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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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原本嚴肅枯燥的醫學會,演變成風流韻事的舞臺劇,許多人始料未及。這件事如秋風捅窗戶似得傳播開了。本院裏有人彈壓著,眾人明面上不敢議論;出了醫院就不同,素日艷羨的暗妒的不忿的,尤其與仲英差不多年紀履歷的,多數按耐不住打探新聞。當作故事聽過就忘算是好的,不乏有小人暗中偷樂並且添油加醋,奈何人的本性就是暗中較勁,素日比不過你的,見你倒黴就高興。

仲英成了風雲人物,手術和門診的排班都停了。主任讓他回家休息,他心態不穩也不能上手術臺。他沒覺得自己哪裏不穩,切除脊柱腫瘤的那位患者一直是他跟進的,如今卻不讓進手術室。院裏給他批了一月長假,叮囑他先處理好私事。

“主任要自己做,站六七個小時,他怎麽吃得消。到頭來還要叫餘副幫忙,他來做還不如我做。”

雲珠就嘆氣,搞成這樣都是她害的,那天好像被鬼附身了。如今影響到仲英的工作,他不怪她,她心裏更愧疚了。

“你...你會被開除嗎?”

“會,要是我給開除了,你負責養我一輩子。”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雲珠可笑不出來。經過船上的那番曝光,她明白自己承受不了那種壓力。她和仲英的這場隱秘情事該走到頭了。

“你不去找佳慧?”她提醒他。

仲英站著五鬥櫥邊上,玩那只老舊的木質陀螺。

“找的,我應該去找她,就是不知道說什麽。若她一腳踢我出門,也是我應得的。若她肯原諒我,同我和好,往後的日子我就見不到你了。”

見雲珠沈默,他又說:“我不知道自己更想要哪個結局。”

雲珠的身體未好全,此刻裹著毯子埋著頭,仲英坐到她身邊,探探她的額頭又摩挲她的手心。

她抽回手,輕聲說:“你只關心你的結局。佳慧呢?我呢?佳慧是很愛你的,狠心離開你,對她而言是十分傷害,忍痛跟你和好,傷害也不止七八。還有我,你打算把我放在什麽位置?是密不見人的位置,還是供人嘲笑的位置?你做抉擇的時候,有沒有考慮她和我的結局?”

仲英一時語塞,聽雲珠振振有詞責怪他自私,就負氣說:“密不見人是你要求的,密不見人的時候你不是挺開心的。現在鬧出來,你就推我走。你真有愛過我麽,還是找我打發時間尋開心?”

雲珠攥緊毛毯,咬著唇直瞪眼。他還敢問她這個,難道他找她不是尋開心。他有佳慧這位良配,找她不就是圖開心的。他倆的關系叫茍合,不配用愛來衡量。

從邏輯上沒找到話反駁,仲英氣鼓鼓的,手打陀螺,令它咕嚕嚕悶聲轉動。

剛巧此時主任來電話,康覆醫院有幾位病人等著清創,屬肛腸科的,叫他明天去那裏代班。掛掉電話,脊柱腫瘤不叫他切,叫他切痔瘡,這就是尋開心的後果。

雲珠到底不敢使他更煩惱,去爐竈熱了飯菜,陪他吃完就催促回家休息。

老舊的樓梯間黑洞洞的,蹬一腳才亮燈。雲珠蹬了,昏黃的燈照映面前的男子,人如其名,他天生一副英俊相貌,天生就該站在雲端耀眼。他不能浪費老天賞賜的天分。

“開車小心點。”雲珠叮囑。

對方笑道:“明天我能來麽?你看看,我閑得慌...”

雲珠推開他:“先去找佳慧吧,你不能避開不見她。見完她,你再來找我,告訴我是個怎樣的結局。”

仲英給她推走了,走到底樓又轉身上來,頂燈逐個一滅一亮,幽幽煌煌。走到原地,他抱住雲珠,臉埋進她亂蓬蓬的頭發,他想承諾些話,那些盤踞於心的誓言卻無法啟口。

佳慧住在母親那裏,去找她就等於找她們母女。事情已鬧得沸沸揚揚,她們若想離婚,他也不會反對。房子和戶頭的錢是聯名的,做為補償留給佳慧無妨。只希望張教授別插手醫院的事。若是她跟院長告狀,他在醫院的日子決不會好過。比如將他貶去康覆院,兩年一過,不摸手術刀,信息更新疊代,他就趕不上同屆的步伐,再想回去就難了。一路上他細細盤算,盤算他的未來和他的退路,若張教授盛怒難滅,院長和主任皆不肯保他,最差的結果,他只能去求小兵,到藥業裏某份差事。

胡思亂想之際,佳慧打開門。定睛瞧一瞧,她臉上似有淚痕。因為毫無妝飾,兩道淚痕格外紮眼。佳慧是要強的人,這些天她必然不好過。剛才的盤算頓時付之流水,他靜靜坐著,等待接受懲罰。

岳母從書房出來,手上拿著一疊文件,見他來了,就交給他看。那是某個大學醫學院的入學邀請,被邀請人是他的名字,學期從明年初開始,為期兩年,地點在愛爾蘭,與此地橫隔著整個歐亞大陸。

他困惑不解,拿著邀請書不說話。

岳母微笑道:“此刻你留在醫院沒事幹,關於你的流言蜚語太多了,這家醫院不敢用你,你出去找只會更差。不如去外面待兩年,鍍個金再回來。到時大家淡忘了,你的心情也平覆了,有利於醫院也有利於你自己。這是我和老楊商量的結果,你考慮一下吧。”

他看看佳慧,又轉頭看岳母,啟口問:“為什麽?我不明白。”

張教授說:“栽培你不容易。你若是廢了,我們之前的投資就白費了。”

仲英不禁嗤笑一聲,這不是真話吧。他來之前同佳慧打過電話,她們母女明顯爭執過,佳慧還哭了。

“這是你的主意嗎?你不必饒過我。”他問佳慧。

佳慧轉過臉。她母親卻摘掉眼鏡,那雙眼睛很疲憊。她問仲英還記不記得,某天他倆在超聲室說過的話。

“母親願意為孩子做任何事。”

她是為佳慧,所以選擇放過他。

張教授將那所醫學院的資料翻給他看,他從事課題組屬於神經學,是他一直想涉獵的,負責帶他的兩位教授在學界頗有聲望。

去吧,離開這裏,你才能冷靜點。母女倆齊齊望著他。

而仲英望著地圖,那個遙遠的地方,讓他去地球的另一端,是佳慧的計謀麽。

佳慧對母親說,她要單獨和仲英談談。於是岳母離開了。

留下二人坐在客廳。佳慧很少素面朝天的,平常戴的小耳環小戒指不見了,腳上套一雙厚底拖鞋。她的眼睛比平日看著大,因為眼底存著黑眼圈。

“我應該扇你一巴掌的。”她說,“又怕臟了手。”

仲英只是捏著那沓醫學院的資料,忖度佳慧的用意。

“你要是恨我,大可不必這麽做。”他兀自說著,“是我最婚姻不忠誠,對你不忠誠。我是罪有應得,不值得你和媽費力救我...”

“我懷孕了。”佳慧打斷他。

屋內瞬間鴉雀無聲。兩人對視,呼吸是靜止的。但窗戶臨街,樓下有孩童在嬉戲,一會兒喊爸爸,一會兒喊媽媽。

佳慧繼續說:“我倆好的時候沒懷上,現在卻有了,真諷刺。媽媽勸我謹慎,但我決心生下來。就算你想離婚,我也會生下來。孩子不僅是你的,也流著我的血。”

見仲英一直沈默,她坐近點,輕聲問:“今天你鼓起勇氣來找我,是要和我離婚嗎?”

仲英瞇起眼冷笑:“你料事如神。我離不開你,也離不了婚。那天你是故意的吧?”

剛說完,就挨了一巴掌。

佳慧喘過一大口氣:“我那麽愛你,你只顧著傷我的心。”

又來了,又有女人說愛他。他摸著臉,又摸耳朵。愛他的女人扇他巴掌也不遺餘力的。既然她懷孕了,怎麽還慫恿他去國外呢,他出去後誰來照顧她。

佳慧說:“我指望你來照顧?我跟你結婚這兩年,是我照顧你,還是你照顧我的?”

那也沒必要去那麽遠的地方。

佳慧看著他笑道:“留下你,看你跟她親親我我嗎?我懷著孩子,你要去跟她山盟海誓嗎?讓你走,是為你好,也為我和孩子留點顏面。”

仲英依然捏著那份邀請函,終於明白其中深意。

佳慧站起身,將百葉窗拉開,屋內敞亮許多。

“你放心,我不會糾纏你的,不會因為有個孩子就拉扯你不放。兩年後等你回來,若你還想離婚,我會同意的。”

她已然想得很通透了,猶豫不決的是仲英。

“怎麽了?你去跟雲珠說,讓她等你兩年。你不敢嗎?還是她不敢。對呀,愛情是會變的。你跟我的不就變了。”

沒想到是這麽個結果。望著佳慧,她的確胖了,走路扶著腰,剛才他竟沒註意。預期的責難和報覆,哭泣和牽絆皆沒有,她準備做媽媽了,對他幾乎不屑一顧。他慶幸沒在晦暗的樓梯間對雲珠許下諾言,慶幸沒再傷害她一次。

那麽他自己呢?沒法離婚,醫院沒有他的位置,流浪放逐是最好的選擇。秋風吹動枝葉,半邊陰影半邊光亮。他的人生就這樣了,冥冥之中自有命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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