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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困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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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困於命

“我在這棟房子住了一百二十年。”山頌指著一座光是看大門口就知道裏面裝潢富麗的府邸說。

豪華庭院旁邊是一個反差極大的簡陋房屋。“這個,就是那個人住的房子。”山頌把目光轉到一旁的樸素院門。

“他就這樣出現,死亡,出現,死亡。光是我在這住的一百二十年裏,就看見他循環了五次,每次都沒有活過二十五歲。”山頌的語氣裏帶著多少惋惜,或是在他的經歷上看見了自己。

“循環?你說的,是覆活了?”

“不是,就是死了,類似於你們口中說的轉世。這個人每次都會因為類似的事情而丟掉性命。在我剛來這的時候,他就已經住在旁邊了,是個富甲一方的商人。他卻因為好心向流民施米派粥,被流民懷疑私藏糧食,而後因暴動的流民丟了命。至於是不是流民動的手,還是意外推搡致死,我不知道。”

山頌神色十分沈重,仿佛還能看見他因門外鬧聲匆忙跑出,而後只見旁邊的院門遍地都是血腳印。

“我聽到動靜也來到門前查看,只看到他不成人樣躺在門前的臺階上,他母親和妻子就這樣跪在他旁邊痛哭流涕。”

“他的名字……好像叫……盛明?對!李盛明!”山頌冷笑一聲,眼神也變得冰冷:“呵!在那個太平盛世被饑餓的流民打死,真是荒唐。”

山頌嘆息一聲:“他就這樣被一直困在命運的選擇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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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外面的情況如何,受傷的人可還多?”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婦,聽到門口傳來動靜,顫顫巍巍地撐著手起身。

“娘,您快歇著!這你就不要操心了,不然憂慮過度病情又要加重了。”李平安趕緊把肩上的藥箱放下,跑去扶著他娘親。

“我這些比起那些為國征出征而受傷的士兵將領,還有那些無辜受苦的平頭百姓來說又算得了什麽。平安,你一定要盡心救治他們,咳,咳!”老婦人突然猛烈地一陣咳嗽。

李平安扶著老婦人的肩,使其躺回床塌上:“娘您快躺著吧,好生歇著,我去給你煎藥。”

前幾日城郊外發生的一場戰事,讓空氣中彌漫的硝煙久久未曾散去。

在這樣戰火紛飛的年代,物資稀缺,像李平安母親患的重疾,根本無處可醫。可就憑李平安自身高超的醫術,才讓他母親茍延殘喘至今。

李平安拿出今天從山上挖來的草藥,分出一半晾曬在殘舊的院子裏,另一半放進煎鍋熬制湯藥。

他回想起今早上山的情形,無數殘肢斷臂的人就靜靜地躺在荒草野嶺中,生前作為保護國家的士兵血灑戰場,死後化作這片土地的養分滋養生靈。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眼前的煎鍋已經咕嚕嚕地冒起了白霧,他把湯藥倒出來送入房中,沒一會就端著空碗出來了。

夜色將至,李平安站在竈臺旁邊的土缸前,神色疲倦地看著缸中僅剩的幾粒白米。他用最後的白米做了碗粥水,送去給他母親,自己則啃著不知在哪摘來的野菜。

第二天清晨,李平安從地上蜷曲起身,舒展了躺在堅硬地板一夜的身體,便躡手躡腳地扛著藥箱出門了。

李平安今天要繼續到被戰火摧毀的村子裏救治傷員。

“李醫師,你終於來了,我的孩子昨天疼的整晚睡不著啊嗚嗚嗚!”

“李醫師,快救救我丈夫吧,他的傷口又流血了,我怎麽叫他都不醒,救救我丈夫吧,李醫師!”

李醫師、李醫師、李醫師……

看著蜂擁而至的人,李平安一一安撫,面對如此多的傷員,他只能先救最有存活希望的人。

李平安先來到一個穿著盔甲的人旁,他的腹部肩部等幾個位置都中了箭,但只有腹部是致命傷,而且他本人自己搶救的及時,現在只有輕微出血,只需要防止感染就行。

這位病人是他前幾日行至一處荒郊野嶺時拖回來的士兵。那人身中數箭,刻骨的疼痛讓人幾乎要疼的昏厥,但那人卻能保持清醒,直到看到路過的李平安懇求他救下自己後才失去意識。

那人依舊昏迷不醒,李平安照例先檢查傷口情況,再給傷口上藥。也許是恢覆的差不多了,再加上藥粉撒在傷口上的刺激,那人醒了。

“你終於醒了!你現在感覺如何?”李平安急切的湊到那人眼前。

那人張著發白的嘴唇,虛弱的吐出幾個字:“快帶我回營裏。”

“你的傷口還不能動,一動就會裂開,還需再休養幾日。”李平安知道這人應該是吳國的士兵,吳國剛剛和韓國打了一場惡戰,拖著這樣的身子回去也是送死,於是勸誡道。

“你今晚就帶我回去,趁著夜色走,你帶我回去,我不會虧待你,軍中的糧食有餘,我可以分你些許。”

李平安不為所動,還是那句話:“還需修養幾日。”

那人把李平安猛地一把拉到自己臉前,湊到他耳邊說:“我是吳國的將軍,接下來的戰事還需我布署,我要是回不去,吳國就亡了!”

李平安聽後退開了身子,先是神色疑惑地看著那人,隨後咬牙道:“好!”

李平安所在的位置在韓吳兩國交界處,回去的路並不算容易,一路上都有許多穿著盔甲的士兵走動,李平安分不清是哪國人,只好謹慎避開。

他把那人放在板車上拖著,洋裝是自己死去的親人,要給他下葬,一邊哭,一邊喊著:“大哥,你放心我肯定給你安葬好!”

韓國檢查的士兵聽到是死人的事,只是掀開草席看了一眼躺在板車上面色蒼白的臉,就讓他們趕緊滾了。畢竟白日練兵已經足夠辛苦,自己可沒功夫管死人的事。

終於來的吳國兵營附近,李平安從板車上扶起那人,帶著他走入軍營中。

“侯將軍!”為首的士兵看見李平安帶來的人不免發出一聲驚嘆。

李平安只管把他交到吳國士兵手中,正要走,聽到那人和旁邊的士兵說道:“給那人一袋米。”

李平安不是為這袋米來,但想起家中病重的母親,還是接過了這袋米,並重重的道謝。他已經走出兵營,全身都洋溢著喜悅,母親往後幾日的吃食終於妥當了。

那人還站在營帳外,神情冷漠的看著李平安離去的身影,蒼白無力的雙唇輕輕顫動:“放箭。”

李平安被一箭射穿了心臟,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重重的的倒在地上,手裏還緊緊握著那袋米。

前來檢查的士兵確認李平安已經死了,向營帳外那人打了個手勢,那人才進入營帳。

輪回之一,完。

猛烈的陽光被草棚阻隔,棚子內放著幾排排列整齊的砂鍋,一個女子帶著面紗滿頭大汗的在給這些藥壺煽火。

“婉兒,還有煎好的藥嗎?王大叔病情又加重了。”一個全身封的嚴嚴實實的男子氣喘籲籲地走來。

“快了快了,你再等一會。”聽到男子的話後,沈婉兒跑到後面一排的藥壺前,大力地煽動裏面的火星。

“情況不容樂觀,很多在隔離區的人也出現病狀,看來這個病的潛伏期要比我們想的更長。”李止拉下臉上的面布,露出一張滿面愁容的臉。

“阿止,雖然藥草剩的不多,但你也要一定要喝,不然連你都感染了,他們就更沒人救了。”沈婉兒把煎好的湯藥倒在碗裏,剛從熱鍋倒出的湯藥讓碗邊都變得燙手。

李止帶好面布,穩穩接過沈婉兒遞過來的湯藥,隨後快速走入了一間房裏。

房內家徒四壁,只有一張破草席上躺著一個全身皮膚腐爛的人。男人見到李止端來藥湯,如狼似虎地喝的一滴不剩。

深夜已至,整個村莊都被一股巨大的死氣籠罩,安靜的如同沒人存活的荒灘。

李止在房屋裏清點著剩餘的草藥。他們夫妻二人來到這被傳染病肆虐的村莊後,就已經把四周能用的草藥全采了。

一開始只有嬰兒母親一家幾個,後來就蔓延至整個村莊,再加上根本找不到對癥有效的方子,李止和沈婉兒采摘的草藥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

“阿止,草藥不多了吧……”

“是……”

“我們要不要再去那個嬰兒那看看,整個村莊就她一人沒有感染,而且最開始的感染源就是她母親,她母親堅持這麽久也還沒發病,說不定他們身上有特殊的東西能抵禦傳染。”

“沒用的,那嬰兒生來是術師,身上有微弱的靈力抵擋著,對凡人來說根本沒用。”

“那她母親也是凡人啊!”

“她母親在生下她不久後感染上的,說不定是因為母體還存留有嬰兒身上的靈力。”

沈婉兒癱坐在草席上,目光空洞:“那就真的沒辦法了嗎?”

“李大夫,快來看看我家男人,他皮膚也出現潰爛了!”一個瘦弱的女子在屋外拍著門。

李止看了一眼沈婉兒,沈婉兒擠出一個笑容:“去吧。”

李止看完那人的癥狀後,正要回去。他走在路上,突然感覺有些眩暈,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他強撐著身子回到家中,把褲腳挽的高高的,而那正有一大塊紅腫潰爛的皮膚正散發陣陣惡臭。

他咬住一根木棍,拿出藥粉撒在傷口上,疼得他發出陣陣低吼。

上完藥後,他來到藥鍋前,乘出一碗湯藥,一瘸一拐的來到躺在草席上奄奄一息的沈婉兒面前。

“婉兒,吃藥了。”

沈婉兒或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氣若游魂地說:“阿止,你喝下吧,你的癥狀比我輕,我已經快不行了,喝了也是浪費,村裏的人還等著你去醫治。”

李止看著沈婉兒因忍受皮膚腐爛帶來的劇痛,也要強撐出露出一絲微笑,他忍不住哽咽起來。他的內心仿佛被熊熊烈火炙烤,他覺得如果不是自己和病人接觸被感染後,把病帶來回,婉兒也不會因此感染。

沈婉兒沒有喝那碗湯藥,李止也沒有喝。

次日清晨,趁著月亮還在與太陽交織,日光還不算明朗,李止來到那個嬰兒家裏。

“大娘,你感覺如何?”李止蹲在一個抱著嬰兒輕聲哄唱的婦人前。

“我很好,我沒事,我還能照看我的孩子。”婦人的面部有些許潰爛,但不算嚴重,只是用塊爛布擋在她和嬰兒之間。

李止檢查了婦人的傷口,嘆了口氣:“大娘,你的病狀也開始加重了。”

李止把湯藥放到一旁的桌上,隨後神情關切的對著婦人說:“能讓我看看孩子有沒有感染嗎?”

聽到這話,婦人突然惡狠狠地盯著李止,抱著嬰兒的手更緊了,她低聲怒吼:“你要幹什麽?我的孩子不是災星,她不是帶來厄運的人!”

李止趕緊張開雙手退後幾步,表明自己並無惡意:“大娘,我並不是要傷害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是術師,她有靈力護著,不會被輕易感染。只是這靈力不知能撐到何時,如果你的孩子也有出現被感染的跡象,一定要及時讓她醫治。”

大娘並沒有因此給李止好臉色,他只好離去,窗外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也跟著離開了。

李止回到家中,沈婉兒已經安詳的離去了。他抱著沈婉兒的屍體,壓低聲音痛哭起來。

這座村莊已經被死亡籠罩,此刻也沒必要再多他一聲哭喊。

幾天之後,村裏開始流傳吃下那帶來厄運的女嬰的血肉就能治愈這奇病。李止來這之前,村裏本來就流傳著是因為那女嬰的誕生才給村裏帶來疾病的謠言,要燒死那女嬰給眾神謝罪。

經過李止和沈婉兒的勸說後,加上女嬰母親的以命相攔,才得以暫時平息這場惡行。

沈婉兒死後,村民得知李止也病倒了,就更加堅信吃下女嬰血肉就能治愈奇病。

李止孤零零的躺在黑暗中,聽著房外的一陣喧鬧,想起身制止他們,身體卻一絲力氣也沒有了。

李止死前還緊緊瞪著雙眼,看向屋外的方向。

眾人舉著火把,手中拿著刀棍。這次他們可不會因為女嬰母親的阻攔就作罷,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把女嬰交出來吧,難道你就忍心讓大家都因這女嬰帶來的厄運而死?等我們煮下女嬰的肉湯後,還能分你一口。”

女嬰母親尖叫著,聲音穿過寂靜的夜空,劃向天際:“不!”

尖叫聲如迅雷般傳到一個躺在草地上正悠閑看著璀璨星空的人耳中。

女嬰母親以一人擋百人,被刀棍割開血肉,被棒棍打斷雙腿,但她依舊緊緊抱住女嬰。

“住手!”天空劃過一道綠光,一人出現揮出一道光痕把攻擊的人通通擊倒在地。

眾人見此,立刻放下手中刀棍,跪在地上叩拜起來:“仙人救救我們吧!我們不是要傷她,若不是那女嬰帶來厄運,我們村怎麽會被疾病肆虐!”

仙人怒斥眾人:“荒唐,這就是你們傷人的原因?”

“仙人贖罪,吃下女嬰一人血肉便可救全部的人,若不是她執意不肯交出那女嬰,我們被逼無奈才這樣的”

仙人看著跪拜眾人的殘缺不全的皮膚,雖然生氣,但也無奈:“我可以救你們。”

眾人聽後紛紛開始磕頭:“謝仙人!謝仙人!”

看著這群貪生怕死的人,仙人冷眼道:“我還沒說完,剛剛沒有出手者,我可以救下。但要以傷人者的命換剩下人的命。”

磕頭的眾人瞬間安靜起來,他們開始紛紛指責剛剛那些人的行為,開始為自己推脫起來。

最後,眾人推出五人上前,有自願換命的,還有仍在抵賴的。仙人往前一指,五人紛紛倒地。

“不日,你們的傷病就能痊愈。”說罷,仙人剛想擡腿,卻不知自己的衣角什麽時候被女嬰的母親死死拽住,而女嬰的母親不知何時已經斷氣。

仙人俯下身去,看著還在咿呀扭動的女嬰,輕輕拿開了女嬰母親的手,抱起孩子,化為綠光消失在眾人眼前。

至此之後,世人只知道有位仙人從天而降,救眾人於水火。而李止就變成一具白骨,永遠沈睡在那個無人問津的小屋裏。

輪回之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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