滿了未經處理的、赤裸裸的痛苦和……一種近乎虛脫的茫然。
但比淚水更觸目驚心的，是她整張臉上那種透支過度後的慘白，以及嘴唇上因為用力咬合而滲出的、已經發暗的血跡。汗水和淚水混合，將她額前、鬢角的發絲黏在皮膚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被打撈出來，散發著一種瀕臨極限的、搖搖欲墜的氣息。
然而，當她的目光與齊奕棠的對上時，那片被淚水浸泡的藍色湖泊深處，倏地竄起了一簇火焰。
那不是憤怒，不是被窺見狼狽的羞惱，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激烈的不服輸。像被困在陷阱裏的野獸，即使遍體鱗傷、精疲力竭，依然對著靠近的陌生物種，亮出最後一點獠牙，燃燒起不肯熄滅的、帶著血腥氣的抗爭火焰。
這火焰與她臉上未幹的淚痕、眼中的痛苦和身體的虛脫形成了極其尖銳、甚至有些殘忍的對比。仿佛她的靈魂正在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撕扯，一部分在淚水中軟化、崩潰，另一部分卻在灰燼中死死護住一點不肯熄滅的火星。
齊奕棠被這目光釘住了。
她看到了那深不見底的痛苦，也看到了那簇不肯認輸的火焰。而更讓她心頭一顫的，是當林燼舟看清來人是她——是那個在辯論臺上冷靜犀利、在教室裏秩序井然的齊奕棠——之後，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其覆雜的情緒。
那裏面有被看穿的難堪，有不想被窺見軟弱的倔強，但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連林燼舟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別的什麽。像冰層裂開時，下面黑暗的水流湧動了一瞬，快得讓人抓不住。
然後，林燼舟做出了一個讓齊奕棠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猛地轉開了臉。
不是高傲地、帶著敵意地轉開，而是一種近乎倉皇的、下意識的躲避。仿佛齊奕棠此刻的目光，不是普通的註視，而是某種具有穿透力的、讓她無所遁形的探照燈，照見了她最想隱藏的、連自己都不願面對的核心。
她甚至擡起那只沒受傷的手（齊奕棠這時才註意到，她另一只手的指關節處有新鮮的擦傷和紅腫，像是撞擊過堅硬的地面），徒勞地、有些狼狽地抹了一下臉頰，試圖擦去那些淚痕和汗水，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糟糕。盡管這動作在此時此地顯得如此無力。
風繼續吹著，穿過空曠的操場，帶來遠處隱約的江水潮聲。
兩個人，一個站在明暗交界的光暈外，一個蜷在昏暗的角落燈光下，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和一道冰冷的鐵絲網，沈默地對視了一秒，又迅速錯開。
沒有人開口。
齊奕棠的喉嚨有些發幹。她想說點什麽，哪怕是“你還好嗎？”或者“需要幫忙嗎？”這樣最平常不過的詢問。但話語堵在喉嚨裏。因為她清楚地看到了林燼舟眼中那簇“不服輸”的火焰，也看到了她轉開臉時那份倔強的狼狽。任何言語的詢問或安慰，在此刻，似乎都是一種冒犯，一種對她正拼命維持的最後一點尊嚴的踐踏。
而林燼舟，在最初的倉皇躲避後，重新將臉側向另一邊，只給齊奕棠留下一個被汗水浸濕的、線條緊繃的側影。她不再顫抖，呼吸似乎也刻意放緩、壓平，但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幾根枯草，用力到指節泛白。
她在試圖重新拼湊起那副碎裂的鎧甲，即使鎧甲下已是鮮血淋漓。
齊奕棠最終什麽也沒說。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又看了那個蜷縮的背影幾秒鐘。目光掃過她汗濕的脊背，緊繃的肩膀，染血的唇角，和緊緊攥著枯草、微微顫抖的手指。
然後，她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太輕，瞬間就消散在了風裏。
她轉過身，重新邁開腳步，沿著林蔭道，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更慢，也更沈。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那目光裏沒有了火焰，只剩下沈沈的、覆雜的、她無法解讀的東西。
直到走出很遠，拐過彎，視線被建築物徹底阻隔，齊奕棠才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操場的方向，只剩下昏黃的路燈光暈，和一片沈沈的黑暗。那個深藍色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這個夜晚，這場偶然的、無聲的相遇，像一把冰冷而精準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插進了林燼舟那扇厚重緊閉的門上，某道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裂縫裏。
哢嚓一聲輕響。
門沒有開。
但齊奕棠看到了冰層之下，那洶湧的、滾燙的、足以將人吞噬的暗流。也看到了暗流之上，那簇在絕望中依然不肯熄滅的、孤獨燃燒的火焰。
夜風吹拂著她微熱的臉頰。她擡起頭，望向深邃的、沒有星辰的夜空。
原來，那個看起來堅不可摧、沈默疏離的林燼舟，也會在無人的深夜，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緣由，獨自舔舐傷口，流淚到渾身顫抖。
原來，她也會痛。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齊奕棠向來平靜無波的心湖裏，漾開了一圈又一圈，覆雜難言的漣漪。
她握緊了書包帶子，轉身，繼續走向宿舍樓明亮的燈火。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卻也格外筆直。
而在操場那個昏暗的角落，林燼舟依舊靠著鐵絲網，仰著頭，任由夜風吹幹臉上的淚與汗。眼中的火焰漸漸熄滅，重新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藍。
風卷著梧桐葉的碎片，擦過她汗濕的脖頸，帶來一陣微涼的刺痛。她低頭，看著掌心被草葉劃出的細小傷口，滲出幾粒鮮紅的血珠，與掌心的汗混合在一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帶著濃重的自嘲，又像是某種瀕臨崩潰的、無聲的嘶吼，消散在空曠的夜色裏。
她怎麽會讓齊奕棠看到。
那個永遠清醒、永遠理智、永遠秩序井然的齊奕棠。
那個和她活在兩個截然不同世界裏的人。
她仿佛能想象到，此刻的齊奕棠，或許正在宿舍樓的燈下，覆盤今晚這場意外的撞見，像分析一道覆雜的邏輯題，試圖拆解她身上那些無法言說的沈重與痛苦。
荒謬。
又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隱秘的……難堪。
她緩緩起身，撿起腳邊的籃球。籃球皮面冰涼，沾著草屑和露水。她拍了一下，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裏顯得格外響亮，又格外孤單。
一下，又一下。
沈悶的聲響，敲打著寂靜的夜。
她沒有回頭，只是朝著操場另一側的出口走去。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像一道倔強而破碎的影子，慢慢融入更深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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