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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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因為九床的手術很成功,仲英不僅在科室受到表揚,平橋醫學會也分享了這個案列。這天安娜聯絡他,她來醫院給九床送藥,順便請他吃個飯。

安娜穿套裝的模樣著實迷人,卷發盤在後腦勺,露出白白一截脖頸,像只左顧右盼的天鵝。她同病人解釋這個新藥的功效和副作用,他們的試藥期進行到第五年了,患者的存活率很高。試劑已交給護士臺,她又說明怎麽收費怎麽開發票。一套流程行雲流水,她做得很熟練。

“是的,彭老師,以後每隔三周我來一次,發票一起帶給你們。這是我的電話。每次領藥你們要提前申請,在網上提交。不會沒關系,我來教你。”

彭春山和梅鈴都老眼昏花的,看不清那串覆雜的申請流程,說要等女兒過來。

“她很快就來。”老夫妻見到金醫生,連忙請他坐,“她去銀行拿錢,估計在排隊。”

這天正下雨,外面暗沈沈的,仲英不想出去,讓安娜去樓下的咖啡館坐坐。安娜將新藥的資料和祝福健康的賀卡放下,同他一起走下樓。

冬日的樓梯間陰暗濕滑,仲英就握住了她的手。

“送你一樣東西。”他從皮夾裏摸出一張紙,有個女人的側影,鼻尖和下頜都宛如安娜。他知道她要來,自己拿鉛筆畫的,

安娜笑了,那是張處方箋:“你果然是手藝人,拿筆拿刀都可以。”

“要不要塑封起來?”他慢慢前傾,將她推到墻壁。

安娜側過臉:“塑封幹嘛?難道你想天長地久看著我?”

“我沒意見。”他夾著那片紙,欣賞自己的手藝。女人的側影很完美,甚至比真實的安娜漂亮。

“我本來想畫全身像的,又怕你生氣...”他嬉皮笑臉的。

安娜推開他:“算了吧,我要對你沒用處,你也不會來找我。咱倆還是維持公事公辦的關系好,少扯這些惡心事。”

仲英摘掉他那幅眼鏡,不悅:“誰惡心了?我有讓你吃過虧麽?”

安娜笑道:“公事上的確沒有,你分得那麽清楚。不過女人很難分清楚公事私事的,我沒你那麽冷酷。認識你那麽多年,還是保持距離更舒服。”

仲英依然將她按在墻上,鼻頭對鼻頭的距離:“我沒意見。”

他倆壓低了聲線調笑。獨處的時刻仲英喜歡扮幼稚。他的手指勾出她的一簇發尾,繞呀繞了幾圈,又將醫院的好玩事告訴她。樓下的咖啡館來了個漂亮小妹,原來不喝咖啡的老頭們每天去買。

“你們呀...假正經的...”安娜嬌滴滴翻白眼,似嗔似嘆的嬌音在樓梯間回蕩。

此刻雨更大了,窗外雷聲隆隆,室內又分外寂靜。他倆站在七樓,仲英回頭望了望,窗戶沒關緊,他就往下階梯走,這時他又有感應似的,朝下一層望了望,發現彭雲珠就站在樓下的轉角平臺。

一瞬間他楞住了,心想她站了多久,又聽見了多少。她手裏拿著長柄傘,傘的下方有一灘水漬。那頭蓬松又茂盛的長發給雨淋濕了,可憐兮兮貼著臉頰。而她也可憐兮兮地瞅著他。

“是不是電梯太擠,你走上來了?”他露出尋常的笑容,“彭小姐,我跟你介紹一下,這時赫爾斯醫藥公司的安娜,她是這次慈善贈藥的負責人。剛才她見過你爸爸了,剛巧又在這裏碰見你。”

安娜遞給她一張名片,又同她握手,對她就如對一位新客戶一樣親切熱情。

偏偏彭雲珠就不能表現得像個正常人。她一副撞破他人奸情的局促和尷尬,眼睛和手不知該往哪處放。她接過安娜的名片,嘴唇抿了抿,想問什麽,又不敢開口。這時她將目光轉向他,輕輕一瞥,這是蘊含某種審視的目光,同以往她看醫生的神情不同。

仲英登時生氣了:“彭小姐?彭小姐!你不上樓麽?你爸爸等著你呢。”

她就抱緊自己的小包,在他督促下挪動了幾步。仲英使個眼色,讓安娜別跟來,自己推開門,緊跟著那位竊聽者。他發現雲珠是往護士臺走的,八成是找雅眉,連忙一步上前攔截。

“彭小姐,你有什麽問題,可以來問我。”

哪知雲珠從包裏掏出一只鼓鼓信封,表示她是來付款的。怎麽安娜小姐不見了?

仲英笑道:“安娜跟我是老同學了,專業知識很過關,你不必擔心。”

雲珠停下步子,細聲細語:“我知道,我早問過大眉。得這個病的人,你們都推薦用這個藥。市面上就幾款藥,這款雖然貴,但副作用小,我自己去查過。”

走廊盡頭是他的辦公室,他歡迎她蒞臨並且聽取她的意見。

“而且金醫生治好我爸的腿,這算是成功個案吧,給你累積經驗的。”她懂的還挺多,“後面的治療你當然會用心了,他活得越久,代表你治得越成功呀。”

她拿著紙巾,捋一捋潮濕的額發,睜開水霧的眼,表明自己也是世故的。

小女子又看一遍那張名片,抿抿嘴唇:“金醫生,她是你女朋友麽?”

仲英看著她:“不算是,我結婚了。”

果然她又局促不安了。

仲英拿出一張紙:“這次治療總共有六個療程,越往後副作用越大,你記好這些,每次療程中病人的反應你要記下來。”

“哦哦...”她的註意力很好掌控。

“多給他吃點高蛋白的東西,魚蝦都可以,會不會弄海參?治療前,弄一點給你爸吃。”

雲珠馬上說:“我知道了,回去我就弄。”

仲英低下頭含笑:“你挺關心你爸的。雖然有些事他做的不對,但他不是壞人。你說對不對?”

雲珠遲疑了一下,輕輕回答:“金醫生,你沒資格評論我們家的事,我也沒資格評論你。”

後來仲英就不讓安娜來醫院,讓助理送藥就好。他和安娜的關系只是枯燥工作的慰藉,就如發動機需要機油保養,這種事無法啟口。他不願讓彭雲珠見到安娜,又回憶起那天樓梯間的事,顯然她很排斥這類事。

他與佳慧向來兩情相悅,回到家就忘了這事。佳慧不知從哪裏弄來了生子秘方,天天晚上喝苦藥。她挺有毅力,鍛煉身體,吃維他命,又按菜單做營養餐,餐餐吃素。

“寶貝,你身材夠好了,不用吃素,屁股養肥點容易生養。”

她翻了個白眼,對他的科學建議置之不理,老相信那些狐朋狗友的話,咕咚咕咚喝中藥。

一天中午他正在食堂吃飯,接到她的電話,肚子疼得厲害,喊他救命了。一定是亂吃東西鬧的,他數落她幾句,氣呼呼趕去接她。她是在美容院犯病的,仲英知道她常去的美容院在哪裏,但沒料想在美容院見到了雲珠。

雲珠是藏不住驚訝神情的,她難得提高了嗓音:“原來金醫生是你的老公呀,世界真小。”

佳慧連連點頭,靠近他懷裏喊痛。

仲英很生氣:“這些草藥包是你給她的?”

雲珠連忙說:“黑的這些是李太太給的,是促排卵的方子。我給她的已經吃完了,那是姜茶包,暖宮暖胃的...”

說到後面,她如面對消費者投訴那麽解釋:“金醫生,這些茶包我也喝的,你瞧我就沒事...”

她低了頭。這間小店裝飾成日式風格,小門簾懸了風鈴和福袋,四面掛了燈籠,昏黃的光和詭異的香交相彌漫。彭雲珠的身後有幅深海壁畫,她穿了件印花長袍,收腰削肩,頭發挽成髻,描眉畫眼,香粉紅唇,與她在醫院時判若兩人。

這時佳慧喝了熱水,又想去衛生間。雲珠想扶她,給他擋開了。

“嚴不嚴重的?要不要去醫院?”佳慧問他。

他沒好氣回答:“當然要去,你去治治腦子。”

“大概是吃冰沙的緣故,跟那些中藥無關的。你別怪他們,雲珠是為我好。你那麽兇,嚇到她了。”

仲英瞥見不遠處偷聽的身影,故意說:“她再給你吃這個,我就去他們公司投訴她。”

佳慧搖搖頭,示意他別說了。雲珠又遞熱水,佳慧出了好多汗,讓她再喝點水。她很殷勤小心,以為他真的要投訴她。

“金醫生,這是我的姜茶包,你可以拿回去化驗。”她雙手捧著,眼淚汪汪,“就是姜片曬幹和紅糖混一起,我自己做的。”

“以後我不敢給佳慧吃這個了。”送他們到門口,她又對他保證。

仲英沒再說什麽。索性佳慧只是腸胃炎,休息幾天就好了。她得知雲珠的父親竟是他的病人,連番感嘆,先是感嘆巧合,幾次過後,又為雲珠感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她最近很累的模樣。”

仲英就附和:“她爸在做治療,身邊少不了人。”

“是呀,只有靠她,還有她媽媽。不過她很少提家裏的事,沒想到她挺孝順的。”

仲英沒回答。

佳慧摟著他的臂膀:“你用點心哦,雲珠是我的好朋友。”

仲英反而笑起來:“她算你的朋友?你看那地方,弄得神神祟祟的。雅眉說她以前做護士的,怎麽跑去做美容了?你還是少跟她來往的好。”

他訓誡完,就假裝看股票。無聊地刷那些數字以及延綿起伏的數據線。彭春山知不知道女兒在幹什麽,他會不會心疼呢?他想到那天看到她時驚訝的心情,她職業化的笑容,以及後來的驚慌失措。她爸爸不是留了一筆錢給她,她為何要挑這種幸苦的工作。他搖搖頭,發覺今天虧了不少錢。他的心情差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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