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兔與狐貍（24） 她還真就師姐專業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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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兔與狐貍（24） 她還真就師姐專業戶……
趙燁清痛極, 狼狽不堪地伏在地上，卻因喉管被割斷發不出聲音，只好拼命掙紮, 想脫離她的鉗制。
“為什麽要逃，很疼？”阮漓歪頭看他驚懼側臉，眸光冰結, “可密道中那些妖獸，被你活生生制成藥傀，他們就不疼麽？”
此前吞噬了薛紫芙魂識, 她得以知曉這位光風霽月的大師兄暗中所做的齷齪事。
逼仄密道中，零散點了幾盞長明燈, 映照出許多不似人形的藥傀。其中有人魚，有鳥雀……還有一些稀奇古怪，被拼接在一起的物種。
有悖天道, 罔顧人倫。
身為師尊的鄭恭怎會不知曉他所為, 卻始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肆意妄行。
也對。妖魔在他們心中, 與洪水猛獸無異, 又為什麽要憐惜。
仙門似乎總對妖魔存有是非之心。魔擅作惡, 倒也無可置喙, 但妖類，只因體貌特征與人相去甚遠，就同樣被深惡痛絕，視作異類。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不會明白, 有些善妖也如塵世間常人一樣，有家庭，有同伴, 有傾慕之人，可以去追尋自己的生活。妖獸不願被外界打擾，自去隱秘之地繁衍生息，卻經不住修士三番五次巧曲淫奪，傳承斷絕，含恨而死。
密道中的那條小人魚，本應在遠離世俗的深海中無憂無慮度過一生，而不是輾轉黑市，受人垂涎，最終長眠於漆黑壓抑的地道。
為什麽他們總要來打擾？
阮漓惘然想著。
活制藥傀，可以埋藏地底，被輕易原諒；人與妖相識相戀，結為道侶，就要被批駁諷刺，視為恥辱。
人與妖類之間的關系，總是扭曲又可笑。
何況，這個道貌岸然的“師兄”，還想要奪白姐姐的軀體。
阮漓眸光冰冷，袖刃在他臉上劃出一道深深口子。趙燁清疼得身子發抖，面色慘白，喉嚨裏卻只能發出破碎風聲。
在秘境中時，趙燁清設局刁難她們，神色不掩貪欲，就是那時瞧上了白姐姐麽……
【還不動手？待他元嬰出竅，就沒機會了。】
阮漓眸中閃過一抹暗光，袖刃出鋒，緊緊釘住從趙燁清丹田裏逃竄的金光。
“這樣迷戀制傀，不如自己也嘗一下任人擺布的滋味，如何？”
趙燁清元嬰被束縛住，又聽見這句話，無暇顧及脖頸傷口，恐懼地連連搖頭。
“不要動，扭斷了就不好看了。”阮漓眸色殷紅，勾起一個和善的笑。
有魔氣自天靈蓋處緩緩溢出，趙燁清神色渙散良久，忽然直楞楞地站起身，脖頸處一道凝結的血痂格外顯眼。被魔氣控制，他手腳僵硬，如同木偶，朝不遠處聚集的眾魔群中走去。
魔群竊竊低語。
“那是……？”
“瞧他這身皮，是碧波宗的。”
這時，一只紅毛小魔跌跌撞撞跑來，害怕地望趙燁清一眼，上前附耳低語，“那邊發現了阿大老黑幾個人，躺在地上，都、都死啦，就是這臭道士幹的！”
眾魔臉上驚疑不定。一魔眼力好，遠遠瞧見趙燁清身後的玄衣女子，驚疑道：“阮魔君怎的縱容這人闖入，還傷我不少人？莫不是故意為之，好消磨我等勢力，一家獨大？”
“何出此言。”阮漓笑著頷首，指尖遞出一縷魔氣。
趙燁清神情呆滯，觸碰到那魔氣，忽地彎膝跪地，身子弓得像個蝦子。
“我已為那些小魔報仇雪恨。這道士，曾是鄭恭門下大弟子，如今我將他制成傀儡，供各位賞玩，聊表心意。”
“此話當真？”那魔狐疑地上前，果然見地上匍匐著的人魂識已被抽空，腰間一塊玉牌埋進塵土，隱約可辨認出他身份。
據傳言，這趙燁清實力不俗，雖是弟子，修為卻趕得上一閣長老。若阮漓果真輕描淡寫地將其擊敗，還制成傀儡，那就既不愁她半途反戈，同時，攻占碧波宗一事，還不是輕而易舉。
“哈哈哈，好！”他一撫掌，“魔君厚禮，我等就收下了。”
趙燁清被牽扯著走過去，在小魔嬉鬧中，一只胳膊被硬生生拽下來，鮮血四濺。
阮漓滿意地勾起唇角，轉身離開。
這樣一來，她便可聚攏人心，趁早攻入碧波宗。
忽地想起什麽，她斂眉自語：“可隱藏白姐姐那邊的視野了？”
【放心。】
聲音靜默幾息，覆又開口。
【但……她那邊似乎有危險，不想看看？】
阮漓攥緊衣袖，“說仔細些。”
【多說無益，你不是與她共享了視野？自己瞧瞧，便知曉了。】
……
魔界大軍逼近，百姓人人自危，流離失所。只不過幾月，塵世早已大變模樣，雲團中的盛世之景支離破碎，焦土遍野，草木枯敗。
江葵邁進法陣，片刻，傳送至一個荒無人煙的村落中。這裏時有二三魔兵巡邏，但總體還算寬松，她摸清規律之後，在破敗小巷裏走了幾遭，沒有發現熟悉身影。
看來，此處距碧波宗還是遠了一些，阮漓恐怕早已帶領眾魔在宗門下等待，一有時機，便趁亂攻入。
只可惜了此處百姓。背井離鄉，被迫卷入毫不相幹的紛爭。但是，不破不立，小狐貍掌管下的凡間，總歸會比仙門視如草芥要好。
“咪！咪……”一道尖銳的貓叫聲在她身後廢墟中響起，似乎是耗盡了氣力，聲音變得愈發微弱，直至消散於空氣中，再也尋不到蹤跡。
江葵心生疑惑。
貓？方才途經時怎麽沒有聽見，倒像是平白冒出來，故意吸引她註意似的。
她緩步走到聲音來源處，掀起幾塊紮手的碎瓦片，就看見一只瘦弱的黑色爪子被緊緊壓住，鮮血流淌，將磚縫染成紅色。
是一只小黑貓，氣息微弱。
江葵小心翼翼地觀察半晌，沒發現什麽異常後，才念咒將附近清理幹凈，將小貓從廢墟裏扒拉出來。
小黑貓眼睛被塵土黏住，爪子也受傷嚴重，倒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嗚咽幾聲，蹭著身子想要回到廢墟。
江葵順著望去，就發現蕪雜混亂的廢墟中，夾著一片灰撲撲的破碎衣料。
還有人？
她再度念咒，將碎磚頭破瓦片盡數移開，順著那片衣料將人挖了出來。
有呼吸，是個臉頰臟兮兮，辨不清面容的男孩。他似乎稍微修習過一點入門心法，修為在練氣三層左右，有靈力護體，想來不會被廢墟壓傷，只是短暫昏迷。
果然如她所料，那男孩悠悠醒轉，眼珠不甚靈活地轉了轉，似乎有些茫然。他垂頭看了看，瞧見受傷的小貓，神情慌張，忙抱在懷裏，剔去殘餘在它軀體上的碎片。
“家人在何處？”
男孩聽見問話，遲疑地擡頭，手上動作忽然一頓。
他幹裂的嘴皮上下動了動，又驚又喜道：“師姐……？”
江葵：嗯？
她還真就是師姐專業戶唄。剛得知自己長得像程棠，這又跑出來一個喊她師姐的，難道她是大眾臉，見誰像誰？
男孩見她不答，咬緊下唇，委屈之意卻藏也藏不住，眼中蒙上水光，“師姐……師姐，我好疼，父母都不見了，只有我和黑雲。”
“你……你可以抱抱我嗎？冷……”
江葵無奈嘆息一聲，擁他入懷。
沒辦法，就當一下這小孩的師姐吧，真師姐記得日後給她打錢就好。
她沒有註意到，男孩唇角邊勾起的一絲嘲弄笑容。
“師姐，為什麽還是這樣信賴我呢？”鄭恭喃喃自語。
江葵忽覺懷中的小男孩化作一縷青煙，遮蔽住她視線，光芒如同墮入深淵，留下大片大片的黑暗與死寂。而她陷在濃稠如墨的空間裏，動彈不得。
幾息後，身下有了實感，她似乎坐在一把硬木椅上，被看不見的力量桎梏，連彎曲一下手指都覺困難。
柔和光線倏然在她面前亮起，映出周邊景象，江葵有些不適應地瞇眼仔細打量。
一張桃木桌，桌上擱著一顆剔透玉珠，光線便是從其上緩緩流轉。再向後……
小男孩早已不見蹤影，一俊逸男子身著長衣，坐在和她相同的桃木椅上，眼中盛滿笑意，正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看。
鄭恭。看來，那黑貓和男孩，都是他設下的圈套。
“師姐，好久不見。”男子輕聲開口，聲音柔和。
江葵移開目光，聲音淡淡：“竟不知鄭宗主有識人不清的癔癥，何不多點兩盞燈燭，再仔細瞧瞧？”
“師姐說笑了。”鄭恭搖搖頭，黯然神傷，“廢墟中將我與黑雲救出來，這等恩情，我怎會辨認不清。”
原來剛才，是在重現程棠與鄭恭經歷過的場景？可她與程棠只有幾分相似，根本不是富婆本婆。這操作，她看不懂。
“師姐可會怨我？”鄭恭聲音悵然，“怨我沖動莽撞，不服管教，總讓你與師尊擔憂。”
“不過如今，我已是宗主，做事自然會沈穩很多，師姐無須擔憂。”
江葵靜靜聽著，不置一言。
這個人的心思她揣摩不透。
鄭恭應該早就知道程棠去世一事，可如今卻像是在設局，拉她一個外人進來，不知存何目的。看他神色自若，似乎是有很多話想要對程棠說的樣子，不像是追憶逝者，而像是在……變相炫耀。
刻意提及宗主之位，再聯想程棠莫名飛升一事……
這個鄭恭，很可疑。
“師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見見熟人怎麽行。”鄭恭微笑著擊掌，一道曼妙身影自他身後走出。
朱紅色長裙上掛滿細碎流蘇，隨腳步聲碰撞，發出清脆響聲。女子模樣嬌俏，桃花眼中情意綿綿，笑時顯得愈發溫婉可人。
江葵脊背發冷。
這女子，為什麽容貌與小狐貍十成十相似？
不對，不是阮漓。仔細望去，女子少了幾分靈動，表情始終如一，笑容雖勾人心魄，看久了卻顯得有些僵硬。
“師姐見到故人，呆住了？”鄭恭呵呵一笑，“小雲兒，來這裏坐。”
女子乖巧地任由他擺布。
小雲兒？
江葵目光微凝，察覺到周身禁錮有些松懈，似乎是鄭恭放松了警惕。她心念一動，手指輕輕勾了勾。
怎麽會……她沒有紅線。
既不是紅線兔這類，那就是……這女子已死去多時，魂魄不見蹤跡，與之牽連的紅線自然也會消失。
“夙雲。”江葵突然開口。
女子毫無反應。
“小雲兒，師姐在叫你呢。”鄭恭捏捏她的臉頰。
女子這才轉頭看向江葵，綻開笑容，僵硬地點頭示意。
“師姐覺得如何？”他勾唇微笑，聲音卻顯得有些癲狂。
“師姐想過沒有？你不應該偏向阮鶴軒那邊的呀，我這樣喜歡小雲兒，你明明都看見了，為什麽還要去撮合夙雲和阮兄？”
“我是你的小師弟，可他只是一個外人。幾年的情誼，竟能比得上從小就一起修行的我們？”
“不過，我不介意。師姐還是沒有變，還是像你從廢墟中救下我那樣溫柔，師姐會原諒我的，對嗎？今後我與小雲兒結成道侶，師姐也會祝福的，我們只當阮鶴軒這個人不存在，好不好？”
小腹突然一陣絞痛，鄭恭只覺察面前風聲陣陣，原本坐在對面那人不知怎的掙脫禁錮，朝他襲來，青藍色光芒如同皎月，劍身映出他凝固的臉。
他手攥住劍刃，緩緩地一節一節地拔.出.來，鮮血淋漓，衣袍浸滿殷紅。
“不，全都改變了。”
“阮鶴軒是死屍，夙雲是木偶，你是瘋子。至於我……只是你滿足自己心底隱秘願望的替身罷了。”江葵憐憫地看他，聽風脫手，砸在地上。
叮當一聲脆響，似是將沈浸其中的鄭恭拉回現實。他像覺察不到疼痛似的，嘴角咧開，癡迷地望向面前那道白衣身影，“師姐……你回來了。我、我好疼……你抱抱我……”
可面前那道熟悉身影卻始終巍然不動，眼中冷淡的光激得他打了一個寒顫。
程棠從不會用這種眼光看他，就連吃下桃花餅時，眸光也是溫軟的。
他再低頭看向懷中，細膩如同羊脂玉般的皮膚，觸手卻是冰涼，原本靈動可愛的面龐，是什麽時候只會擺出僵硬的笑呢……？
是，全都改變了。但他自認還沒有改變，他還是鄭恭，他不介意將這出戲再演上千遍萬遍。
至於這個敢跳在他頭頂指點江山的替身，實在與師姐太不相像，演完今日的戲後，她就沒什麽用了。
鄭恭腹間傷口飛速愈合，他瞇眼掃視一番江葵，聲音柔和：“師姐是不是忘了此前的事？怎麽會說出這種話呢？從始至終就只有小雲兒和你我三人而已。”
濃稠黑暗無孔不入，江葵眼前一陣發黑，有些站立不穩。
此處是鄭恭的地盤，身在其中，傷口於他而言只像撓癢，不會造成任何實質影響。可對江葵就不同了，靈力滯澀，難以盡數施展，此處詭秘的黑夜似乎還會蠶食她的根基。
“師姐省些氣力。畢竟，還需要幫助你回憶往事呢。”
桌上須臾珠散發出明亮光暈，畫面飛速倒轉，最終停在一間茶鋪旁。
江葵閉了閉眼，坐回椅上。
“師姐可要認真看呀。”鄭恭聲音夾雜幾分期待，雙手墊在下頷，興致盎然，“我與小雲兒的相識相知。”
不容江葵反駁，珠中畫面緩緩流動，將周邊黑暗盡數吞沒，觀者沈浸其中，如同身臨其境。
人聲鼎沸，歇腳客在茶鋪三兩圍坐，暢談風雲之事。桌上茶香裊裊，牽住行人腳步；席間修士暢談，引人好奇側目；櫃後俊秀茶娘，玉蔥十指靈巧飛舞，滾燙茶水落入杯中，嫩葉飄旋，沁人心脾。
一流氓長相的人不懷好意地湊近茶娘，“小美人，你喜歡什麽茶？”
女子手中動作一頓，聲音軟軟，似林中幼鹿，“大紅袍。”
那人望著茶娘白嫩臉頰，垂涎三尺，“那小爺也喜歡大紅袍。可小娘子這臉蛋，倒像是比茶水還嫩……哈哈哈……讓我嘗一嘗？”
老板娘嫣然一笑，“好呀，請——”
流氓有些飄飄然，伸手去摸女子臉頰，卻忽覺手上一陣冰涼，接著是無法忍受的熾痛。
“啊！”他手被滾燙茶水一潑，皮開肉綻，腫得老高，如同一只熟透的大豬蹄。
“新沏的大紅袍，茶香濃郁，津甜爽口，看在你誇我美貌的份上，就不收你錢啦！”
“臭娘們，你給老子等著！”流氓氣急敗壞，面容扭曲，一陣風似地夾尾巴逃出茶攤。
“好走不送。那豬蹄，想必可以吃啦！”夙雲雙手支成喇叭形狀，聲音清亮，直直傳到流氓耳朵裏，流氓急火攻心，一個不慎踩在滑膩石子上，把頭也摔了個破皮。
“哈哈哈……”“老板娘大氣！”茶客連聲叫好。
夙雲付之一笑，繼續低頭沏茶，卻沒有註意到，臨近座椅上，一個穿藍袍子的意氣少年傻楞楞地盯著她瞧。
珠中景象飛速變幻，風平浪靜的日子很快過去。一日，長眉白須的老道士孤身走進茶攤，點了杯茶，坐在角落不聲不響地飲著。
正值晌午，茶攤裏有許多八方到來的游人，存著借陰涼地方歇腳的心思，點杯茶，滋潤一下幹咳冒煙的喉嚨。人聲喧嘩間，自然有人註意到占座不走的老道士，有幾人上前趕他，讓他把位置留給有需要的人。
老道慢條斯理地招人過來結賬，卻始終將銀兩攥在手心裏，不肯給夥計。夥計焦急無法，只好央求夙雲前去。
“老伯伯，是茶不合胃口？”年輕老板娘小步跑來，笑意盈盈。
老道吊起三角眼，渾濁的視線掃過她周身，哼笑道：“伯伯？我該尊稱你一句姑奶奶才是。”
夙雲面色蒼白，彎唇笑道：“伯伯何出此言？”
有相熟的茶客義憤填膺，“白喝茶還找這麽多借口，定然是沒銀兩的窮酸鬼！夙雲姑娘年輕貌美……怎可能……怎……”
那人的話音漸弱下去，咕嘟吞咽一下，似乎是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眼睛瞪圓。
夙雲的身後，破開剪裁合身的衣料，倏然鉆出一條長尾巴。
“狐貍精！”
“滾啊！她是妖怪！”
“怪不得這茶攤的茶水這樣沁甜，定然是狐妖在茶中施下什麽幻術，勾引我們前來，她好行采補之術！”
有人聽見，身子嚇得顫抖，連忙去扣嗓子，想要把臟東西盡數吐出來。
“嗚嗚嗚媳婦我錯了，我不該聽這臭狐貍的話，我是被她蠱惑了啊，你原諒我……”一人涕泗橫流，扯著中年婦女的衣角，悔不當初。
祥和安逸的茶攤霎時亂成一鍋粥。
老道捋捋胡須，嘖道：“萬事有因有果，事出有妖，必有異啊。”
夙雲驚慌地捂住冒出來的尖耳，轉身去攔逃竄的人流，“不是、不是這樣的！”
微弱聲音埋沒在嘈雜咒罵中，有人隨手抄起盛滿茶水的杯盞，朝她擲過來，滾燙水珠順著她衣襟流淌，被冷風一吹，很快涼卻，卻像是如墮冰窟，帶給她更深重的寒意。
茶攤很快空蕩無人，只留下滿地的碎瓷片和傾灑的茶水，櫃臺坑坑窪窪，被人推倒在地，嫩綠茶葉混在泥水裏，不知被踩過幾腳。
夙雲呆呆地望著前方，眸中茫然。
她不明白，為什麽昨日還笑得很開心的茶客如今像全然變了一個人，只是因為身為老板娘的她是只狐妖嗎？為什麽他們會這樣害怕狐妖？
人與妖類，不是都一樣嗎？
她想了好久，也沒有想明白。她只是一個在叢林中隱居了千餘年的小狐貍，吃了一顆味道怪怪的靈果後化作人身，因為無意中窺見塵世的熱鬧景象，不甘落寞，跑來開了個小茶攤。整日看游人如織，在簡陋的小棚子裏暢談天南海北，夙雲就覺十分滿足與欣喜，茶客們說的什麽蠱惑、采補之法，她從未做過。
這樣，是錯的嗎？
老道答：“錯了。妖，本不該存在於世上。”
在夙雲的漫長生命裏，她從未想過這種可能。她的洞府周圍，有許多叫不上來名字的妖，但他們卻都很和善，肯在洞府漏雨時收留她，肯把自己貯藏的食物分發，肯在危難關頭挺身而出。難道這些好妖怪，也不應該存在於世間嗎？
“我倒與前輩有不同見解。”她後方突然傳來一道清朗聲音，一個藍袍子少年站起身，執拗地盯著老道，臉頰漲紅，“她是好妖！怎可一概而論？”
夙雲呆呆地看向聲音來源處。這個人她認得，總是坐在離櫃臺最近的桌前，每日點上一堆茶，喝得肚子鼓鼓也不肯走，還總是偷偷看她，被她發覺就驚慌地矮下身，眸光飄忽。
為什麽他不逃呢？
“乳臭未幹，口出狂言。想來，你是要與我爭這狐妖魂丹？”老道冷哼一聲，如同瞧著一只螻蟻，漫不經心。
“我不會去爭，更不會毫無根據地下定義。”少年搖搖頭，抽出佩劍。
“我只想護住她。”
“冥頑不靈。”老道隨手一揮拂塵，掀起的勁風將少年刮了個趔趄，“等你的修為配得上，再來與我談論這些。”
少年穩住身子，手中佩劍插進泥地，在勁風中一寸一寸艱難前行，直至走到夙雲身邊，將她拉到身後。
他笑著說：“你閉上眼睛，等等我，一會就好。”
珠中景象變動，少年修為實在太過淺薄，不敵老道，被狠狠甩在木桌一角，咳出鮮血。
什麽一會就好……這人也是個大騙子。
夙雲腹誹，卻怔怔地接近那人，替他揩去臉上塵土。
人類比起她們這些妖獸，軀體實在是太過脆弱，但她心中卻泛起奇怪的波紋，忍不住抓住少年的手。
有一層薄薄繭子，但是溫溫熱熱，如同暖烘烘的小火爐，驅散她周身寒意。
她想飼養一只人類了。
……
景象緩緩流轉，不多時，停在昏暗雜亂的洞府深處。
這是夙雲的住所，已經許久沒人收拾，隱約有股黴味。
夙雲帶少年逃離雕敝的茶攤，將老道甩在身後，驕傲地挺起小胸脯。
比賽跑，還從沒有人能贏過她呢！
但頭腦一熱的她，抱著血淋淋的人類卻犯了難。思來想去，她只好不情不願地回到洞府裏，將少年小心翼翼擱在草窩。
好像有點臭烘烘的……人類會嫌棄的吧。
不管了不管了，先把他傷口處理幹凈，再餵點水。她看茶攤隔壁的王嬸就是這樣飼養小雞崽的，定然不錯！
經過幾日夙雲自認為周到的照顧，少年悠悠醒轉，眼珠動了動，就瞧見草窩旁托腮小睡的狐貍姑娘。
他面皮一紅，忙移開目光，身子不自在地動了動，卻扯到傷口，頓時呲牙咧嘴地叫出聲。
“嗯？”夙雲揉揉眼，驚奇地看他，“你醒啦！”
少年艱難地點點頭，對夙雲歉意笑笑，“吵到你了……嘶……”
“哎，還沒有好嗎？”夙雲拍拍少年的傷口，“這種程度的傷，我半日就能痊愈啦。”
她還想調笑一下這只人類，卻轉念想到他算是自己的恩人，只好把話咽進肚子，眨眨眼，問：“你叫什麽？我叫夙雲，是清晨雲朵的意思，好聽吧！”
少年表情一滯，被她手勁拍得渾身劇痛，卻強壓下來，冒著冷汗道：“很好聽。”
夙雲笑彎了一雙桃花眼，伏在她身上，尾巴晃啊晃，“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麽？”
少年對上她眸子，仿佛忘了傷口疼痛，呆楞道：“……”
畫面倏然一頓，他的回答仿佛被消了音，只能看見模糊的口形。片刻，江葵聽見夙雲的回答。
“鄭恭呀，我記住了。”
場景飛速轉變。
江葵看見夙雲在朝夕相處中，對少年日久生情。他們攜手去看海潮漲退，觀日升日落，還遍訪洞府周圍的小妖，得到善意的祝福。
有小妖起哄：“親一個！親一個！”
夙雲在一片喧鬧聲中紅了臉，踮腳吻上少年的臉頰，小聲道：“我、我們不如結契？”
少年自然應允。
紅燭軟枕，結發合巹。夜，夙雲身披嫁衣，頭戴珠玉，綢緞般的發絲鋪了滿榻。蓋頭緩緩挑開，她眸中光彩似玉，紅唇嫣然，嬌羞一笑。
須臾珠外，鄭恭坐在椅子上旁觀，滿意地勾起唇角。
這才是真正應該發生的事。阮鶴軒，或是阮漓，與夙雲有什麽關系？只有鄭恭，才是小雲兒的道侶。
說起阮漓，面前的這位假師姐好像與小崽子共享了視野……妙，便讓阮漓瞧瞧，她本不應該存在於世，畢竟與夙雲結契的是他，阮鶴軒之輩早已埋骨爛泥。
他暢快一笑，繼續欣賞珠中小雲兒的美貌。
須臾珠中，兩人已經開始喝合巹酒。夙雲粉面飛上幾縷紅霞，睫羽顫抖，悄然去看面前的少年。
溫馨畫面陡然一頓。霎時，酒盞中波紋凝滯，燭火不再跳動，影像戛然而止。
鄭恭猝不及防，朝桌上看去。
珠中景象飛速後退，從溢滿喜氣的洞府中轉移到小妖的家中，又退至茶攤處。雕敝茶攤逐漸修補完整，碎瓷杯拼接成完好無損的模樣，逃離著的茶客倒退進茶攤，表情由驚恐回溯到平和，微笑著與旁人交談。
櫃臺後，夙雲正仔細地沏著茶，偷偷瞄一眼臨近桌上坐著的人。
那人穿著邋遢，面容不再是鄭恭的樣子，也沒了幹凈的藍色衣袍，但眸中對夙雲的情意，藏也藏不住。
鄭恭看見阮鶴軒的臉，心頭乍起寒意。他緩緩站起身，止不住念叨：“不是這樣的……那個人是我……怎麽可能是他……”
他語無倫次的話並不會阻礙須臾珠情景前進。
很快，老道進入茶攤，一切如同方才，再度重演。只不過，鄭恭的身影都換成了邋邋遢遢的散修少年。
是阮鶴軒將夙雲護在身後，承受住老道的狠辣攻勢；是阮鶴軒被夙雲帶到洞府，日久生情；是阮鶴軒與夙雲受到小妖的祝福，結發成契……從始至終，鄭恭都沒有出現。
假的，都是假的。
鄭恭連連後退，撞翻了木椅，手勁一松，將懷中的木偶扔在地上。突然想通什麽，他直起身子，目光陰沈又狠厲，直指江葵。
“是你，是你！重來一世，你還是不曾祝福我！偏心……實在偏心……”
他癲狂地搖頭，大笑出聲。
江葵勉強扶住桌案，嘴角溢出血沫。方才修正須臾珠耗盡她絕大部分靈力，實在有些難以支撐。她翻出雲真給的丹藥，囫圇吞下，總算覺得好了一些。
“是我。”她壓下喉中腥甜，淡淡開口，“不過，也是你。
“是你硬生生拆散一對神仙眷侶，把夙雲制成木偶，將阮鶴軒推進火坑。也是你在程棠吃食中下毒，奪去宗主之位。還是你隱藏在仗義執言下睚眥必報的嘴臉，縱容內門欺辱外門，刻意更改秘境規則，看弟子爭鬥。”
“你便是出身外門罷？進入內門前，是否常被人欺壓？於是，你任由弟子誤解阮漓，既滿足了報覆阮鶴軒的需要，也從這之中牟取了不少上位者施暴的快意。”
“我說的對嗎？”江葵歪頭一笑，聲音冷徹。
鄭恭並不反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掃過這個狼狽的白衣女人，心頭惘然。
她面容的確不太像師姐，卻又在某些地方像極師姐。程棠恐怕早已知道他暗地勾當，飛升時的神情與她一樣冰冷，卻又夾雜幾分覆雜。
是不甘他一棵好苗子，長成這般不堪模樣麽？還是在惋惜阮鶴軒埋骨魔域，再不得重見天日？
江葵看鄭恭眼中波瀾翻湧，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程棠從未偏心，她只是依循心中大道，有意無意地敲打他罷了。只可惜鄭恭從始至終都不曾看懂。
鄭恭心神動搖，周邊黑暗被撕扯殆盡，江葵耗盡大部分修為，只覺四肢凝重如鐵，眼睛也有些睜不開。
恍惚間，她聽見一道熟悉聲音。
“白姐姐，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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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0-08-08 00:25:10~2020-08-09 13:04: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勿案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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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燁清痛極, 狼狽不堪地伏在地上，卻因喉管被割斷發不出聲音，只好拼命掙紮, 想脫離她的鉗制。
“為什麽要逃，很疼？”阮漓歪頭看他驚懼側臉，眸光冰結, “可密道中那些妖獸，被你活生生制成藥傀，他們就不疼麽？”
此前吞噬了薛紫芙魂識, 她得以知曉這位光風霽月的大師兄暗中所做的齷齪事。
逼仄密道中，零散點了幾盞長明燈, 映照出許多不似人形的藥傀。其中有人魚，有鳥雀……還有一些稀奇古怪，被拼接在一起的物種。
有悖天道, 罔顧人倫。
身為師尊的鄭恭怎會不知曉他所為, 卻始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肆意妄行。
也對。妖魔在他們心中, 與洪水猛獸無異, 又為什麽要憐惜。
仙門似乎總對妖魔存有是非之心。魔擅作惡, 倒也無可置喙, 但妖類，只因體貌特征與人相去甚遠，就同樣被深惡痛絕，視作異類。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不會明白, 有些善妖也如塵世間常人一樣，有家庭，有同伴, 有傾慕之人，可以去追尋自己的生活。妖獸不願被外界打擾，自去隱秘之地繁衍生息，卻經不住修士三番五次巧曲淫奪，傳承斷絕，含恨而死。
密道中的那條小人魚，本應在遠離世俗的深海中無憂無慮度過一生，而不是輾轉黑市，受人垂涎，最終長眠於漆黑壓抑的地道。
為什麽他們總要來打擾？
阮漓惘然想著。
活制藥傀，可以埋藏地底，被輕易原諒；人與妖相識相戀，結為道侶，就要被批駁諷刺，視為恥辱。
人與妖類之間的關系，總是扭曲又可笑。
何況，這個道貌岸然的“師兄”，還想要奪白姐姐的軀體。
阮漓眸光冰冷，袖刃在他臉上劃出一道深深口子。趙燁清疼得身子發抖，面色慘白，喉嚨裏卻只能發出破碎風聲。
在秘境中時，趙燁清設局刁難她們，神色不掩貪欲，就是那時瞧上了白姐姐麽……
【還不動手？待他元嬰出竅，就沒機會了。】
阮漓眸中閃過一抹暗光，袖刃出鋒，緊緊釘住從趙燁清丹田裏逃竄的金光。
“這樣迷戀制傀，不如自己也嘗一下任人擺布的滋味，如何？”
趙燁清元嬰被束縛住，又聽見這句話，無暇顧及脖頸傷口，恐懼地連連搖頭。
“不要動，扭斷了就不好看了。”阮漓眸色殷紅，勾起一個和善的笑。
有魔氣自天靈蓋處緩緩溢出，趙燁清神色渙散良久，忽然直楞楞地站起身，脖頸處一道凝結的血痂格外顯眼。被魔氣控制，他手腳僵硬，如同木偶，朝不遠處聚集的眾魔群中走去。
魔群竊竊低語。
“那是……？”
“瞧他這身皮，是碧波宗的。”
這時，一只紅毛小魔跌跌撞撞跑來，害怕地望趙燁清一眼，上前附耳低語，“那邊發現了阿大老黑幾個人，躺在地上，都、都死啦，就是這臭道士幹的！”
眾魔臉上驚疑不定。一魔眼力好，遠遠瞧見趙燁清身後的玄衣女子，驚疑道：“阮魔君怎的縱容這人闖入，還傷我不少人？莫不是故意為之，好消磨我等勢力，一家獨大？”
“何出此言。”阮漓笑著頷首，指尖遞出一縷魔氣。
趙燁清神情呆滯，觸碰到那魔氣，忽地彎膝跪地，身子弓得像個蝦子。
“我已為那些小魔報仇雪恨。這道士，曾是鄭恭門下大弟子，如今我將他制成傀儡，供各位賞玩，聊表心意。”
“此話當真？”那魔狐疑地上前，果然見地上匍匐著的人魂識已被抽空，腰間一塊玉牌埋進塵土，隱約可辨認出他身份。
據傳言，這趙燁清實力不俗，雖是弟子，修為卻趕得上一閣長老。若阮漓果真輕描淡寫地將其擊敗，還制成傀儡，那就既不愁她半途反戈，同時，攻占碧波宗一事，還不是輕而易舉。
“哈哈哈，好！”他一撫掌，“魔君厚禮，我等就收下了。”
趙燁清被牽扯著走過去，在小魔嬉鬧中，一只胳膊被硬生生拽下來，鮮血四濺。
阮漓滿意地勾起唇角，轉身離開。
這樣一來，她便可聚攏人心，趁早攻入碧波宗。
忽地想起什麽，她斂眉自語：“可隱藏白姐姐那邊的視野了？”
【放心。】
聲音靜默幾息，覆又開口。
【但……她那邊似乎有危險，不想看看？】
阮漓攥緊衣袖，“說仔細些。”
【多說無益，你不是與她共享了視野？自己瞧瞧，便知曉了。】
……
魔界大軍逼近，百姓人人自危，流離失所。只不過幾月，塵世早已大變模樣，雲團中的盛世之景支離破碎，焦土遍野，草木枯敗。
江葵邁進法陣，片刻，傳送至一個荒無人煙的村落中。這裏時有二三魔兵巡邏，但總體還算寬松，她摸清規律之後，在破敗小巷裏走了幾遭，沒有發現熟悉身影。
看來，此處距碧波宗還是遠了一些，阮漓恐怕早已帶領眾魔在宗門下等待，一有時機，便趁亂攻入。
只可惜了此處百姓。背井離鄉，被迫卷入毫不相幹的紛爭。但是，不破不立，小狐貍掌管下的凡間，總歸會比仙門視如草芥要好。
“咪！咪……”一道尖銳的貓叫聲在她身後廢墟中響起，似乎是耗盡了氣力，聲音變得愈發微弱，直至消散於空氣中，再也尋不到蹤跡。
江葵心生疑惑。
貓？方才途經時怎麽沒有聽見，倒像是平白冒出來，故意吸引她註意似的。
她緩步走到聲音來源處，掀起幾塊紮手的碎瓦片，就看見一只瘦弱的黑色爪子被緊緊壓住，鮮血流淌，將磚縫染成紅色。
是一只小黑貓，氣息微弱。
江葵小心翼翼地觀察半晌，沒發現什麽異常後，才念咒將附近清理幹凈，將小貓從廢墟裏扒拉出來。
小黑貓眼睛被塵土黏住，爪子也受傷嚴重，倒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嗚咽幾聲，蹭著身子想要回到廢墟。
江葵順著望去，就發現蕪雜混亂的廢墟中，夾著一片灰撲撲的破碎衣料。
還有人？
她再度念咒，將碎磚頭破瓦片盡數移開，順著那片衣料將人挖了出來。
有呼吸，是個臉頰臟兮兮，辨不清面容的男孩。他似乎稍微修習過一點入門心法，修為在練氣三層左右，有靈力護體，想來不會被廢墟壓傷，只是短暫昏迷。
果然如她所料，那男孩悠悠醒轉，眼珠不甚靈活地轉了轉，似乎有些茫然。他垂頭看了看，瞧見受傷的小貓，神情慌張，忙抱在懷裏，剔去殘餘在它軀體上的碎片。
“家人在何處？”
男孩聽見問話，遲疑地擡頭，手上動作忽然一頓。
他幹裂的嘴皮上下動了動，又驚又喜道：“師姐……？”
江葵：嗯？
她還真就是師姐專業戶唄。剛得知自己長得像程棠，這又跑出來一個喊她師姐的，難道她是大眾臉，見誰像誰？
男孩見她不答，咬緊下唇，委屈之意卻藏也藏不住，眼中蒙上水光，“師姐……師姐，我好疼，父母都不見了，只有我和黑雲。”
“你……你可以抱抱我嗎？冷……”
江葵無奈嘆息一聲，擁他入懷。
沒辦法，就當一下這小孩的師姐吧，真師姐記得日後給她打錢就好。
她沒有註意到，男孩唇角邊勾起的一絲嘲弄笑容。
“師姐，為什麽還是這樣信賴我呢？”鄭恭喃喃自語。
江葵忽覺懷中的小男孩化作一縷青煙，遮蔽住她視線，光芒如同墮入深淵，留下大片大片的黑暗與死寂。而她陷在濃稠如墨的空間裏，動彈不得。
幾息後，身下有了實感，她似乎坐在一把硬木椅上，被看不見的力量桎梏，連彎曲一下手指都覺困難。
柔和光線倏然在她面前亮起，映出周邊景象，江葵有些不適應地瞇眼仔細打量。
一張桃木桌，桌上擱著一顆剔透玉珠，光線便是從其上緩緩流轉。再向後……
小男孩早已不見蹤影，一俊逸男子身著長衣，坐在和她相同的桃木椅上，眼中盛滿笑意，正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看。
鄭恭。看來，那黑貓和男孩，都是他設下的圈套。
“師姐，好久不見。”男子輕聲開口，聲音柔和。
江葵移開目光，聲音淡淡：“竟不知鄭宗主有識人不清的癔癥，何不多點兩盞燈燭，再仔細瞧瞧？”
“師姐說笑了。”鄭恭搖搖頭，黯然神傷，“廢墟中將我與黑雲救出來，這等恩情，我怎會辨認不清。”
原來剛才，是在重現程棠與鄭恭經歷過的場景？可她與程棠只有幾分相似，根本不是富婆本婆。這操作，她看不懂。
“師姐可會怨我？”鄭恭聲音悵然，“怨我沖動莽撞，不服管教，總讓你與師尊擔憂。”
“不過如今，我已是宗主，做事自然會沈穩很多，師姐無須擔憂。”
江葵靜靜聽著，不置一言。
這個人的心思她揣摩不透。
鄭恭應該早就知道程棠去世一事，可如今卻像是在設局，拉她一個外人進來，不知存何目的。看他神色自若，似乎是有很多話想要對程棠說的樣子，不像是追憶逝者，而像是在……變相炫耀。
刻意提及宗主之位，再聯想程棠莫名飛升一事……
這個鄭恭，很可疑。
“師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見見熟人怎麽行。”鄭恭微笑著擊掌，一道曼妙身影自他身後走出。
朱紅色長裙上掛滿細碎流蘇，隨腳步聲碰撞，發出清脆響聲。女子模樣嬌俏，桃花眼中情意綿綿，笑時顯得愈發溫婉可人。
江葵脊背發冷。
這女子，為什麽容貌與小狐貍十成十相似？
不對，不是阮漓。仔細望去，女子少了幾分靈動，表情始終如一，笑容雖勾人心魄，看久了卻顯得有些僵硬。
“師姐見到故人，呆住了？”鄭恭呵呵一笑，“小雲兒，來這裏坐。”
女子乖巧地任由他擺布。
小雲兒？
江葵目光微凝，察覺到周身禁錮有些松懈，似乎是鄭恭放松了警惕。她心念一動，手指輕輕勾了勾。
怎麽會……她沒有紅線。
既不是紅線兔這類，那就是……這女子已死去多時，魂魄不見蹤跡，與之牽連的紅線自然也會消失。
“夙雲。”江葵突然開口。
女子毫無反應。
“小雲兒，師姐在叫你呢。”鄭恭捏捏她的臉頰。
女子這才轉頭看向江葵，綻開笑容，僵硬地點頭示意。
“師姐覺得如何？”他勾唇微笑，聲音卻顯得有些癲狂。
“師姐想過沒有？你不應該偏向阮鶴軒那邊的呀，我這樣喜歡小雲兒，你明明都看見了，為什麽還要去撮合夙雲和阮兄？”
“我是你的小師弟，可他只是一個外人。幾年的情誼，竟能比得上從小就一起修行的我們？”
“不過，我不介意。師姐還是沒有變，還是像你從廢墟中救下我那樣溫柔，師姐會原諒我的，對嗎？今後我與小雲兒結成道侶，師姐也會祝福的，我們只當阮鶴軒這個人不存在，好不好？”
小腹突然一陣絞痛，鄭恭只覺察面前風聲陣陣，原本坐在對面那人不知怎的掙脫禁錮，朝他襲來，青藍色光芒如同皎月，劍身映出他凝固的臉。
他手攥住劍刃，緩緩地一節一節地拔.出.來，鮮血淋漓，衣袍浸滿殷紅。
“不，全都改變了。”
“阮鶴軒是死屍，夙雲是木偶，你是瘋子。至於我……只是你滿足自己心底隱秘願望的替身罷了。”江葵憐憫地看他，聽風脫手，砸在地上。
叮當一聲脆響，似是將沈浸其中的鄭恭拉回現實。他像覺察不到疼痛似的，嘴角咧開，癡迷地望向面前那道白衣身影，“師姐……你回來了。我、我好疼……你抱抱我……”
可面前那道熟悉身影卻始終巍然不動，眼中冷淡的光激得他打了一個寒顫。
程棠從不會用這種眼光看他，就連吃下桃花餅時，眸光也是溫軟的。
他再低頭看向懷中，細膩如同羊脂玉般的皮膚，觸手卻是冰涼，原本靈動可愛的面龐，是什麽時候只會擺出僵硬的笑呢……？
是，全都改變了。但他自認還沒有改變，他還是鄭恭，他不介意將這出戲再演上千遍萬遍。
至於這個敢跳在他頭頂指點江山的替身，實在與師姐太不相像，演完今日的戲後，她就沒什麽用了。
鄭恭腹間傷口飛速愈合，他瞇眼掃視一番江葵，聲音柔和：“師姐是不是忘了此前的事？怎麽會說出這種話呢？從始至終就只有小雲兒和你我三人而已。”
濃稠黑暗無孔不入，江葵眼前一陣發黑，有些站立不穩。
此處是鄭恭的地盤，身在其中，傷口於他而言只像撓癢，不會造成任何實質影響。可對江葵就不同了，靈力滯澀，難以盡數施展，此處詭秘的黑夜似乎還會蠶食她的根基。
“師姐省些氣力。畢竟，還需要幫助你回憶往事呢。”
桌上須臾珠散發出明亮光暈，畫面飛速倒轉，最終停在一間茶鋪旁。
江葵閉了閉眼，坐回椅上。
“師姐可要認真看呀。”鄭恭聲音夾雜幾分期待，雙手墊在下頷，興致盎然，“我與小雲兒的相識相知。”
不容江葵反駁，珠中畫面緩緩流動，將周邊黑暗盡數吞沒，觀者沈浸其中，如同身臨其境。
人聲鼎沸，歇腳客在茶鋪三兩圍坐，暢談風雲之事。桌上茶香裊裊，牽住行人腳步；席間修士暢談，引人好奇側目；櫃後俊秀茶娘，玉蔥十指靈巧飛舞，滾燙茶水落入杯中，嫩葉飄旋，沁人心脾。
一流氓長相的人不懷好意地湊近茶娘，“小美人，你喜歡什麽茶？”
女子手中動作一頓，聲音軟軟，似林中幼鹿，“大紅袍。”
那人望著茶娘白嫩臉頰，垂涎三尺，“那小爺也喜歡大紅袍。可小娘子這臉蛋，倒像是比茶水還嫩……哈哈哈……讓我嘗一嘗？”
老板娘嫣然一笑，“好呀，請——”
流氓有些飄飄然，伸手去摸女子臉頰，卻忽覺手上一陣冰涼，接著是無法忍受的熾痛。
“啊！”他手被滾燙茶水一潑，皮開肉綻，腫得老高，如同一只熟透的大豬蹄。
“新沏的大紅袍，茶香濃郁，津甜爽口，看在你誇我美貌的份上，就不收你錢啦！”
“臭娘們，你給老子等著！”流氓氣急敗壞，面容扭曲，一陣風似地夾尾巴逃出茶攤。
“好走不送。那豬蹄，想必可以吃啦！”夙雲雙手支成喇叭形狀，聲音清亮，直直傳到流氓耳朵裏，流氓急火攻心，一個不慎踩在滑膩石子上，把頭也摔了個破皮。
“哈哈哈……”“老板娘大氣！”茶客連聲叫好。
夙雲付之一笑，繼續低頭沏茶，卻沒有註意到，臨近座椅上，一個穿藍袍子的意氣少年傻楞楞地盯著她瞧。
珠中景象飛速變幻，風平浪靜的日子很快過去。一日，長眉白須的老道士孤身走進茶攤，點了杯茶，坐在角落不聲不響地飲著。
正值晌午，茶攤裏有許多八方到來的游人，存著借陰涼地方歇腳的心思，點杯茶，滋潤一下幹咳冒煙的喉嚨。人聲喧嘩間，自然有人註意到占座不走的老道士，有幾人上前趕他，讓他把位置留給有需要的人。
老道慢條斯理地招人過來結賬，卻始終將銀兩攥在手心裏，不肯給夥計。夥計焦急無法，只好央求夙雲前去。
“老伯伯，是茶不合胃口？”年輕老板娘小步跑來，笑意盈盈。
老道吊起三角眼，渾濁的視線掃過她周身，哼笑道：“伯伯？我該尊稱你一句姑奶奶才是。”
夙雲面色蒼白，彎唇笑道：“伯伯何出此言？”
有相熟的茶客義憤填膺，“白喝茶還找這麽多借口，定然是沒銀兩的窮酸鬼！夙雲姑娘年輕貌美……怎可能……怎……”
那人的話音漸弱下去，咕嘟吞咽一下，似乎是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眼睛瞪圓。
夙雲的身後，破開剪裁合身的衣料，倏然鉆出一條長尾巴。
“狐貍精！”
“滾啊！她是妖怪！”
“怪不得這茶攤的茶水這樣沁甜，定然是狐妖在茶中施下什麽幻術，勾引我們前來，她好行采補之術！”
有人聽見，身子嚇得顫抖，連忙去扣嗓子，想要把臟東西盡數吐出來。
“嗚嗚嗚媳婦我錯了，我不該聽這臭狐貍的話，我是被她蠱惑了啊，你原諒我……”一人涕泗橫流，扯著中年婦女的衣角，悔不當初。
祥和安逸的茶攤霎時亂成一鍋粥。
老道捋捋胡須，嘖道：“萬事有因有果，事出有妖，必有異啊。”
夙雲驚慌地捂住冒出來的尖耳，轉身去攔逃竄的人流，“不是、不是這樣的！”
微弱聲音埋沒在嘈雜咒罵中，有人隨手抄起盛滿茶水的杯盞，朝她擲過來，滾燙水珠順著她衣襟流淌，被冷風一吹，很快涼卻，卻像是如墮冰窟，帶給她更深重的寒意。
茶攤很快空蕩無人，只留下滿地的碎瓷片和傾灑的茶水，櫃臺坑坑窪窪，被人推倒在地，嫩綠茶葉混在泥水裏，不知被踩過幾腳。
夙雲呆呆地望著前方，眸中茫然。
她不明白，為什麽昨日還笑得很開心的茶客如今像全然變了一個人，只是因為身為老板娘的她是只狐妖嗎？為什麽他們會這樣害怕狐妖？
人與妖類，不是都一樣嗎？
她想了好久，也沒有想明白。她只是一個在叢林中隱居了千餘年的小狐貍，吃了一顆味道怪怪的靈果後化作人身，因為無意中窺見塵世的熱鬧景象，不甘落寞，跑來開了個小茶攤。整日看游人如織，在簡陋的小棚子裏暢談天南海北，夙雲就覺十分滿足與欣喜，茶客們說的什麽蠱惑、采補之法，她從未做過。
這樣，是錯的嗎？
老道答：“錯了。妖，本不該存在於世上。”
在夙雲的漫長生命裏，她從未想過這種可能。她的洞府周圍，有許多叫不上來名字的妖，但他們卻都很和善，肯在洞府漏雨時收留她，肯把自己貯藏的食物分發，肯在危難關頭挺身而出。難道這些好妖怪，也不應該存在於世間嗎？
“我倒與前輩有不同見解。”她後方突然傳來一道清朗聲音，一個藍袍子少年站起身，執拗地盯著老道，臉頰漲紅，“她是好妖！怎可一概而論？”
夙雲呆呆地看向聲音來源處。這個人她認得，總是坐在離櫃臺最近的桌前，每日點上一堆茶，喝得肚子鼓鼓也不肯走，還總是偷偷看她，被她發覺就驚慌地矮下身，眸光飄忽。
為什麽他不逃呢？
“乳臭未幹，口出狂言。想來，你是要與我爭這狐妖魂丹？”老道冷哼一聲，如同瞧著一只螻蟻，漫不經心。
“我不會去爭，更不會毫無根據地下定義。”少年搖搖頭，抽出佩劍。
“我只想護住她。”
“冥頑不靈。”老道隨手一揮拂塵，掀起的勁風將少年刮了個趔趄，“等你的修為配得上，再來與我談論這些。”
少年穩住身子，手中佩劍插進泥地，在勁風中一寸一寸艱難前行，直至走到夙雲身邊，將她拉到身後。
他笑著說：“你閉上眼睛，等等我，一會就好。”
珠中景象變動，少年修為實在太過淺薄，不敵老道，被狠狠甩在木桌一角，咳出鮮血。
什麽一會就好……這人也是個大騙子。
夙雲腹誹，卻怔怔地接近那人，替他揩去臉上塵土。
人類比起她們這些妖獸，軀體實在是太過脆弱，但她心中卻泛起奇怪的波紋，忍不住抓住少年的手。
有一層薄薄繭子，但是溫溫熱熱，如同暖烘烘的小火爐，驅散她周身寒意。
她想飼養一只人類了。
……
景象緩緩流轉，不多時，停在昏暗雜亂的洞府深處。
這是夙雲的住所，已經許久沒人收拾，隱約有股黴味。
夙雲帶少年逃離雕敝的茶攤，將老道甩在身後，驕傲地挺起小胸脯。
比賽跑，還從沒有人能贏過她呢！
但頭腦一熱的她，抱著血淋淋的人類卻犯了難。思來想去，她只好不情不願地回到洞府裏，將少年小心翼翼擱在草窩。
好像有點臭烘烘的……人類會嫌棄的吧。
不管了不管了，先把他傷口處理幹凈，再餵點水。她看茶攤隔壁的王嬸就是這樣飼養小雞崽的，定然不錯！
經過幾日夙雲自認為周到的照顧，少年悠悠醒轉，眼珠動了動，就瞧見草窩旁托腮小睡的狐貍姑娘。
他面皮一紅，忙移開目光，身子不自在地動了動，卻扯到傷口，頓時呲牙咧嘴地叫出聲。
“嗯？”夙雲揉揉眼，驚奇地看他，“你醒啦！”
少年艱難地點點頭，對夙雲歉意笑笑，“吵到你了……嘶……”
“哎，還沒有好嗎？”夙雲拍拍少年的傷口，“這種程度的傷，我半日就能痊愈啦。”
她還想調笑一下這只人類，卻轉念想到他算是自己的恩人，只好把話咽進肚子，眨眨眼，問：“你叫什麽？我叫夙雲，是清晨雲朵的意思，好聽吧！”
少年表情一滯，被她手勁拍得渾身劇痛，卻強壓下來，冒著冷汗道：“很好聽。”
夙雲笑彎了一雙桃花眼，伏在她身上，尾巴晃啊晃，“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麽？”
少年對上她眸子，仿佛忘了傷口疼痛，呆楞道：“……”
畫面倏然一頓，他的回答仿佛被消了音，只能看見模糊的口形。片刻，江葵聽見夙雲的回答。
“鄭恭呀，我記住了。”
場景飛速轉變。
江葵看見夙雲在朝夕相處中，對少年日久生情。他們攜手去看海潮漲退，觀日升日落，還遍訪洞府周圍的小妖，得到善意的祝福。
有小妖起哄：“親一個！親一個！”
夙雲在一片喧鬧聲中紅了臉，踮腳吻上少年的臉頰，小聲道：“我、我們不如結契？”
少年自然應允。
紅燭軟枕，結發合巹。夜，夙雲身披嫁衣，頭戴珠玉，綢緞般的發絲鋪了滿榻。蓋頭緩緩挑開，她眸中光彩似玉，紅唇嫣然，嬌羞一笑。
須臾珠外，鄭恭坐在椅子上旁觀，滿意地勾起唇角。
這才是真正應該發生的事。阮鶴軒，或是阮漓，與夙雲有什麽關系？只有鄭恭，才是小雲兒的道侶。
說起阮漓，面前的這位假師姐好像與小崽子共享了視野……妙，便讓阮漓瞧瞧，她本不應該存在於世，畢竟與夙雲結契的是他，阮鶴軒之輩早已埋骨爛泥。
他暢快一笑，繼續欣賞珠中小雲兒的美貌。
須臾珠中，兩人已經開始喝合巹酒。夙雲粉面飛上幾縷紅霞，睫羽顫抖，悄然去看面前的少年。
溫馨畫面陡然一頓。霎時，酒盞中波紋凝滯，燭火不再跳動，影像戛然而止。
鄭恭猝不及防，朝桌上看去。
珠中景象飛速後退，從溢滿喜氣的洞府中轉移到小妖的家中，又退至茶攤處。雕敝茶攤逐漸修補完整，碎瓷杯拼接成完好無損的模樣，逃離著的茶客倒退進茶攤，表情由驚恐回溯到平和，微笑著與旁人交談。
櫃臺後，夙雲正仔細地沏著茶，偷偷瞄一眼臨近桌上坐著的人。
那人穿著邋遢，面容不再是鄭恭的樣子，也沒了幹凈的藍色衣袍，但眸中對夙雲的情意，藏也藏不住。
鄭恭看見阮鶴軒的臉，心頭乍起寒意。他緩緩站起身，止不住念叨：“不是這樣的……那個人是我……怎麽可能是他……”
他語無倫次的話並不會阻礙須臾珠情景前進。
很快，老道進入茶攤，一切如同方才，再度重演。只不過，鄭恭的身影都換成了邋邋遢遢的散修少年。
是阮鶴軒將夙雲護在身後，承受住老道的狠辣攻勢；是阮鶴軒被夙雲帶到洞府，日久生情；是阮鶴軒與夙雲受到小妖的祝福，結發成契……從始至終，鄭恭都沒有出現。
假的，都是假的。
鄭恭連連後退，撞翻了木椅，手勁一松，將懷中的木偶扔在地上。突然想通什麽，他直起身子，目光陰沈又狠厲，直指江葵。
“是你，是你！重來一世，你還是不曾祝福我！偏心……實在偏心……”
他癲狂地搖頭，大笑出聲。
江葵勉強扶住桌案，嘴角溢出血沫。方才修正須臾珠耗盡她絕大部分靈力，實在有些難以支撐。她翻出雲真給的丹藥，囫圇吞下，總算覺得好了一些。
“是我。”她壓下喉中腥甜，淡淡開口，“不過，也是你。
“是你硬生生拆散一對神仙眷侶，把夙雲制成木偶，將阮鶴軒推進火坑。也是你在程棠吃食中下毒，奪去宗主之位。還是你隱藏在仗義執言下睚眥必報的嘴臉，縱容內門欺辱外門，刻意更改秘境規則，看弟子爭鬥。”
“你便是出身外門罷？進入內門前，是否常被人欺壓？於是，你任由弟子誤解阮漓，既滿足了報覆阮鶴軒的需要，也從這之中牟取了不少上位者施暴的快意。”
“我說的對嗎？”江葵歪頭一笑，聲音冷徹。
鄭恭並不反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掃過這個狼狽的白衣女人，心頭惘然。
她面容的確不太像師姐，卻又在某些地方像極師姐。程棠恐怕早已知道他暗地勾當，飛升時的神情與她一樣冰冷，卻又夾雜幾分覆雜。
是不甘他一棵好苗子，長成這般不堪模樣麽？還是在惋惜阮鶴軒埋骨魔域，再不得重見天日？
江葵看鄭恭眼中波瀾翻湧，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程棠從未偏心，她只是依循心中大道，有意無意地敲打他罷了。只可惜鄭恭從始至終都不曾看懂。
鄭恭心神動搖，周邊黑暗被撕扯殆盡，江葵耗盡大部分修為，只覺四肢凝重如鐵，眼睛也有些睜不開。
恍惚間，她聽見一道熟悉聲音。
“白姐姐，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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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0-08-08 00:25:10~2020-08-09 13:04: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勿案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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