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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江山為聘(27) 那是將軍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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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江山為聘(27) 那是將軍的妻。……

隨著懷中之人面色逐漸恢覆紅潤, 世界崩潰的進程也悄然停止。

湛藍色信息流徐徐湧向整個世界,如同聖手補天,將破碎混沌的世界修補得尋不到一絲縫隙, 周邊草木迅速抽芽生長,在短短數秒內化作與方才別無二致的模樣。

轎子被數據一點點編織完整,將朦然天光掩得嚴實;馭馬轎夫身形從透明漸轉為實體, 此時正趴在馬背上酣睡;那些驚恐逃竄的人也止住了步子,左右四顧,不知方才自己究竟在做何事。

轎外, 顧蕓秋下屬副將正迷茫地環視四周,無意瞧見不遠處一頂顯眼轎攆, 蹙了蹙眉,頓時憶起來意。

“諸位!段洵風卑劣陰狠,竟以一女子為挾, 牽制戎蠻與顧軍, 妄圖以此暫保瀾京,行改制稱帝的黃粱夢。”他朝同僚高聲呼喊。

“今, 我等奉顧將軍旨意, 特地前來, 營救蘇姑娘回燕雲!”

一語驚醒夢中人。其餘人這才恍然回神, 面上現出憤慨與痛恨之色,紛紛舉起手中弓.弩,翻身上馬,朝轎攆圍來。

那些押送之人才從世界崩潰的餘波中回過神來, 正惶然不知所措,又哪裏是顧家軍對手,抵擋不到一刻便潰散奔逃。

‘顧蕓秋’撩起轎簾朝外瞥一眼, 靜默片刻,開口道:“危機已解除,劇情線重回正軌,我也……該走了。”

“系統1111,非常感謝。”031語氣真摯。

“你也要小心。”1111嘆一聲,“現在相信我了?監管系統並非只是你一個冷冰冰的上級那樣簡單。”

031:“是的,一切細節我會如實記載於日志之中。1111,本世界結束之後,再會。”

‘顧蕓秋’這才頷首。似乎是方才消耗過大,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安靜地註視著躺在她懷中昏睡的人,眸中光暈柔軟又憐惜。

她無聲俯下身,在江葵唇上極輕地落下一吻,像在觸碰易碎的寶物。

“小葵,真是個小笨蛋。都第三個世界了,怎麽還沒有想起來……我是誰呢?”

她呢喃輕語,聲音卻難免失落。

“再等等我,好不好?”

“再也不會讓你這樣辛苦了,今後,換我來救贖你。”

江葵睫毛忽地輕顫了幾下,指尖微勾,像是想要抓住什麽,卻無能無為。

“別怕。”1111輕柔撫摸她發絲。

“下個世界,我們還會再見。”

記憶權限收回的倒計時跳到0,‘顧蕓秋’眸光逐漸變得黯淡空洞,可她卻始終專註地盯著江葵,片刻舍不得錯過。

短短幾秒,身體控制權已然移交。

蘇醒的小將軍身子骨一顫,察覺到近在咫尺的溫熱吐息,頓時慌亂地垂下頭去看。

心心念念的人正安然無恙地被她抱在懷裏,雖闔著雙眼,卻吐息柔緩,像在熟睡。

顧蕓秋又仔細望去,只幾眼,不知想到何事,雙頰倏地染上燥意,只好慌亂地撇過頭去。

狹小空間裏只她們二人,轎攆被外面若明若暗的天光籠住,暈出隱約赤色,像是熄了燈的昏暗喜房。

琬竹身著一身刺繡繁覆精致的大紅嫁衣,頭上瓔珞流蘇乖順地垂在頰側,愈發襯得她面似雪瓷,唇若桃瓣。再加……連顧蕓秋自己也穿著一身殷紅色便服。

此情此景,倒像是在行嫁娶之事似的。

“蕓秋……”

被冷不防喚了名字,小將軍指尖一顫,還以為心思被看透。定睛看去,卻發覺懷中之人並非醒來,此言只是囈語。

她稍抿著唇,暗怪自己心思不正,難免被驚到。

雖這樣想,顧蕓秋卻並不似方才那般羞怯了。借心上人尚未醒轉之時,她索性趁人之危,極盡輕柔地用唇摩挲親吻,聊表思念。

“我在。”

路上這幾日,她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幾近瘋魔,每每思及此事,眼前總會冒出諸多虛幻之景。

夢中,她與手下人馬一同堵截和親,可轎攆近在眼前,她卻無論如何也追趕不及。親眼目睹琬竹用簪自盡,她號慟崩摧,可竟連一聲呼喊都傳不過去。

好在那只是夢。

轎外傳來一聲下屬稟報:“將軍,段洵風手下反賊已悉數伏誅!”

顧蕓秋正色,朝轎外高聲下令:“一鼓作氣,北上行進,與燕雲軍匯合!”

兵士們精神抖擻地應答:“是!”

熹微天色逐漸明朗,初雪漸歇,車隊在整頓後緩緩啟程。不知是哪位兵士心情雀躍,口中哼起了家鄉小調,可惜調子跑的有些遠,引來同伴一陣揶揄嬉笑聲。

“琬竹,辛苦了。”顧蕓秋手指輕掠過江葵側頰,心中從未如此柔軟。

今後,再也沒有什麽可以阻礙她們。

她也有些等不及了。待回到邊關,她定然要好生準備,請來燕雲手藝最精巧的制衣匠,趕制嫁衣與鳳冠珠翠,風風光光迎娶琬竹進門。

不過,此事還要暫且壓下,充當一個驚喜才好。

顧蕓秋悄然與江葵十指緊扣,笑意漫上嘴角,不自覺低哂出聲。

她想,琬竹一定會喜歡的。

.

半月後,顧家軍行至燕雲邊陲,與蘅衣所率大軍順利匯合。

江葵在抵達燕雲城關的這一日醒來,聞聽轎攆外傳來燕雲百姓熱切之音,撩開轎簾,她頓覺一陣親切,眼前也覆現出蕓秋初次抵燕時的畫面。

凜冽朔風中,百姓笑容可掬。不知所措的小將軍腰間掛著兵符,被說媒的嬸子們團團圍住,只得轉頭朝她投來求助目光;性情溫和的顧二與臭臉女軍師並肩而行,不時傳來一陣笑聲;還有,立在她身旁,深目高鼻,性格可親的香嵐。

可惜,很多熟悉的人都不見蹤影。百姓雖熱情依舊,可周邊稀落空蕩,蘅衣並未出城迎接,如今仍在此處的,恐怕只有她與顧蕓秋二人罷了。

江葵接著遠眺前方,忽地瞧見兩道熟悉身影,正是雀雀與陶菱。兩個小姑娘此時正同乘一匹馬,活潑地朝百姓們招手示意,引得她也不自知笑起來。

“蘇姑娘,天寒地凍,唯恐冷風灌入轎中,阻礙病情好轉。將軍特地囑我照顧好您,若不周可是要怪罪的。還是暫且擱下簾子,多添些衣物罷。”一道溫和聲音自轎外傳來,是顧蕓秋身邊的親兵。

“好。”江葵輕聲應答,將簾子放下。

醒來時轎中只她一人,她本想出去瞧瞧,可轉念一想,世界不曾崩潰,也就意味著顧蕓秋暫且無事。雖然擔憂,但為了不給旁人添亂子,她也只好暫且在此處待著。

江葵揉了揉眉心,無意間瞧見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手腕,一時失神。

昏迷前,她似乎窺知了這個發糖系統的一角規則——

這個世界的存續,似乎與她這個任務者的安危同樣聯系甚密。

具體原因江葵尚未想通。她睜眼時頭痛欲裂,先前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只隱約記得腕上一抹殷紅,與眼前接連跳出的警告窗口.交相映襯,刺得她睜不開眼。

還有,腦中出現的兩道情緒截然相反的031聲音。

以江葵對三幺的了解,雖然卸載了傻白甜模塊,但它是斷然不會以第一道聲音,即理性到接近冷漠的情緒與她對話的。

“宿主,我在這裏呢。”031委屈地在她腦中出聲,像在委婉暗示。

果然。

江葵唇角翹起,故意道:“抱歉三幺,下線太久了,差點忘記直接問你。”

031:?我下線不是為了成全你與女主角?

別的小系統受欺負了都有宿主幫忙出氣,可它為了掩蓋兩人私情,被監管系統按在地上摩擦時就沒見這位宿主出過聲,反倒還樂在其中!

它氣鼓鼓道:“總之,宿主要小心。”

監管系統四字031沒有明說,似乎是在顧忌什麽。不過只要簡單想想就能明白,敢在背後議論上級,指定沒它好果汁吃。

江葵笑著應和一聲,接著倚在轎中,闔眼沈思。

誘導她自.殺的並非031,而是所謂監管系統。這個古怪的存在明知自己死去後世界也會隨之消散,卻仍要采取這種頗具迷惑性的方式來哄勸誤導她。

這說明,比起挽救世界的指標,她這個任務者的存在於監管系統而言更具威脅,已經到了要清除掉的地步?

“監管系統。”江葵無聲自語。

是否因為她接連在這幾個世界中與女主角綁定了感情線,監管系統據此判定她不忠實履行契約,為任務中的不可控因子,因此想將她直接抹除?

可是違約懲罰不至於這樣嚴重,而且只要甜度值滿,女主選擇和誰在一起都是可以的。

江葵原本蹙著眉,此時像是想到了什麽,緩緩睜開眼。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監管系統只是單純想阻撓她與女主角產生親密聯系,或者說,是阻止她……

忽然,頭痛欲裂,世界變成一片安靜純白的虛無。

在她面前,忽地出現了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雖然看不清楚長相,可周身氣息卻極其熟悉,令她不安的心轉瞬平靜下來。

江葵確信,她是見過這個人的。

她怔然地望著那人,試探走上前,唇瓣相碰,猶疑又踟躕,口中的那個名字幾乎快要呼之欲出。

忽然,那人轉過身來,雖被光籠住了面容,江葵卻能察覺到,她在對自己溫柔地笑著。

“小葵,等著我。”

江葵心中莫名酸澀與淒惶,伸出手,迫切地想要攔住她問個清楚,可手指卻輕而易舉地穿透那人身軀。

周邊景象再度輪轉,那道人影,在她面前憑空消散。

“蘇姑娘,大營到了……咦?”

親兵撩開轎簾,就見江葵正孤身倚靠在轎中,神色茫然若失,眸中積蓄淚水,正順著頰側緩緩淌下。

他有些慌亂,“姑娘這是怎麽了?”

江葵回過神來,才發覺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只得慌忙以袖拭去淚水,輕聲道:“不必擔憂,只是……思及故人。”

除了拯救書中世界外,似乎,還有更重要的事被她忘記了。

“故人已遠,姑娘不要傷心。日後,這軍營中可要辦一樁喜……唔。”親兵正喜笑顏開地安慰江葵,卻忽地察覺到自己說漏了嘴,慌忙止住話音。

若是讓顧將軍聽見,他定會得到繞軍營跑五十圈之類慘絕人寰的懲罰。

“喜?有何喜事?”江葵迷茫問。

親兵靈機一動,索性拿蘅衣出來擋槍,“是、是蘅衣先生與顧將軍的喜事!此次能救出姑娘,全憑先生的神機妙算。先生仰慕顧將軍已久,總算能如願以償了。”

江葵神色覆雜,“蕓秋,與……蘅衣的喜事?”

雖然她在顧府做仆從時便從031那裏知曉蘅衣好女色,且那時也動了撮合兩人的念頭,但今時不同於往日。

親兵還嫌所言不夠讓她信服,又添油加醋道:“將軍為此欣喜萬分,現在正去請鎮中最好的制衣師傅與珠寶匠前往營中,趕制鳳冠霞帔呢!”

……欣喜萬分?

江葵緊緊攥住衣角,面色如常,笑道:“那還真是恭喜二位了。”

她隨親兵一同下了轎,恰巧瞧見不遠處身披大氅,正與衣匠相談甚歡的顧蕓秋,一時氣悶,不聲不響地與其擦肩而過,孤身走入軍營中。

顧蕓秋發覺到她情緒低落,攔住親兵沈聲詢問:“琬竹怎麽了?”

親兵額上冒汗,支支吾吾半晌,才吐露實情。

顧蕓秋臉色頓時沈了下來,微瞇雙眼,仔細打量他半晌。

“繞軍營,八十圈。”

親兵腿軟得直打哆嗦,又不敢違抗命令,只好擺出視死如歸的架勢跑遠了。

不會說話乖乖閉上嘴便可,為何他就是沒有自知之明呢。

……

匯合當日夜,軍營主帳。

蘅衣身影單薄病弱,依舊穿著白色長袍,其上無分毫贅飾,她低低咳了幾聲,拾起茶盞抿一口,毫不避諱地直視掌中背對她的那道人影。

“只差一步。”她低笑一聲。

“叫小竹姑娘前去助你,果真是成效顯著。”

顧蕓秋緊緊攥拳,良久,才開口:“你不該將她扯進來。”

“與你何幹?”蘅衣嗤笑出聲。

顧蕓秋聞言,眸中頓時閃過一抹陰霾。她從桌後繞出,三兩步行至蘅衣身前,死死攫住其下頷,迫使她擡起頭來。

“緩毒解藥,在何處?”

蘅衣渾不在意痛楚,只是興味盎然地盯著她看,眼中夾雜著她讀不懂的情緒。

“沒有解藥。”

顧蕓秋眸光微顫,死死咬住下唇,“你再說。”

“我說,沒有解藥。”蘅衣唇角勾起,聲音中帶著幾分戲謔:“因為小竹姑娘從始至終都未中毒,何來解藥一說?”

聞言,顧蕓秋霎時松了鉗制蘅衣的力道,茫然地後退幾步,一時竟分辨不出她是在說謊還是所言非虛。

“空口無憑,我如何信你?”她眼神淩厲至極。

“嘖,不信也得信。”

蘅衣慢悠悠地理好方才被扯皺的衣襟,這才擡眼與顧蕓秋對視,語氣認真,“小竹姑娘為你擋下香嵐那一刀之後,我曾贈予她一盒治愈疤痕的藥膏,其中的一味藥,是產自戎蠻的某種蠱蟲。”

“那蠱蟲俗稱‘暴食’,壽數只五六年,雖無毒性,且有治愈疤痕之效,卻是個貪食的主,若吃不到特制配方,便會對寄宿者產生一些影響。”

“特制配方,便是你定期寄往瀾京的所謂解藥?”顧蕓秋問。

“不錯。”蘅衣哂笑,“現在知曉了?我可算是她的恩人。”

這軍師臉皮極厚,可抵燕雲邊關城墻。

顧蕓秋暗自冷笑一聲,依舊緊蹙著眉,並無道謝之意,可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翹起,像是終於放下胸中一樁心事。

“倒是顧將軍,軍中今日都傳開了,您可想好,擇哪個良辰吉日與在下成婚?”蘅衣好整以暇地詢問,故意戳中顧蕓秋痛處。

“蘇姑娘雖然要緊,將軍也不要辜負了我才是。”

顧蕓秋面色一瞬間黑了下來,恨剜蘅衣一眼,“住嘴,你分明……”

蘅衣所謂的好女色,分明是特地杜撰出來防範軍中賊心不死的士卒的,她不是早與兄長情投意合……

想到此處,她心中頓時湧上一陣悲哀,自發截住話頭,擡眼瞧向蘅衣,果真見她神情落寞,垂頭默然不語。

五年前,那個身著喪服,聞知兄長死訊後判若兩人的蘅衣,也只不過是個為情所困,一時執迷於覆仇的尋常女子罷了。

“是我錯了。”

顧蕓秋目光輕晃,瞧向座椅裏縮成一團,低垂著頭的女軍師。

蘅衣閉上眼,“不該以小竹姑娘作挾,強迫你去覆仇。”

說到此,她頰上無聲淌過兩行清淚,話音也有些哽咽:“顧二他、他瞧見我如此,定然要怪罪的,又怎會開心?”

她那時只一味地想著,不能讓顧二死不瞑目,定然要向大瀾討個說法,卻不曾想過,讓陵之唯一的親人身陷險境,在爭權奪利中沈浮,還牽扯進旁人,又怎會叫他在黃泉下展顏?

顧蕓秋沈默片刻,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攬住她肩膀,重重拍了拍。

蘅衣怔楞地望向她,一時鼻尖酸澀,心頭覆雜難言。

這是顧陵之與她打趣時常做出的舉動,如今被蕓秋做出來,雖然多出了幾分不自然,她卻覺得熟悉又親近。

仿佛,那個相貌俊逸,溫柔穩重的小白臉將軍又重新回到她身邊,正將她攬在懷裏,一邊討論軍情,一邊口中說著沒正經的打趣她的話。

“蠻子尚在京中猖獗,斷不可坐視不理。我願接過兄長囑托,讓久病成疾的大瀾再度重回正軌,百姓居有定所,衣能遮體,食可果腹。”顧蕓秋聲音擲地有聲。

“我想,這才是兄長願意看到的。”

蘅衣無聲落著淚,聽聞顧蕓秋這番言語,稍怔,旋即微笑頷首,“不錯。”

只要蕓秋仍在,顧家便不會中道沒落,折戟於帝王的猜忌打壓之中。披肝瀝膽、忠貫日月的將門之家,日後也將繼續捍衛這方土地,讓尋常百姓皆能展露歡顏,人人安居樂業。

而這,也是蘅衣起初甘願追隨並輔佐顧家的原因。

“既如此……”她囫圇擦去臉上狼狽淚痕,語氣一轉,重又回歸方才不正經的模樣。

“將軍即位後,後位不可長久空虛,您打算何時迎娶我進門呀?”

顧蕓秋臉色大變,想起軍營眾人朝她投來的揶揄視線,又思及這半日裏始終對她閉門不見的琬竹,一時恨得牙根直癢。

“誒,將軍可別氣,我對後位無甚興趣。”

蘅衣見顧蕓秋吃癟,撲哧一笑,擺擺手,這才娓娓補充:“鄙人不才,雖胸無大志,可口齒伶俐,極擅長討姑娘歡心。若將軍能依我所言照做……還怕後位空虛?”

言畢,她鬼鬼祟祟地一招手,示意顧蕓秋附耳過來。

……

十日之後,軍營中張燈結彩,處處洋溢著喜慶之氣。

這日是冬月二十,軍中傳聞,正是蘅衣與顧蕓秋大婚的良辰吉日。天剛蒙蒙亮,從鎮上請來的迎樂班便挾著嗩吶與鼓鑼進了軍營,在眾帳間奏響喜慶樂曲。

主帳旁邊的一頂小帳裏,江葵緊蹙著眉,翻身從床榻上坐起,一時心中惱火不已。

陣勢可真大,平白擾人清夢。

她披上外袍,打著哈欠出了帳,想瞧瞧究竟這參謀與將軍的大婚會鋪張到何等程度。

帳外,一個小士卒正為門簾掛上喜慶的紅綢緞帶,見江葵出來,朝她靦腆一笑,“蘇姑娘起得真早,也是來瞧熱鬧的?”

江葵裝作和善地朝他微笑,順道瞧了瞧那紅綢,愈發覺得不順眼,“是。但我不願鋪張浪費,還是將這些掛到將軍與參謀的新房之中罷。”

提及“新房”二字時,她面色不虞,特地加重語氣。

可惜小士卒並未聽懂,只是乖乖地點頭,還真將紅綢取了下來,朝她道謝後向主帳行去。

江葵心中愈發憋悶了,也失去了看熱鬧的興趣,只得轉身回到帳中,用被褥緊緊蒙住頭。

她看錯了人,原來顧蕓秋竟是個小騙子,寧願選擇與那個心思深沈的糟爛軍師共度良宵,也不願來瞧瞧她。

蘅衣老狗賊果真有那麽好麽?連雀雀與陶菱兩個沒良心的小姑娘都去幫忙布置軍帳了。

伴著喧囂的奏樂聲與眾人祝賀聲,她心頭委屈難言,蒙在被中恍惚睡去。

江葵未察覺到,在她熟睡之時,有一人示意侍女噤聲,接著撩簾無聲走了進來,伏在榻旁,專註地望了她許久許久。

“騙子……”

榻上之人皺著眉,喃聲念叨出一句夢話,一副委屈模樣。

顧蕓秋聽聞她夢中囈語,頓時彎起唇,低低笑出聲來。

……

江葵心中郁結,直到日暮西山,天色昏暗時才悠悠醒轉。

這夜,空中澄明如鏡,一輪圓月高懸其上,三兩星辰點綴,是近來連綿不絕的降雪以外的少有晴日。

江葵撐著疲倦的身子骨坐起來,忽聞帳外傳來士卒們興奮的低聲議論聲。

“酉時了!該去主帳鬧洞房了!”

鬧洞房?

江葵一挑眉,心中忽地升起極其頑劣的想法來。

既是顧蕓秋與蘅衣不義在先,她又何妨故意前去主帳氣她們一通,攪得大婚之夜雞飛狗跳,也算揚眉吐氣一回。

雖這樣想,可臨到主帳附近,她卻又猶豫不決起來。

主帳周圍安靜得緊,連平素把守的侍衛也已悉數撤去,恐怕是特地為了不攪擾顧蕓秋與蘅衣二人所作的準備。

江葵抿抿唇,走近主帳,遲疑了一陣,還是未曾撩開帳簾闖入。

這樣重要的事,她怎能存心攪擾?原本她就並非這個世界的人,又怎麽能為一己私情強行打破劇情進展?

可她依舊不甘又委屈,只好悄悄蹲在帳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企圖能從中捕捉到一丁點顧蕓秋的聲音。

帳內隱約傳來模糊的歡聲笑語,氤氳的霧氣從縫隙裏飄出,可她來不及抓住,這霧氣便融入幹冷朔風,轉瞬間被吞沒。

只薄薄一層帳簾,卻如同高峻山壑,將她與其餘人界限分明地隔絕開來,提醒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江葵眸光黯淡幾分,立直身子,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帳中幾眼,這才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倏地,帳簾被人一把撩開,背後傳來熟悉聲音:“姑娘,你的紅綢落在此處忘了拿。”

江葵怔了怔,轉過身,就見顧蕓秋一襲深紅色繡錦長衣,手中還攥著一條紅綢,正微笑著遞與她。

她想起晨時小士卒拿走的那一條紅綢,自嘲地笑了下,上前幾步,輕輕接過其中一端,“多謝將軍了。”

可話音方落,她忽覺紅綢另一端逐漸被收緊,竟硬生生將她拉拽向帳中方向,直到踉蹌著跌入熟悉的懷抱。

顧蕓秋輕笑著伏在她耳邊,“已牽了紅,琬竹可不能推脫耍滑。”

話畢,她不知從何處又變來一條紅絲帶,輕輕蒙住她眼,在腦後打了個活結。

“將軍這是作何?”江葵耳垂被熱氣吹得有些紅,卻依舊試圖掙紮出她懷抱,還嘴硬地頂撞她,“若是叫蘅衣先生瞧見,難免多思多慮。”

顧蕓秋但笑不語,矮下身子,將她穩穩抱在懷中,撩簾入帳。

“我只願,琬竹這幾日沒有多思多慮。”

帳中熱氣縈繞,香爐溫吞吐著清甜的白煙,將氛圍染上幾縷彌蒙。

雙眼被紅綢蒙住,視線鋪滿朦然赤色,江葵頗有些不自在地攥緊顧蕓秋衣襟,小聲喏道:“究竟是要做何事?蘅衣又在何處?”

總不會是費盡心機把她綁過來,特地來看她笑話的吧。

顧蕓秋依舊低笑一聲,沒有回答,只是動作輕緩地將她放置在了軟椅上,俯下身,以臉頰在她頸旁摩挲輕蹭。

“從來都不是什麽蘅衣。”

“我要娶的,是你。”

話畢,她在江葵唇上輕輕落下一吻,話音輕柔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琬竹可願?”

視線被剝奪後,其餘四感皆變得敏銳起來。唇上傳來的觸感柔軟又炙熱,熱氣噴在她頰上,只覺像是被燙傷似的,更不用提及顧蕓秋此時放得極輕的柔聲呢喃。

她緩緩別過身去,睫毛微顫,呼吸也有些亂了。正待回答時,卻聽身後傳來兩道哂笑之音。

“官人,洞房前瞧見新娘子的臉可不合規矩!”雀雀跑上前,將顧蕓秋推遠了些,叉腰道。

“還是由我們先將琬竹姑娘好生打扮,將軍再來一親芳澤罷。”陶菱笑著開口。

顧蕓秋稍抿著唇,雖有些無奈,也只得頷首應下來,“麻煩了。”

聽聞腳步聲逐漸遠去,江葵摸索著掙紮了幾下,小聲詢問:“眼上的紅綢,可以取下來嗎?”

“不可以!”雀雀佯裝兇惡,“新娘子出嫁後看到的第一個人,該是新郎官才行!”

……

半個時辰後,兩個小姑娘才滿意地收手,將江葵扶到榻上坐好,打理好帳中一切,安靜退離。

視野依舊朦朧不清,只隱約能嗅到熏爐中的甜香。頭上的珠翠流蘇隨她細微動作泠泠作響,頗有幾分不自在。

天色漸晚,帳簾被寒氣浸染,漫上層層雪霜,大紅燈籠掛在檐下,將軍營中映得通紅喜慶。

顧蕓秋撩開帳簾,緩步走入,怔望著其中景象,一時心頭泛起漣漪。

“蕓秋?”

帳內,蠟油滴落,燭光映紅。心上之人端坐於榻旁,正柔聲喚著她的名字。

顧蕓秋只覺心弦倏然掙斷,應答一聲,上前幾步,將遮眼的紅綢輕輕取下。

江葵撫過臉頰旁綴下的流蘇,轉過身來,眸光流盼。她粉面飛上幾縷紅霞,抿唇一笑,輕聲問:“如何?”

顧蕓秋楞楞地點頭。

竟與她夢中之景十成相似。

江葵抿唇一笑,擡手將小將軍匆忙跑進帳時被風吹亂的發絲理好,“方才,將軍問我可否願意……”

她傾身圈住顧蕓秋脖頸,面頰微紅,溫軟的唇貼上來。

“我想,是願的。”

顧蕓秋呼吸轉促,將案上燭火撲熄,加深這個吻。

空氣中尚還帶著甜膩的熏香氣,仿佛剛才的一幕幕月圓雙鳶景象依舊近在眼前。

她拾起尚存餘溫的紅綢帶,囿住柔若無骨的細腕。

好像要結住今夜所有,也同樣想將江葵留在身邊。

想將她妥善珍藏,想看她動情時的瀲灩眸子,想與她行遍這山川四時,從晴曛日暖至月出東山,望盡世間光景。

燭火熄滅,軟枕上青絲纏繞,紅衣交疊,十指相扣。

芝蘭茂餘千載,琴瑟樂享百年。琴韻譜成夢語,燈花笑對羞人。春暖洞房鴛被疊,柔情蜜意交相。

.

幾日後,燕雲軍出征瀾京。

大雪紛飛,千餘銀甲兵士立於城關之下,被日頭折射出雪亮胄光,遠遠望去如金鱗鋪陳,無怒自威。

“諸位將士們,瀾京危急。”

城樓之上,一道清瘦身影立於繡旗旁,手捧頭盔,話音擲地有聲。

“賊臣段洵風企圖以邊關城池為酬獻媚蠻子,奪權謀反,京中幾千百姓卷入紛爭中,水深火熱,死傷者不計其數。”

說到此,顧蕓秋話音一頓,繼續道:“諸位,你們有多久未曾歸家了?”

軍中不少人黯然垂下了頭。

“今,我顧家軍願疾馳而行,趕往瀾京,不僅為護佑百姓免受戰亂之苦,也想讓諸位暫且拋卻邊關苦寒……”

“隨我一同歸家。”

“是!”軍中有人眼含熱淚,高聲應和。

顧蕓秋頷首,將頭盔緊緊扣合戴上,擡手一壓。

“出發。”

大軍浩浩蕩蕩,步履不停,朝東南方疾速行進。

途中,一新卒目含仰慕地望向從城樓上走下的顧蕓秋,卻見她步履不停,直直走向角樓處,將位面生女子小心翼翼地抱進轎中。

“張兄,那姑娘是何人?我從未見過。”他好奇詢問。

被稱作張兄的人朝他狡黠一笑。

“那位姑娘呀……是將軍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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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芝蘭茂餘千載,琴瑟樂享百年。琴韻譜成夢語,燈花笑對羞。春暖洞房鴛被疊,柔情蜜意交相。——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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