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檀園 “求之不得”

關燈
引檀園 “求之不得”

傅淮之帶林漾先去護士站, 給她抓傷的手背消毒,再帶她去了劉主任的醫生辦公室。

劉主任翻開病歷,“目前來說, 你母親的情況就是這樣。”

“屬於間歇性的記憶混亂,時好時壞,前段時間好的時間多,這段時間壞的時間多。”

劉主任看向對面眼眸微紅的女孩,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 身旁陪著的男人, 氣質矜貴從容, 他沒說話, 只將自己的掌心,溫柔包裹住女孩手背。

“目前,也沒有特效藥治療。”劉主任合上病歷,聲音裏帶著對這個病情了解的悲天憫人。

“某種程度上面來說,我們醫生也只能盡量延緩,效果其實也微乎其微。”

林漾嘴唇顫了一下,“最後……會怎麽樣?”

沈默片刻,劉主任選擇了一個最不殘忍, 卻不得不告知的詳情,“情況只會越來越差,病人的認知能力下降, 生活自理能力消失, 整個機體會逐漸衰退。”

“國外呢?”林漾眼眸裏,倏然多了一點微亮的光,看向身旁的傅淮之, 隨後又落到對面醫生身上,“美國那邊,情況會不會好一些?”

劉主任看著女孩眼底燃起的碎光,輕輕嘆了口氣後,神色覆雜,坦誠告知。

“阿爾茲海默癥這個病非常特殊,”劉主任雙手交握在病歷上,“十多年前,國外發生過一次非常嚴重的論文造假事件,導致阿爾茲海默癥的藥物研究方向出現錯誤,直到現在這個問題也沒有解決,所以沒有特效藥,國內國外情況都差不多。”

林漾怔怔地聽著,眼底的碎光倏地消散,挺直的肩膀伸縮不少,被傅淮之緊緊摟住。

兩人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傅淮之問林漾,“要不要再去看看阿姨?”

林漾胡亂點了點頭。

走去房間門口,林漾沒推門進去,靜靜站在長方形的玻璃窗口。

傅淮之也停下腳步,陪在她身邊。

房間裏,護工阿姨正端著水杯和藥,彎著腰,用哄小孩子一樣的語調說話。

坐在床邊的張萊悅側著臉,嘴唇撅著又抿著,搖搖頭,一點都不配合。

花白的頭發有些散亂,張萊悅伸手摸了幾下。

護工阿姨見狀,放下手裏的東西,翻出抽屜的梳子,幫她仔仔細細把頭發梳整好。

幫她紮了一個低馬尾,再用皮筋挽起,編成一個發髻,連散落的碎發,護工阿姨也整整齊齊幫她理好。

打量幾下後,護工阿姨又放下梳子,從抽屜裏翻出小鏡子,放到張萊悅跟前,張萊悅看著鏡子裏梳好的頭發,笑了笑。

見狀,護工阿姨馬上遞上藥片和水,也許是母女心有靈犀,張萊悅忽然轉過臉來。

林漾一下子看到張萊悅竟然流出少有的羞恥,卻又帶著孩子的天真。

乖乖張開嘴,接過藥片,一口咽下去,又乖乖讓護工阿姨幫她擦嘴。

應該是這段時間護工阿姨貼心照顧她,張萊悅也特別信賴這位阿姨。

女孩漆黑的瞳孔,看著張萊悅臉上熟悉又陌生的神情,心底猛地湧上難受的感覺。

難過的感覺洶湧而上,扼住她的喉嚨,瞬間灼熱眼眶。

自她上大學開始,她對張萊悅就沒什麽好感。

大學的經濟壓力,她靠不上張萊悅,張萊悅反而總開口找她要錢。

母女多年沒見,再去深市,竟又發生那樣的事情。

母女間的溫情思念,她對張萊悅,只有直接又徹底的恨意。

她以為恨已經深埋心底,再也不會改變什麽。

可此時此刻,看著那個曾經最愛漂亮,最講究體面的女人,如今被護工阿姨向孩子一樣哄著。

很快她會忘了自己是誰,更會徹底忘了她還有唯一的女兒。

心底沈甸甸的情緒湧來,說不清到底是愛還是恨,或許是愛恨交織,又重又沈,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適時,傅淮之急速伸手,穩住她的身子,將她帶離了那扇門。

林漾有反抗,任由他牽著,穿過長長的走廊,乘電梯下樓,走到住院部的大坪散步。

午後陽光有些刺眼,大草坪時不時有家屬陪病人走過。

傅淮之跟著他,走到木椅上坐下,林漾撩起眼眸,眼神空茫望向前面的住院部。

偶爾傳來一陣風,沙沙作響,卻吹得林漾心底發涼發酸。

“我爸爸活著時,她很喜歡打扮,每個月爸爸發了工資,會帶她去買衣服。”

“爸爸賺的錢不多,媽媽選的衣服也不是多貴的牌子,但她眼光好,會挑也會穿,所以穿出來總比別人好看。”

女孩頓了頓,眼睫垂下,眸子望向兩人交握的手。

“她每周會去理發店吹頭發,每個月要做指甲,指甲塗得亮晶晶的,很漂亮,記憶裏每次開家長會,媽媽是最好看的那一個。”

女孩不知想到了什麽,唇角輕彎了一下,“那時候,她身上總是香香軟軟的。”

女孩話音落下,看著遠處樹影婆娑的光線,隨即又陷入沈思當中。

傅淮之眸子鎖著她,看著她蒼白的側臉,隱隱綽綽中,他替她心疼。

唯一的親人是這種情況,傅淮之感同身受替她難過。

傅淮之抱了她好久,緩緩開口,“有沒有想過,帶她去美國?這樣我們照顧起來也方便。”

林漾幾乎、立刻了搖頭,她知道,沒有必要。

“如果國外有更好的治療方法,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也會願意帶她過去。”

畢竟是她的母親,在她生病後,林漾也沒法真對她不管不顧。

沈默了一會兒,篤定說,“劉主任說了,國內國外治療水平都一樣。既然水平差不多,就沒有必要再折騰她去美國。”

“她現在記憶已經這樣,後續只會越來越差。”

“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聽陌生的語言,適應陌生的習慣,對她來說,只會更害怕,更無所適從。不如……就讓她留在熟悉的地方,由她熟悉信任的護工阿姨照顧。”

“至少這樣,她偶爾清醒時,不會覺得自己像被拋棄了。”

兩人對張萊悅的病情心知肚明,也知後續的病情不容樂觀。

“我們回去休息,寶寶,你也需要休息。”傅淮之指腹撫撫她烏青的眼底,勸她回去。

兩人本就是大晚上從紐約趕到京市,來不及倒時差,又直接到了療養院,折騰了一天,林漾的體力也到了極限。

“好。”傅淮之聽她答應,牽著她站起身。

車子駛離醫院,穿過大路,女孩靠在椅背上,閉眼,濃密睫毛的下方,神色疲憊。

過了一個多小時,車子才停在安靜的別墅庭院前。

好長時間沒回來,別墅外觀也沒什麽變化,綠植蔥蘢,鮮花盛開,仿佛她沒去紐約。

傅淮之下車,繞到她那邊,幫她拉開車門,伸手扶她出來。

林漾站在玄關,看到鞋櫃旁,她常穿的那雙軟底拖鞋,依舊擺放熟悉的位置。

視線又掠過客廳,每一件家具,從沙發的軟墊,再到她添置的小玩意,與她離開時別無二致。

傅淮之換好鞋,又蹲下,握著林漾的腳踝,幫她換鞋。

正在這時,廚房傳來溫暖的飯香味,緊接著,有腳步聲也從那邊傳來。

保姆走來,恭敬地站在兩人面前,主動打招呼,“傅先生,林小姐,你們回來了。”

“飯菜已經備好,是按林小姐喜歡的口味準備的,請問現在需要端上來用餐嗎?”

林漾頷首點頭,目光看向男人,“傅淮之,我沒胃口。”

傅淮之接收到她的信息,揮手讓保姆下去休息。

“先去洗澡?嗯?”傅淮之俯身,溫柔哄她去洗澡。

林漾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風塵仆仆的感覺,身上還有醫院消毒水的溫味道。

林漾立刻覺得那種味道,似乎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落地京市後,還沒睡覺,也沒吃飯,也沒洗澡,忙了一天都在處理張萊悅的事。

林漾也知自己的體力撐到了極限。

心裏緊繃的弦,在熟悉的家裏,終於得到徹底放松。

女孩擡起頭,眼眶微紅,卻對他軟著聲音撒嬌,“那你幫我洗。”

傅淮之聞言,一口應承,“求之不得。”

傅淮之先去浴缸放水,水放滿了,男人直接把女孩公主抱進浴室。

小心放下她,傅淮之蹲下,幫她褪去鞋襪,然後是衣衫。

他動作輕柔,沒有絲毫的其他想法,只是認認真真動手幫她洗澡。

處理完兩人身上的布料累贅。

傅淮之扶她入水,豐富的泡沫緊緊包裹著她,溫暖的水流熨帖了她緊繃的身子和神經,林漾舒服地閉上了眼。

拿出浴球,擠出沐浴露,幫她擦拭巾背,等細細的泡沫漫過她全身,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她肩上緩緩揉按。

整個過程,男人心無旁騖,沒有任何雜念,目光偶爾掠過女孩微微蹙起的眉眼,心底湧起濃濃的心疼。

他的寶寶……

洗完,將女孩從浴缸撈起,用浴巾將她包裹,又幫她細細擦上身體乳。

最後,他蹲下,托起她的腳,連腳趾縫都細細抹了一遍身體乳。

被傅淮之照顧的林漾,一副乖極了的模樣,幫她穿好睡衣,傅淮之掀被躺下,伸手將她攬進懷裏,緊緊圈著她。

“什麽都別想,”傅淮之聲音低沈,卻輕易能安撫好她,“好好睡一覺。”

傅淮之在她側臉,緩緩落下一個吻。

“我陪你一起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