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外傳（上） 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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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外傳（上） 世界觀。
任務過程中是無法與通訊錄好友交流的, 但越綏的消息是上個任務結束的時候發出的，現在全都收到了回覆。
系統空間四周都是流淌的藍，與每個系統的光球形態顏色相似, 粗看只是略微透明的幕布，走近後會發現其實是一串串混合的數字和符號。它們每時每刻都在規律地流動, 就像在呼吸一般。
查看完信息後，越綏沒有選擇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而是關掉面板, 註視著不斷飄動的數據, 漫無目的地等待著。
……
【叮——檢測到宿主已完成所有服役任務。恭喜你, 以優異的表現結束了整個服役期！】
“沒了？”終於有了動靜, 越綏可不會就這樣放過, 半開玩笑地說, “至少有總結詞吧, 平臺頒獎都有的。”
【沒有。】
聽見這個死語氣就知道是主系統來了。
果然下一秒，一個光球的投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真是一年不見如隔四季，你說呢主系統？”
【按照你們人類的概念，我們剛見過沒多久。】
“抱歉，忘記流速不同了。”越綏無所謂地聳了下肩, “不過現在服役期已經結束了，你至少得和我解釋一下吧？比如我是怎麽被拉進你們系統的？”
【系統有漏洞十分正常, 不存在沒有漏洞的完美系統, 現存的只是因為漏洞還沒被發現。】主系統的機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還挺有哲理。但是吸取活著的人類靈魂，並不屬於你們系統現有的bug之一吧, 不然1446和2113這兩個高級系統，不可能一個都沒遇到過。”
【……這是概率問題，它們沒有碰到, 不能代表不存在。】
“嗯哼，然後呢？”
越綏態度敷衍，擺明了沒信，大有它不說真話就賴在系統空間不走的意思，甚至在主系統的沈默中，席地坐了下來。
頗為無賴的架勢，但他支著腦袋的模樣實在太過散漫，因此比起索要解釋，更像是知道主系統肯定會妥協下的有恃無恐。
不過仔細想想也確實如此，他詢問兩個高級系統的渠道就掌握在主系統手裏，它不可能不知道。換而言之，他能拿到有效信息，也是因為對方在縱容。
【……】
良久，代表主系統的光球逐漸凝實了起來。
【這是你自己許下的願望。】
越綏不解：“我的願望？我不記得我有服役癖好，也不可能有許下這種願望。”
【星歷918年1月16日22時13分42秒，你在禁閉室裏許願，說很孤獨，想要獲得更多的愛。還記得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主系統的聲音似乎柔和些許：【我只是在實現你的願望。】
越綏完全不記得自己許過這種願望。
拜托，幾歲了？他在未成年的時候都不會說這種話，可能在成年後說自己孤獨，想要更多人的愛嗎？
越綏不認為自己有那麽缺少關愛，雖然霍君誼因為工作和他相處的時間確實比不上尋常人家——更別說還是在禁閉室，那種限制他自由的地方講這種話。
但很奇怪，反駁的話都到了嘴邊，他卻始終沒說出口。似乎心裏有個聲音不斷地告訴他，你許過的，它就是你許下的願望。
越綏不願意再繼續想，他換了個方向，“就算是我許的願，全宇宙多少億人，堂堂主系統會聽到我的話？我可不相信你是最幸運的人，這種一聽就是假話，完全是商家為了售賣商品編造出來的。”
【某種程度上，這句話放在你身上也沒錯。】
主系統飄到他面前，像在自言自語：【這涉及到一段漫長的歷史，該從哪裏開始說呢？】
越綏：“可以從最開始說起，我們又不趕時間。”
【好吧，就從起源開始。】
話音剛落，他們所處的封閉空間突然變了，漆黑包裹了一切，無論是視線、聲音，還是觸感，窒息一般的安靜——
直到無盡的黑暗中，長出了一顆嫩芽。
【很久很久以前……你們人類是不是都喜歡用這句話作為故事的開場白？】主系統開了個破壞氣氛的玩笑。
越綏有些無奈，但還是思索了一番回覆道：“你問錯人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讀過故事書了——不過大概如此。”
【那就好。很久很久以前，虛空中長出了一顆嫩芽，它汲取一切、消耗一切，只為了能夠長大。】
【但是這裏什麽都沒有，在它成為一棵樹苗時，成長戛然而止了。既然這裏沒有養分，那就換一個地方，這或許是生命存活的本能。】
【於是它開始了漫長的流浪，它的根系變得越來越發達，它們紮根在一切途徑的長河中，因此它也變得強大，從一棵樹苗，長成了大樹。】
主系統每說一句話，眼前的畫面就會隨之變化，然而在它說出這是一棵大樹後，越綏潛意識裏仍然認為，這是一面沒有盡頭的墻，而他們是站在墻下渺小的塵埃。
這是一棵樹。這居然是一棵樹。
【觀測到它的生命給它取了一個名字，世界樹。】
“那不是虛構的概念嗎？”
【名字的誕生為什麽不能源於真實呢？只是在長久時間中，真實被掩蓋了而已。】
主系統似乎陷入了回憶，良久才繼續說：
【成長為世界樹後，它依舊需要養分，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無法滿足它的胃口，而一直以來流浪的旅程也走到了盡頭，再沒有新的可供它踏足的區域了，等待它的或許是拋棄大部分根系，重新變回弱小。】
【沒有生命體願意接受這樣的未來，就算它被譽為世界樹，就算它沒有思維，唯有本能。】
【於是，主系統誕生了。】
“你？”
【是我，又不是我。】主系統說：【歷代主系統的數據的確在我身上，但我很少會動用。你應該深有體會，在接收到“原主”記憶時，你會認為我不是我，還是我是我呢？】
越綏想了想，最後重覆了它的話，“是我，又不是我。不過我的情況和你不同吧，原主不是為了方便任務者參與劇情而制造出的覆制體嗎？”
【於你而言是這樣。】
主系統話裏有話，但越綏沒有追問對於別的任務者來說是如何，因為可能是他不喜歡的答案。
【主系統是世界樹分出的“念”，也可以說是“願”，它需要可以思考的不論是生命體還是非生命體，只要能為它提供養料就好。】
越綏皺眉：“你說的養料是什麽？”
主系統看出了他在想什麽：【不是你想的那些，它需要的只是“故事”。】
“我經歷的任務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嗎？”
【當然，或許以前它們只是搭建出來的……或許用拍攝棚這個詞你能更好理解，但那是以前，現在它們確實是眾多生命體的家園。】
“那麽，裏面為什麽會出現我認識的人？”越綏問，“還不止一個，不止一兩次。”
【還沒到這個問題。】
眼前的畫面再次變換，不再是永無邊際的樹幹，轉而變成了龐大的枝葉。很普通的葉片形狀，但它們的邊緣以及葉脈，全都散發著淡淡的金光，或許從遠處看，這裏會像擁有永不熄滅的太陽一般，始終明亮，始終光明。
突然，越綏的註意力被不遠處的一個灰紅的果實吸引了——那應該是果實，可它過於幹癟了，像是很快就要死去一般，但它確實是果實，因為它長在枝葉之間，連接著相對而言不算粗壯的枝幹。
“那是什麽？”
【一個奇跡。】
主系統的機械音似乎放輕了：【世界樹的枝幹上不會長出果實，這是億萬年的漂泊與饑餓造就的。但是誰能想到，漫長的歲月中，它身上居然一直存在著一顆果實，並且在養分充足的時候，恢覆了一絲生機。】
“它最後活下來了嗎？”越綏心裏劃過一絲異樣。
【但是這更像是回光返照，能夠為它供給的通道已經枯萎了，系統制造的枝幹也無法承擔起供給——畢竟這是世界樹唯一的果實。主系統能做的只是延緩它的死亡。】
【在日覆一日的測算中，產生了一個有0.1%延續奇跡的可能，如果能夠達成，它雖然無法像世界樹一樣成為接近永生的存在，但卻可以擁有作為智慧生命體的一生。】
越綏心裏閃過一個推測，但他沒有打斷主系統的講述。
【時間有限，我們無法做到掃描現存的所有生命體，於是在最後一刻，我們選擇了最合適的一對夫妻，窺視了他們的想法，將它送到了他們身邊。】
“……那是我和我的父母，對嗎？”越綏的語氣很淡，但是輕微顫抖的手還是暴露了真實的情緒，“……你們難道沒有想過，他們可能沒有養育一個孩子的計劃呢？”
【所以我們進行了窺視。他們不願意計劃是因為擔心戰爭，而在假設和平的狀態時，他們的感情穩定，生活美滿，會有兩個孩子。】
“你很了解庫洛斯塔聯邦的科技水平，那麽你應該知道，如果想要孕育生命，科技會無條件幫助他們，你讓我意外地出現在他們的生命中，本身就是一種罔顧……”
【沒有辦法。】主系統飄到他的側臉邊：【如果有充足的時間，如果你能更加健康……當然會有更好的解法，可惜都沒有。這是我們能想到讓你活下來的唯一辦法，假如當時你的父母不願意你降生，想要殺死你，我們甚至沒有足夠的權限再去挽救你。】
越綏冷笑，“你們的權限這麽低嗎？”
【庫洛斯塔聯邦所屬星都是高等星球，我們能夠改動的一切都十分有限——畢竟主系統的誕生，僅僅是為了給世界樹提供穩定的養分，僅此而已。】
【一切已經發生了，如果再來一次，測算條件如此，我們依舊會這樣做，或許你無法理解，但依舊需要接受。】
“……我早就接受了，在你們出現之前。”越綏望向漫無邊際的世界樹，瞳孔卻沒有聚焦，“所以你們不救他們，也是因為沒有權限嗎？”
【我只觀測了你的成長。對於你人類父母的事情，很抱歉。】
“……”
很多前年，或許對於主系統以及世界樹來說，這些短短的年歲只是飄在空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但對於人類越綏來說，確實是久到有些模糊的記憶了。
他那時候很小，但是在同學們接連不斷的“科普”下，很難不清楚父母去世的概念。他盡可能地表現成熟，躲開老師的關心；告訴撫育機器人自己的心情不錯，心理也很健康；對霍君誼說，只需要偶爾回來看看他就行，反正還有撫育機器人照顧他。
或許是因為那段時間挺痛苦的，所以就算認真回憶，越綏記得的也不過是一些對著撫育機器人說話的畫面。後來他長大，不再需要機器人的照顧，接受了所有既定的事實……
然後這時候，主系統告訴他，如果觀測了，它是可以救他父母的命的。
星網殘存的報道上說，那是一次徹頭徹尾的悲劇大爆炸，因為初步檢測沒能發現戰場殘留的炸彈，星球上的數千軍人全部死亡。越綏當然也想過如果能夠提前知道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
現在是什麽，告訴他那是可能的，並且很有可能，只是它們沒有去做。
他應該暴跳如雷，咒罵系統不論模擬出多少性格，實際還是毫無人性的機器；或者淚流滿面，哭著說會永遠恨它們。
但是越綏發現他無法這麽做，因為他不會，就像是沒有加載這份功能的機器，可以通過記憶找到模仿對象，卻無法真的做出來。
他只會沒表情地凝視世界樹，然後猛地攥住主系統那顆球，用力地拋出去。
等它飛回來，再次將它拋遠。
然後重覆……不斷地重覆……
最後他累到幾乎站不穩，癱坐到地上，接著躺下。世界樹的葉片劃過他的臉，但那是主系統模擬出來的，所以擦過他側臉的其實只是投影。而已。
他耗盡了氣力，也耗盡了多餘的想法。良久，他問主系統，然後呢。
模擬的場景變成了熟悉的禁閉室。
越綏看見了自己，坐在墻邊，支著一條腿，手垂在膝蓋，表情很空，什麽也沒有。
原來他在禁閉室的時候，是這樣的嗎？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因為那裏永遠只有黑暗，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越綏看著自己逐漸閉上了眼睛，並不是閉目養神，而是真的睡著了。
他似有所感地看向主系統——進入禁閉室之前都會打專門的藥劑，這種藥劑既保證了一段時間的能量需求，又能夠讓被關的學生無法入睡，是軍用審訊藥劑改良稀釋過來的品種，因此他現在能睡著，肯定是主系統的手筆。
主系統沒有出聲，和他一起靜靜地註視這段，已經發生過的，知道結果的影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越綏看見自己的眉頭皺起，應該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然後，他聽見自己喃喃地說，如果爸爸媽媽沒辦法回來，那我許願……有很多人愛我。
他心裏很覆雜，大概猜出了夢裏的背景，甚至他還有殘存的一點印象。那是十一歲的時候，他和班裏的幾個男生打了一架，帶著滿身傷，沒有選擇回家面對撫育機器人，而是漫無目的地坐上了公共懸浮車，一個人去了以前郊外的家。
霍君誼沒有賣掉這裏，反而把出入的鑰匙交在他手裏，告訴他想來的時候，他隨時可以帶他來。
他開了門進去，靠在小院裏最大的一棵樹下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身邊有一個還算臉熟的成年人。
霍君誼知道他不見，動用權限找到人，但自己實在走不開，只能讓助理趕回來守著，並持續投影他的一切畫面，又順手幫他安排了轉學。
這是現實，但是在夢裏，越綏見到的是故事書裏，可以幫人實現願望的守護精靈。
“……”他舔了舔幹澀的唇，問：“很多人愛我，和在任務中見他們有什麽關系？難道你是想增加我們的相處時間，然後讓他們愛上我？”
越綏語氣直白地透露著“沒搞錯吧”的意思。
【因果關系錯了。不是增加所謂的相處時間，而是因為原本就愛你，才能被抓取到，和你一起進入任務。】
“怎麽可能？有一些人我根本就不認識，連名字也沒聽說過。”
【你不認識他們，怎麽肯定他們不認識你？還是你又在懷疑我們的抓取程序？】主系統說：【雖然很難理解，但因為間接事件喜歡上你的人並不少，你要相信世界樹果實的魅力。】
“我現在是人類。”
【好吧，那就相信你自己魅力吧。】
過於平淡的機械音，連恭維的話都說得沒什麽誠意。
越綏突然想起網黃世界，“第四個任務，你抓取了多少人？”
【不多，和你們學校總人數差不多。】主系統難得情商上線，說了個更為保守且模糊的數據，並且解釋：【殘留記憶的多少和對你的感情是呈正比的，99%的人只會記得自己做了個記不清的夢，所以不用擔心會對你的生活造成影響。】
“所以還有1%的人會對我印象深刻？”越綏完全不理解主系統怎麽能做到這麽平淡，或許這就是局外人的特權吧。但是——
“你知不知道剩餘1%大概率都是我的身邊人，比如說扮演我養父角色的人，還有我的學長？”
【……沒辦法，他們本來就喜歡你，我並沒有篡改什麽。】
“你心虛了。”越綏冷淡地戳破，“你能算出如果沒有任務世界的記憶，他們選擇維持現狀的概率會很高，現在則截然相反。”
【系統不會心虛。】主系統說：【而且我相信你可以處理好一切。】
“我不可以。”
【你可以。】
“……”
【如果實在困難，你可以選擇回任務世界躲一躲，雖然你的服役期已經結束了，但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再回來。】
“變成名亡實存的服役期？”
【是度假好嗎？失敗沒有懲罰，成功有積分獎勵，很不錯吧？】
主系統刻意隱瞞了服役期其實也有積分獎勵，但越綏的獎勵全被它拿去填抽取時消耗的算力了。
“我現在對任務沒興趣。”越綏揉揉眉心，準備回去面對，心底又忍不住樂觀地想，或許沒人很愛他，也就沒人留下深刻的記憶，他什麽都不用面對，什麽也不用做，像以前一樣就好。
【好吧，你隨時可以聯系1446，它已經用道具綁定了你的下次任務。】主系統頓了頓又說：【真難想象，煙鬼1446居然會為了綁定你支付那麽多積分，它以前的積分可全是用來買電子煙的——還舍不得買貴的。】
“大概因為1446覺得上次合作有遺憾吧。”
不過主系統的後半句話，怎麽越想越奇怪……
越綏的手指停在面板的退出鍵上方，倏地看向主系統，一秒後，漫不經心地挑了下眉，“你說愛我的人很多，那你呢主系統？”
【……】
“不說算了。”
越綏按下退出鍵。
眼前一片漆黑的同時，他聽見了主系統的機械音：
【我當然也很愛你，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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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原世界沒有什麽想法，大概只會交代一下一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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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信息後，越綏沒有選擇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而是關掉面板, 註視著不斷飄動的數據, 漫無目的地等待著。
……
【叮——檢測到宿主已完成所有服役任務。恭喜你, 以優異的表現結束了整個服役期！】
“沒了？”終於有了動靜, 越綏可不會就這樣放過, 半開玩笑地說, “至少有總結詞吧, 平臺頒獎都有的。”
【沒有。】
聽見這個死語氣就知道是主系統來了。
果然下一秒，一個光球的投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真是一年不見如隔四季，你說呢主系統？”
【按照你們人類的概念，我們剛見過沒多久。】
“抱歉，忘記流速不同了。”越綏無所謂地聳了下肩, “不過現在服役期已經結束了，你至少得和我解釋一下吧？比如我是怎麽被拉進你們系統的？”
【系統有漏洞十分正常, 不存在沒有漏洞的完美系統, 現存的只是因為漏洞還沒被發現。】主系統的機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還挺有哲理。但是吸取活著的人類靈魂，並不屬於你們系統現有的bug之一吧, 不然1446和2113這兩個高級系統，不可能一個都沒遇到過。”
【……這是概率問題，它們沒有碰到, 不能代表不存在。】
“嗯哼，然後呢？”
越綏態度敷衍，擺明了沒信，大有它不說真話就賴在系統空間不走的意思，甚至在主系統的沈默中，席地坐了下來。
頗為無賴的架勢，但他支著腦袋的模樣實在太過散漫，因此比起索要解釋，更像是知道主系統肯定會妥協下的有恃無恐。
不過仔細想想也確實如此，他詢問兩個高級系統的渠道就掌握在主系統手裏，它不可能不知道。換而言之，他能拿到有效信息，也是因為對方在縱容。
【……】
良久，代表主系統的光球逐漸凝實了起來。
【這是你自己許下的願望。】
越綏不解：“我的願望？我不記得我有服役癖好，也不可能有許下這種願望。”
【星歷918年1月16日22時13分42秒，你在禁閉室裏許願，說很孤獨，想要獲得更多的愛。還記得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主系統的聲音似乎柔和些許：【我只是在實現你的願望。】
越綏完全不記得自己許過這種願望。
拜托，幾歲了？他在未成年的時候都不會說這種話，可能在成年後說自己孤獨，想要更多人的愛嗎？
越綏不認為自己有那麽缺少關愛，雖然霍君誼因為工作和他相處的時間確實比不上尋常人家——更別說還是在禁閉室，那種限制他自由的地方講這種話。
但很奇怪，反駁的話都到了嘴邊，他卻始終沒說出口。似乎心裏有個聲音不斷地告訴他，你許過的，它就是你許下的願望。
越綏不願意再繼續想，他換了個方向，“就算是我許的願，全宇宙多少億人，堂堂主系統會聽到我的話？我可不相信你是最幸運的人，這種一聽就是假話，完全是商家為了售賣商品編造出來的。”
【某種程度上，這句話放在你身上也沒錯。】
主系統飄到他面前，像在自言自語：【這涉及到一段漫長的歷史，該從哪裏開始說呢？】
越綏：“可以從最開始說起，我們又不趕時間。”
【好吧，就從起源開始。】
話音剛落，他們所處的封閉空間突然變了，漆黑包裹了一切，無論是視線、聲音，還是觸感，窒息一般的安靜——
直到無盡的黑暗中，長出了一顆嫩芽。
【很久很久以前……你們人類是不是都喜歡用這句話作為故事的開場白？】主系統開了個破壞氣氛的玩笑。
越綏有些無奈，但還是思索了一番回覆道：“你問錯人了，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讀過故事書了——不過大概如此。”
【那就好。很久很久以前，虛空中長出了一顆嫩芽，它汲取一切、消耗一切，只為了能夠長大。】
【但是這裏什麽都沒有，在它成為一棵樹苗時，成長戛然而止了。既然這裏沒有養分，那就換一個地方，這或許是生命存活的本能。】
【於是它開始了漫長的流浪，它的根系變得越來越發達，它們紮根在一切途徑的長河中，因此它也變得強大，從一棵樹苗，長成了大樹。】
主系統每說一句話，眼前的畫面就會隨之變化，然而在它說出這是一棵大樹後，越綏潛意識裏仍然認為，這是一面沒有盡頭的墻，而他們是站在墻下渺小的塵埃。
這是一棵樹。這居然是一棵樹。
【觀測到它的生命給它取了一個名字，世界樹。】
“那不是虛構的概念嗎？”
【名字的誕生為什麽不能源於真實呢？只是在長久時間中，真實被掩蓋了而已。】
主系統似乎陷入了回憶，良久才繼續說：
【成長為世界樹後，它依舊需要養分，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無法滿足它的胃口，而一直以來流浪的旅程也走到了盡頭，再沒有新的可供它踏足的區域了，等待它的或許是拋棄大部分根系，重新變回弱小。】
【沒有生命體願意接受這樣的未來，就算它被譽為世界樹，就算它沒有思維，唯有本能。】
【於是，主系統誕生了。】
“你？”
【是我，又不是我。】主系統說：【歷代主系統的數據的確在我身上，但我很少會動用。你應該深有體會，在接收到“原主”記憶時，你會認為我不是我，還是我是我呢？】
越綏想了想，最後重覆了它的話，“是我，又不是我。不過我的情況和你不同吧，原主不是為了方便任務者參與劇情而制造出的覆制體嗎？”
【於你而言是這樣。】
主系統話裏有話，但越綏沒有追問對於別的任務者來說是如何，因為可能是他不喜歡的答案。
【主系統是世界樹分出的“念”，也可以說是“願”，它需要可以思考的不論是生命體還是非生命體，只要能為它提供養料就好。】
越綏皺眉：“你說的養料是什麽？”
主系統看出了他在想什麽：【不是你想的那些，它需要的只是“故事”。】
“我經歷的任務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嗎？”
【當然，或許以前它們只是搭建出來的……或許用拍攝棚這個詞你能更好理解，但那是以前，現在它們確實是眾多生命體的家園。】
“那麽，裏面為什麽會出現我認識的人？”越綏問，“還不止一個，不止一兩次。”
【還沒到這個問題。】
眼前的畫面再次變換，不再是永無邊際的樹幹，轉而變成了龐大的枝葉。很普通的葉片形狀，但它們的邊緣以及葉脈，全都散發著淡淡的金光，或許從遠處看，這裏會像擁有永不熄滅的太陽一般，始終明亮，始終光明。
突然，越綏的註意力被不遠處的一個灰紅的果實吸引了——那應該是果實，可它過於幹癟了，像是很快就要死去一般，但它確實是果實，因為它長在枝葉之間，連接著相對而言不算粗壯的枝幹。
“那是什麽？”
【一個奇跡。】
主系統的機械音似乎放輕了：【世界樹的枝幹上不會長出果實，這是億萬年的漂泊與饑餓造就的。但是誰能想到，漫長的歲月中，它身上居然一直存在著一顆果實，並且在養分充足的時候，恢覆了一絲生機。】
“它最後活下來了嗎？”越綏心裏劃過一絲異樣。
【但是這更像是回光返照，能夠為它供給的通道已經枯萎了，系統制造的枝幹也無法承擔起供給——畢竟這是世界樹唯一的果實。主系統能做的只是延緩它的死亡。】
【在日覆一日的測算中，產生了一個有0.1%延續奇跡的可能，如果能夠達成，它雖然無法像世界樹一樣成為接近永生的存在，但卻可以擁有作為智慧生命體的一生。】
越綏心裏閃過一個推測，但他沒有打斷主系統的講述。
【時間有限，我們無法做到掃描現存的所有生命體，於是在最後一刻，我們選擇了最合適的一對夫妻，窺視了他們的想法，將它送到了他們身邊。】
“……那是我和我的父母，對嗎？”越綏的語氣很淡，但是輕微顫抖的手還是暴露了真實的情緒，“……你們難道沒有想過，他們可能沒有養育一個孩子的計劃呢？”
【所以我們進行了窺視。他們不願意計劃是因為擔心戰爭，而在假設和平的狀態時，他們的感情穩定，生活美滿，會有兩個孩子。】
“你很了解庫洛斯塔聯邦的科技水平，那麽你應該知道，如果想要孕育生命，科技會無條件幫助他們，你讓我意外地出現在他們的生命中，本身就是一種罔顧……”
【沒有辦法。】主系統飄到他的側臉邊：【如果有充足的時間，如果你能更加健康……當然會有更好的解法，可惜都沒有。這是我們能想到讓你活下來的唯一辦法，假如當時你的父母不願意你降生，想要殺死你，我們甚至沒有足夠的權限再去挽救你。】
越綏冷笑，“你們的權限這麽低嗎？”
【庫洛斯塔聯邦所屬星都是高等星球，我們能夠改動的一切都十分有限——畢竟主系統的誕生，僅僅是為了給世界樹提供穩定的養分，僅此而已。】
【一切已經發生了，如果再來一次，測算條件如此，我們依舊會這樣做，或許你無法理解，但依舊需要接受。】
“……我早就接受了，在你們出現之前。”越綏望向漫無邊際的世界樹，瞳孔卻沒有聚焦，“所以你們不救他們，也是因為沒有權限嗎？”
【我只觀測了你的成長。對於你人類父母的事情，很抱歉。】
“……”
很多前年，或許對於主系統以及世界樹來說，這些短短的年歲只是飄在空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但對於人類越綏來說，確實是久到有些模糊的記憶了。
他那時候很小，但是在同學們接連不斷的“科普”下，很難不清楚父母去世的概念。他盡可能地表現成熟，躲開老師的關心；告訴撫育機器人自己的心情不錯，心理也很健康；對霍君誼說，只需要偶爾回來看看他就行，反正還有撫育機器人照顧他。
或許是因為那段時間挺痛苦的，所以就算認真回憶，越綏記得的也不過是一些對著撫育機器人說話的畫面。後來他長大，不再需要機器人的照顧，接受了所有既定的事實……
然後這時候，主系統告訴他，如果觀測了，它是可以救他父母的命的。
星網殘存的報道上說，那是一次徹頭徹尾的悲劇大爆炸，因為初步檢測沒能發現戰場殘留的炸彈，星球上的數千軍人全部死亡。越綏當然也想過如果能夠提前知道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
現在是什麽，告訴他那是可能的，並且很有可能，只是它們沒有去做。
他應該暴跳如雷，咒罵系統不論模擬出多少性格，實際還是毫無人性的機器；或者淚流滿面，哭著說會永遠恨它們。
但是越綏發現他無法這麽做，因為他不會，就像是沒有加載這份功能的機器，可以通過記憶找到模仿對象，卻無法真的做出來。
他只會沒表情地凝視世界樹，然後猛地攥住主系統那顆球，用力地拋出去。
等它飛回來，再次將它拋遠。
然後重覆……不斷地重覆……
最後他累到幾乎站不穩，癱坐到地上，接著躺下。世界樹的葉片劃過他的臉，但那是主系統模擬出來的，所以擦過他側臉的其實只是投影。而已。
他耗盡了氣力，也耗盡了多餘的想法。良久，他問主系統，然後呢。
模擬的場景變成了熟悉的禁閉室。
越綏看見了自己，坐在墻邊，支著一條腿，手垂在膝蓋，表情很空，什麽也沒有。
原來他在禁閉室的時候，是這樣的嗎？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因為那裏永遠只有黑暗，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越綏看著自己逐漸閉上了眼睛，並不是閉目養神，而是真的睡著了。
他似有所感地看向主系統——進入禁閉室之前都會打專門的藥劑，這種藥劑既保證了一段時間的能量需求，又能夠讓被關的學生無法入睡，是軍用審訊藥劑改良稀釋過來的品種，因此他現在能睡著，肯定是主系統的手筆。
主系統沒有出聲，和他一起靜靜地註視這段，已經發生過的，知道結果的影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越綏看見自己的眉頭皺起，應該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然後，他聽見自己喃喃地說，如果爸爸媽媽沒辦法回來，那我許願……有很多人愛我。
他心裏很覆雜，大概猜出了夢裏的背景，甚至他還有殘存的一點印象。那是十一歲的時候，他和班裏的幾個男生打了一架，帶著滿身傷，沒有選擇回家面對撫育機器人，而是漫無目的地坐上了公共懸浮車，一個人去了以前郊外的家。
霍君誼沒有賣掉這裏，反而把出入的鑰匙交在他手裏，告訴他想來的時候，他隨時可以帶他來。
他開了門進去，靠在小院裏最大的一棵樹下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身邊有一個還算臉熟的成年人。
霍君誼知道他不見，動用權限找到人，但自己實在走不開，只能讓助理趕回來守著，並持續投影他的一切畫面，又順手幫他安排了轉學。
這是現實，但是在夢裏，越綏見到的是故事書裏，可以幫人實現願望的守護精靈。
“……”他舔了舔幹澀的唇，問：“很多人愛我，和在任務中見他們有什麽關系？難道你是想增加我們的相處時間，然後讓他們愛上我？”
越綏語氣直白地透露著“沒搞錯吧”的意思。
【因果關系錯了。不是增加所謂的相處時間，而是因為原本就愛你，才能被抓取到，和你一起進入任務。】
“怎麽可能？有一些人我根本就不認識，連名字也沒聽說過。”
【你不認識他們，怎麽肯定他們不認識你？還是你又在懷疑我們的抓取程序？】主系統說：【雖然很難理解，但因為間接事件喜歡上你的人並不少，你要相信世界樹果實的魅力。】
“我現在是人類。”
【好吧，那就相信你自己魅力吧。】
過於平淡的機械音，連恭維的話都說得沒什麽誠意。
越綏突然想起網黃世界，“第四個任務，你抓取了多少人？”
【不多，和你們學校總人數差不多。】主系統難得情商上線，說了個更為保守且模糊的數據，並且解釋：【殘留記憶的多少和對你的感情是呈正比的，99%的人只會記得自己做了個記不清的夢，所以不用擔心會對你的生活造成影響。】
“所以還有1%的人會對我印象深刻？”越綏完全不理解主系統怎麽能做到這麽平淡，或許這就是局外人的特權吧。但是——
“你知不知道剩餘1%大概率都是我的身邊人，比如說扮演我養父角色的人，還有我的學長？”
【……沒辦法，他們本來就喜歡你，我並沒有篡改什麽。】
“你心虛了。”越綏冷淡地戳破，“你能算出如果沒有任務世界的記憶，他們選擇維持現狀的概率會很高，現在則截然相反。”
【系統不會心虛。】主系統說：【而且我相信你可以處理好一切。】
“我不可以。”
【你可以。】
“……”
【如果實在困難，你可以選擇回任務世界躲一躲，雖然你的服役期已經結束了，但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再回來。】
“變成名亡實存的服役期？”
【是度假好嗎？失敗沒有懲罰，成功有積分獎勵，很不錯吧？】
主系統刻意隱瞞了服役期其實也有積分獎勵，但越綏的獎勵全被它拿去填抽取時消耗的算力了。
“我現在對任務沒興趣。”越綏揉揉眉心，準備回去面對，心底又忍不住樂觀地想，或許沒人很愛他，也就沒人留下深刻的記憶，他什麽都不用面對，什麽也不用做，像以前一樣就好。
【好吧，你隨時可以聯系1446，它已經用道具綁定了你的下次任務。】主系統頓了頓又說：【真難想象，煙鬼1446居然會為了綁定你支付那麽多積分，它以前的積分可全是用來買電子煙的——還舍不得買貴的。】
“大概因為1446覺得上次合作有遺憾吧。”
不過主系統的後半句話，怎麽越想越奇怪……
越綏的手指停在面板的退出鍵上方，倏地看向主系統，一秒後，漫不經心地挑了下眉，“你說愛我的人很多，那你呢主系統？”
【……】
“不說算了。”
越綏按下退出鍵。
眼前一片漆黑的同時，他聽見了主系統的機械音：
【我當然也很愛你，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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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原世界沒有什麽想法，大概只會交代一下一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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