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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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仲英回國了。落地那一刻,眼見夜燈璀璨,恍然又回歸凡塵俗事一般。這兩年雖然偶然落寞。卻是清凈隨心的日子。若不是家裏出了事,他本想過完夏天再回來的。

大哥將家裏的別墅拿去抵押,借來的錢又虧掉了。如今公司解散,老爺子中風,房子又面臨拍賣。這樣他不得不回家,回家面對這些糟心事。他對父母兄弟沒什麽感情,沒想到這些人是他人生責任的一部分。

佳慧來接他,告訴他已把父親送去一家療養院了。離他們家不遠,方便子女去看望。現在最重要的是老爺子的命,他素來身體不錯,為財搭上一條命不值得。仲英也同意,有點驚訝這事竟是佳慧主持的。

佳慧又說,母親由小苗和晶晶接去,家裏的私房錢都給了這對小夫妻,如今贍養一個不過分。父親就由老大和他倆負責。老大成天嚷嚷沒錢,但禍是他闖的,責任必要他承擔一份。這麽大的人了,出了事只會逃避。

“小苗跟他吵得...跟兩只烏眼雞似的,多虧我跟晶晶拉開。不是我刻薄,你家老幺只是給嬌慣壞了,老大呢,完全沒做人的常識。現在你爸這樣,沒人管他了,我真怕他出去就摔跤,還怪石頭絆了他。”

仲英就問那間公司是給折騰破產了麽。

佳慧道:“這個我才不問,破不破產的,與我們什麽關系。爸爸也沒讓我過問。不過賣掉別墅他是同意的,他叫我盯著錢,除去銀行拿走的,剩下的全交給他。我提醒他總要留點做遣散費的,不然怎麽平息在公司鬧的人。他就把眼一閉,不理我了。還得你去和他說,我算過了,拿出一筆遣散費,剩下的錢夠他養老的,你叫他放心吧。”

仲英並不在意:“我什麽都沒管過,我去說什麽?”

佳慧笑了:“你爸就是那種萬年老古董,關鍵時刻總是信兒子的。賣房子分錢,你去做他才放心。另外你去看他,他心裏也有底,即便錢沒了,他還能靠你呢。”

仲英輕哼:“那天我走的時候,他可沒這麽想。他告訴別人我給醫院除名了,這輩子也翻不了身。”

“我知道你心裏不樂意。但你畢竟是兒子,真表現得不樂意,親戚朋友只會說你不對。再說你爸爸也怪可憐的,你去哄他兩句,情分禮數做到了,自己也心安理得。”

夜幕下的佳慧臉龐清透目光溫柔,他自己都不願搭理的家人,她卻游走於他們愚蠢自私的領域,為他們排憂解難,又為他善後。從前以為她只是一個愛漂亮會打扮的女孩,他真是小看她了。

“多謝你。沒有你,我早和他們鬧翻了。”

後來晶晶常帶孩子來家裏玩,兩個孩子上躥下跳的,兩個女人大談育兒經,他只是關上房門,默默容忍了。年紀越長,能容忍的事就越多。姑媽做了一桌菜,他還能和小苗小酌幾杯。他終究沒有逃離血脈親情的裹挾,在世人眼裏經營著一個完美的家。

安娜度過了一段消沈的時期。沒想到仲英遠渡重洋去避禍,留下她自己面對眾人的審視,於是她從赫爾斯辭職了。屋漏偏逢連夜雨,那時丈夫回來要求正式離婚,弄得她心煩意亂。從前她好高騖遠,精心挑了一個有錢人才嫁,沒想到有錢人的錢根本不好用,她想取一千塊,就得跟他的員工一樣,填報表等審批。安娜本就不稀罕這人,他又摳摳索索,感情自然就淡了。這趟他正式提離婚,顯然做好了準備,一分一厘都不讓她沾惹,並且還要帶走女兒。

安娜火了,她是越挫越勇的性子,搶孩子的意圖讓她火冒三丈。那天她整裝出發,約了律師在俱樂部談撫養權的問題,沒料想在那裏碰到佳慧。佳慧的臉色也不好,不過聽說她的困境,就幫忙出謀劃策。

她記得佳慧柔聲細語說:“光拿撫養權怎麽夠,房子和錢都該分你一半。你別怕,大膽跟他提要求。離婚官司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法官夾著和稀泥。大家吵起來,不過撕破臉,不過看誰比誰不要臉。他是有錢人,就怕丟不起這個臉。”

佳慧並不只說說,還聯絡以前的同學幫她。沒想到幫她打離婚官司的竟是佳慧,這也太離譜了。她倆又一起教女兒見了法官要怎麽說,小姑娘本來就向著媽媽,教一遍就會了。於是那場事先排演過的官司開打了,母女倆都是戲精,相依為命,楚楚可憐,淌著黃豆大的淚珠兒。剛巧法官又是女人。前夫知道鬥不過女人,應付了一場,後來沒再出現。

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狼狽的時刻,等待判決的那幾天,她整宿睡不著,頭發一把把往下掉。活到三十幾歲,好吃的好玩的都經歷過了,她不想仰著脖子摘天上的星星。想要的感情始終沒得到,卻和一個不愛的人對簿公堂。蹉跎歲月,她是真心想離婚。

大概前夫也厭倦這樣的撕扯,他倆最終達成了協議。安娜在電話裏告訴佳慧判決結果,兩人一起開心笑了。沒想到佳慧是真心與她分享這個消息的人,沒想到她倆會促膝談心。她又問佳慧新來的保姆好不好,寶寶的乳牙長得怎麽樣。

沒有仲英的日子,反而讓她平和了。後來小兵介紹她到雪顏堂工作,頂替琳達的位置。她又恢覆意氣風發的模樣了,只是內裏帶著平和。人生有許多求而不得,但她手上擁有的東西,已經足夠讓她珍惜。

王長瑞自幼出來打拼事業,養成錙銖必較有仇必報的性格。他覺察到自己被人利用過,就會暗暗記下這筆帳。雪顏堂和維納斯的合作一直順利,借著同李大元的關系,他和朱老板也混熟了。某一天兩人喝酒,他向他道歉,因為範經理同雲珠又吵架了。

“那份利潤報告是要給你看的,不過給範經理看也一樣。雲珠脾氣直,就吵起來了。”

老朱自然說不要緊。

王長瑞又笑道:“自從琳達拿到潤滑劑的合同,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同了。”

琳達是想往上爬的,雪顏堂裝不下她的志氣。他都看出來了,老朱會看不出來。果然沒過半年,範經理主動離職。

王長瑞偷偷笑了。

雲珠看著他:“是你使壞吧?”

他端著身子:“誰叫她利用我,當我是傻瓜呢。”

當初她假惺惺給他看那張照片,是想借他的手將照片公布天下吧。這個瘋女人。

雲珠又問:“那你怎麽沒做呢?”

“清醒過來我就刪了。看見他的臉就討厭。”

他怎麽會留下金仲英的照片,他恨不得在全世界抹去他的蹤跡,恨不得他從沒出現過。某天雲珠轉著卷筆刀,一只頂端有地球儀的卷筆刀,突然點住某角落感嘆,金醫生就在這個地方吧,真希望他一切都好。

她還沒忘記他,她拿著卷筆刀削他的心呢。

“對呀,你是不是想去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雲珠笑道:“想呀,見他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你怎麽不關心我過得好不好?”他郁結了。

雲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不願提的人她偏要提。

“我就在你身邊,一直在你身邊。”她回答,“我想控制你霸占你,為你哭為你笑。這樣還不夠嗎?”

路過景泰大廈,仲英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他回來快兩個星期,終於有勇氣路過那座大廈。維納斯還在那裏嗎,雲珠還在那裏麽,真怕推開門,一切物是人非。正是柳絮飛揚的季節,飛揚的白絮模糊了現實,雲珠的身影若隱若現。

他按了電梯,門打開後,映入眼簾的依然是維納斯三字。往左是扇玻璃門,推開門,風鈴叮咚作響。

門口有兩個女孩接待,裏側也有人忙碌,看來生意不錯。

“先生,你找誰?”

人家見他不理,又問:“你找人還是等人?你是來做美容的嗎?我們不接待男客人的。”

仲英就說,他找彭小姐。

對方一楞:“彭小姐?你找我們老板娘嗎?她跟老板出門去了。”

另一個點頭:“對,他們剛走,你在樓下沒碰見他們?”

仲英搖頭。

小姑娘打量他,爾後說:“有急事嗎?你可以給她打電話,或者打給老板也行。他們出門旅行去了,少說要走一個月。”

仲英笑道:“是嗎,看來是我們沒緣分。”

轉頭望著,左側的墻上依然是那幅壁畫,蔚藍的深海。那年他第一次來,一見就很喜歡。

小姑娘見他不走也不語,又搭訕:“這幅畫很舊了,不過老板娘喜歡,一直掛著。她說這是她和老板的定情信物。反正我們是看不懂。”

仲英心想,他們結婚了嗎。不過他沒問。

一切都已過去,他內心也曾湧動著蔚藍的海,驚濤駭浪般劇烈,最終又歸於平靜。他眷戀著雲珠,就是眷戀怦然心動的感覺。

退步離去,他該走了。

小姑娘又叫住他:“先生,你要留個名字嗎,等他們回來通知你來過。”

沒有回答,他直接走了。醫院的電話打來幾遍,催促他盡快報道。這周他要去急診報道,算是派給他個苦差事。他發動了汽車,柳絮飛散,視線又回到現實。他的車上貼著全家福,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幸福圓滿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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