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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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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頌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飄在了空中,身體不受控制地扭動起來。

兩車相撞不過一瞬之間,但是對蘇樂初的人生來說,已經被永遠定格在了那個瞬間。

身體已經完全處於黑暗之中,蘇樂初失去了全部的感官。此刻,沒有疼痛,沒有恐懼,只有悲傷。

他也意識到自己發生了什麽,過往的記憶碎片開始湧現,退回到他出生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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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池失守,所及之處烽煙四起,敵軍入城殺燒搶掠,不留一個活口。城池化作一片廢墟,滿目瘡痍,猶如人間煉獄,屍山血海無一生還。

一個五歲男孩和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孩,跪在一個倒在血泊中性命垂危的婦人旁。婦人連張口說話都變的極為痛苦,臉蒼白的已經失去血色:“小頌,快帶著弟弟離開,你們要好好活著,快走!”

男孩死死抱住他們的娘親,哭的身體直發抖:“娘!”

“快走!”婦人使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他們,隨後便永遠的溺於血海中。

女孩看到自己的母親已經沒了氣息,強忍悲傷合上她的眼睛,拉著痛苦哭喊的男孩離開:“小山,走!”

天空開始閃爍著星星的亮光,黑暗的大地在月光的照耀下終於迎來了一絲光芒。

女孩拉著男孩在廢墟中東躲西藏,攻城的士兵此刻已經離去,只剩下一小部分駐守。由於一天的辛苦逃亡,此刻安定下來的他們才感到身體早已饑腸轆轆。

“姐姐,我好餓。”男孩摸著肚子有氣無力地說。

“小山,姐姐也餓了。”小頌輕輕摸著弟弟的頭:“等再晚一點,等那些士兵都睡著了,姐姐就去找點吃的,我們現在要忍一忍好嗎?”

“好!”小山點點頭。

不知不覺中,小山已經疲憊地睡著了。夢裏都是城池失守士兵四處殺戮百姓的模樣,在夢裏,小山再次看到了自己娘親為保護他們引開士兵,結果被殘痕殺害的畫面,血濺了小山一臉。

小山猛然睜開眼,額頭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發現姐姐並不在身邊,強大的恐懼如覆蓋大地的螞蟻傾巢而出向他襲來。

他害怕再失去姐姐,踉踉蹌蹌地起身在廢墟中尋找姐姐的身影。

四周一片漆黑,小山如同失明一般四處摸索。遠處唯一的亮光就是駐守士兵的營火,他不敢再靠近,只好回到之前的地方。

躲過戰爭侵襲的草木上開始滾落起晶瑩的露珠,帶著些朝露的寒氣。

小山蜷縮在地上,也逐漸被寒氣入侵,意識開始慢慢清醒。他掙紮著起身,睡眼朦朧的看向四周,周圍只有空蕩蕩的廢墟。

姐姐還沒回來!

小山像壓縮至極限的彈簧猛地起身,他感到手腳開始發冷顫抖。但他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出去尋找小頌。

等待著小山的,只有小頌冰冷的屍體。

小山在駐守軍營後面的草叢中找到了他姐姐。小頌腹部中了一刀,地上還有拖拽的痕跡。

小山像被凍住一樣,目光無神的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他現在已經哭不出來了,像一尊石像楞楞地跪在那。

他的父親在他一歲的時候就病死了,那時候他還太小,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只是覺得大家臉上的眼淚像珍珠一樣劃過面龐。在連續經歷失去娘親和姐姐後,小小的他終於知道死亡是什麽了。

他不怕死,但他再也不想經歷身邊任何至親之人的死亡了。

小山像孤魂野鬼一樣四海為家,用一雙小腳一點點在這片土地留下自己痕跡。他翻過一座又一座高山,穿過茫茫草原,勉強熬過五年。

小山才十歲,年紀太小什麽都幹不了,也沒有人願意招他為夥計,他只能一邊靠乞討,一邊靠偷為生。

小山來到一座繁茂小鎮上,就在他打算一如既往的坐在路邊乞討時,一群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孩跑到他面前,向他扔石頭:“這麽小就做乞丐,真沒用。”

他早就司空見慣了,沒有反抗沒有還擊,只是默默忍受著。因為他知道自己不久後就會離開這裏,和他們口舌之爭也是浪費精力。

而且他也沒有精力了,他五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靠著野草勉強茍活,現在看著那群頑童都想把他們吃了。

那群小孩對著小山這樣一個不還手不哭鬧的石像也覺得無趣,沒一會功夫就跑開了。

他繼續沿街乞討起來,在行至城門時,看到兩個穿著軍裝的男人在抓壯丁。

被抓的男人哭得屁滾尿流,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不要抓他:“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就我一個男丁,求你們放過我吧。”

“現在是國家危急存亡之秋,入伍參軍為國效力是我們每個人都要盡的義務,少說兩句廢話吧。”為首的士兵一把抓起男人,把他雙手捆住連同身後一起被捆住雙手的幾個人。

山頌默默走到他身旁,拉了拉他的盔甲,仰頭看著他:“大人,我想去。”

士兵看著這個小不點,還黑不溜秋的,他皺起了眉頭:“哪來的小屁孩,滾一邊去。”

小山緊緊抱住士兵的腿:“大人,您帶我入軍隊吧,我可以洗衣做飯負責軍中雜事,長大後亦可以上陣殺敵。”

士兵一把推開小山,小山重重坐在地上。

“你看你一點力氣都沒有,怎麽上陣殺敵,刀槍都拿不起來。”

小山立刻爬起來,向空中猛地打出兩拳:“大人,我有力氣都,我只是太餓了才這樣。大人你收下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士兵剛打算拒絕,旁邊另一個士兵開口了:“你叫什麽名字?”

“大人,我叫小山。”小山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第二名士兵蹲下身,平視小山:“那你跟著我們吧。”

剛剛的士兵開口勸道:“校尉,真收他啊,這小屁孩什麽都幹不了,收了還要浪費一口糧食。”

“小孩不會引起懷疑,正適合打探情報。”

第一個士兵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不愧是校尉!”

小山跟著他們回了軍營,他平時就負責一些臟活累活,但能填飽肚子,並且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他就覺得足夠了。

軍營中,屬他年紀最小。雖然其他人也不會欺負他,但小山也覺得孤獨。

後來,他結識了營裏比他大四歲的葉麒麟和大六歲的陳天樂,因為同樣是營裏年紀比較小的,三人也算有了能說話的人。

“如果最後吳國打了勝仗,我們還能活著回來,你們想幹什麽?”在一片如此祥和寂靜的夜晚,陳天樂能如此舒適的躺著,忍不住開始暢想未來。

三人躺在樹下,看著夜空中星辰點點,不禁感慨如果時間就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我想繼續留在軍營裏,要不然就去當一名習武先生。”陳天樂是自願參軍的,他從小在街頭當混混,身手好得很。當混混活一天是一天的日子很煎熬,參軍算是幫他找到了想做的事。

“我想回家,把家裏的餐館越開越大,做到吳越第一名,然後我就想吃什麽就可以吃什麽了!”葉麒麟家在吳國首都吳越開著一間謀生的餐館,家中男丁早已參軍,從此杳無音訊,現在也輪到他了。

見小山一直十分安靜,陳天樂關心地問道:“小山你呢?”

“我不知道。”小山語氣很平靜,既不為未知的未來焦躁,也不為當下的不確定而恐懼。他只覺得此刻能和兩位哥哥一起躺在樹下仰望星空很幸福,以後對他來說可能就意味著分離,所以他一點也不想知道。

葉麒麟坐起身來:“沒關系,要是我們打完仗了你還沒有想好,你可以來我家當個掌櫃啥的,你那麽機靈肯定不會像我一樣算錯賬哈哈。”

“對啊,小山,如果我們打完仗了還能在一起,你就來和我們一起做事,好兄弟,一輩子!”陳天樂的激情也被點燃,坐起身來,在空中伸出手。

葉麒麟伸手握住,小山也起身握住他們二人的手:“好!”

三人在夜空下暢想的未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不知道還會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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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裏淚珠劃過臉頰的原因,他覺得臉癢癢的,好像被什麽東西舔著。

他擡手去摸,臉上濕濕的。緩慢睜開雙眼後,眼前是一只橘貓在舔他臉上掉落的珍珠。

小山茫然地坐起身來,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和他作為蘇樂初三十年來做過的無數場夢一樣,逼真,但也只是一場夢。他最終會醒來,會回到那個幸福的家裏。

小山眼前有著一個個長滿雜草的土堆,一開始抱在手裏的橘貓已經長得和它媽媽一樣大了。

他似乎就這樣靜靜地躺在給自己挖的土坑旁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隨後,他腦海的記憶開始一一蘇醒,重疊,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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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如同行屍走肉般起身又挖了一個土坑。他已經想好一會要怎麽做了:一會先背對著站在土坑前,然後用這把劍劃過脖子,在用最後的意識往後倒,自己就會順勢倒進坑內,不至於臉朝地,死後模樣太難看,去了那邊的人都認不出自己。

小山轉過身打算繼續測量位置合不合適,卻看到一只灰色的雀貓不知道什麽時候跳了進去,土坑邊上還有一只橘色的小奶貓步履蹣跚地走著。

小山無奈地嘆口氣,先把小奶貓放到一旁防止它掉進去,之後伸手去撈大貓:“快出來,你想和我一起是吧?”

大貓十分靈活,在小山伏下身用手撈它的時候,它輕松一躍就跳了上來。

看到大貓跳了出來,小山有一種被畜牲玩弄的洩憤感,無力地坐在了土坑邊上:“連你也玩我,是不是?”

大貓叼起小貓走到小山身邊,先是用頭蹭了蹭他的褲子,隨後把嘴裏的小貓放到他的腿上。

小貓一點也不害怕,只是好奇的看著眼前這個龐然大物喵喵地叫著。小山用手托起這只有一只手掌大的小奶貓,小奶貓眼裏全是小山,乖巧可愛的模樣讓小山突然生出一種釋然感。

小山看著小貓的眼睛,突然像被催眠了一樣,眼前一黑昏厥過去,揚起的一片塵土將他籠罩在內,仿佛消失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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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小山還是小樂?

那副還沒送出去的畫占據了他的大腦,強烈的悲傷如狂風暴雨般向他襲來,他赤手空拳難以抵擋。破碎的情緒像細碎的玻璃從喉間溢出,肩膀隨著抽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宛如刀割。

“我叫蘇樂初,我今年三十歲,是個畫家,我爸叫蘇堅強,我媽叫謝童,我有個大五歲的姐姐叫蘇乘安,我在上海的家還養了兩只貓,一只叫曲奇,一只叫塔可……快點醒過來啊蘇樂初!”

他不斷地說著作為蘇樂初的過往,以證明蘇樂初和那個時空都是真實存在的,他現在不過是在做夢罷了,夢一定會醒來!

“我是蘇樂初!我是蘇樂初!!”他低下頭怒吼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抹去作為小山的存在。

淚水一瞬間決堤,像兇殘的猛獸把他最後一道防線擊毀。

那只橘貓不停用頭蹭著小山,它不知道人類為什麽這麽悲傷,只是想讓人摸摸它。

也許是認命了,也許是對命運的不甘,哭了許久的小山最後一次抹去眼淚,跪在地上像前方的土堆磕了三個頭,抱起那只橘貓走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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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成仙後來到一處偏僻的邊境小鎮住了下來,他不屑被世人叫什麽無為仙人,他覺得難聽的要死。

憑什麽仙人的名號要交給別人來取?憑什麽我自己的過往的一生要交給別人評定!?

無為,無所作為是吧?這個破五常大陸他才不想留在這呢!他一定要成神!離開這裏!

邊境小鎮終究還是會與人接觸,他接受不了一點任何親友的離開。在他認識的最後一個凡人也不免落入死亡的結局時,他選擇獨自一人來到一座陡峭山上居住。

這時,他已經不想成神,與其把自己的命運交給虛妄飄渺的成神之路,不如自己做主。

他已經找到回到現實世界的方法。如果失敗,死了就死了,無所謂。

不論作為小山,還是作為小樂,他早就死了。命運弄人,那他就跟命運玩一把大的。

在山上奮鬥的一百多年裏,他有了個新的名號——吃仙。比起那個傻比無為仙人,他更喜歡這個。

最讓他沒想到還是低估了人對自己喜愛事物的能力,在這荒山野嶺居然都能被私生找到。

“仙人,我叫金誠,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金誠。你叫什麽名字。”男孩一臉崇拜地仰頭看著面前高大秀氣的男人。

“山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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