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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身世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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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身世可憐的

這晚,趙宸玉做了個噩夢。夢中,一群鎧甲裹身的惡鬼,滿身是血地追著她跑,她害怕極了,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巷中奔跑,腳下不是殘肢便是血水,她時不時被絆一跤。巷子像沒有盡頭似的,耳邊除了惡鬼的嚎叫,她還聽到了自己弟弟的聲音,他是南淩最小的皇子,死的時候才五歲。

趙宸玉想找他,卻怎麽也找不著,只能聽到他嗚咽地哭,淒慘地叫她:“姐姐......姐姐......我好冷......”

她追著聲音一直跑,一直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就在身後的惡鬼差一點就要抓住她時,忽地身子一墜,跌入了一潭深淵,刺骨地嚴寒瞬間將她吞沒,潭中卷起一個巨大的旋渦,像只魔鬼的巨爪,死死拽著她往下沈。

她驚醒時已是滿身虛汗,醒了好久的神才想起現在身處何處。夜已深,苓兒也早早歇下,趙宸玉睡意全無,披了件氅子出了房門。

她已經好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噩夢了,許是現在已經到了京城,兇險更甚,太過緊張的緣故。她點了盞燈,借著幽暗的燭光,在院子裏散起步。

“趙宸玉?這麽晚怎麽還不睡?”

院外不遠忽然傳來寧淮川的聲音,趙宸玉被駭得一哆嗦,差點將手裏的燈打翻。

寧淮川大步上前,扶起她的手腕。

“嚇著了?”他溫柔道。

趙宸玉確有些厘不清狀況,懵了好一會兒才道:“將軍怎麽在這兒?”

借著微光,她看見寧淮川眼裏滿是疲憊。

他道:“我睡不著,出來走走,路過你這院子,聽見好像有動靜,就進來看看。”

趙宸玉苦惱地蹙了一下眉:“睡不著?將軍是有什麽心事麽?”

寧淮川仍牽著她手腕,兩人一並往前面的池塘邊去,可趙宸玉感覺得到,他今日興致不高。

果然,他點點頭:“今日進宮,跟太子殿下起了些爭執,有點心煩。”

趙宸玉眼神收緊幾分,道:“是跟我的案子有關嗎?”

“嗯,今日我跟聖上稟明緣由,想叫他下道旨,派人去徹查此案,可太子殿下卻說我小題大做,主張要雲州自查,還說什麽雲州沒有山匪,定是些流竄作案的毛賊幹的,甚至還說,比起雲州,你比較可疑,哼,懷疑這個懷疑那個,倒是把自己撇的幹凈!”

“所以,將軍就生氣了?”

他苦笑一聲:“是啊,你家的慘案是我親眼所見,我怎麽可能讓人顛倒黑白!”

趙宸玉嘆口氣:“所以將軍跟太子殿下起了爭執,而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聖上也是偏向太子殿下的,所以將軍才這麽苦惱?”

“是。”

趙宸玉聽罷,只是默默點了點頭,沒再接話。兩人各懷心事,就這麽沿著蜿蜒石板路走了很遠。

良久,她才又道:“其實將軍不用這麽大壓力,我相信邪不壓正,總有一天我一定能討回公道。”

寧淮川聞言停下腳步,與她相對而立,鄭重地看著她,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雲州答應你的都是吹牛?我可以跟你保證,我真的不是說大話,我說我會管,就一定管到底。太子殿下想把這事壓下來沒錯,可我就沒別的法子了嗎?”

趙宸玉這才會心一笑:“那看來將軍已經有對策了。”

他也跟著一笑:“那是自然,你可能不知,咱們朝中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丞相,最是體恤民情,先前這案子我是密報,並未公之朝堂,我想若是他知道此案,必會出來主持公道。”

“你說的,難道是蕭相公?”

寧淮川略感驚訝:“怎麽,你也知道?”

趙宸玉一努嘴:“將軍瞧不起誰?蕭相我怎會不知,以前我就聽爹娘說過,蕭相推行的減賦令,頗受百姓歡迎,都說他是個真真正正的好官呢。”

寧淮川點頭:“既然你遠在蘇州都聽過蕭相英名,那就盡管安心好了,懲兇除惡,替你報仇,是早晚的事。”

“嗯。”趙宸玉見他眼裏已經不似剛才那樣黯淡,便笑著問:“既然這樁大麻煩已經有了解決方法,那將軍現在是不是心情好些了?”

誰知,寧淮川聽罷竟又帶些慌亂地移開了眼。

他支吾著回:“其實,還沒有。”

趙宸玉不禁蹙起眉:“還有什麽事,惹得將軍如此不痛快?”

月色朦朧,只憑盞單薄的紙燈籠,趙宸玉並看不清他的臉,但卻不知怎地,透著燭光她卻仿佛見他雙頰泛起潮紅,連帶眼眶也紅得愈發明艷起來。

那模樣竟比個小姑娘還叫人心疼。

他道:“我今日,差點被逼婚。”

“啊?”趙宸玉登時睜圓了眼。

見他一臉委屈,趙宸玉卻忍不住捂著嘴笑起來。

寧淮川臉一黑:“你笑什麽?還不是因為你的事惹太子心煩了,他故意搬出華陽公主,亂點鴛鴦譜,他明知道我不喜歡她,這麽說不就是想讓我趕緊閉嘴麽。你倒好,見我被人擺了一道,不同情便罷了,竟還取笑起來,真是個白眼狼。”

趙宸玉好不容易忍住笑,俏皮問道:“公主殿下金尊玉貴,想攀附的定是數不勝數,將軍為何不喜歡?”

明知故問!

寧淮川聽她這麽打趣,忽然來了脾氣,沒好氣道:“我才不喜歡什麽公主!管他多麽金尊玉貴都不喜歡,而且,不光是華陽公主,就是別的什麽公主我也統統不喜歡。現在不喜歡,以後也不會喜歡。”

趙宸玉沒想到他竟如此較真,不禁楞了楞,有些心虛地轉過臉,嘴裏嘟囔了一個“哦”。

“既然公主不喜歡,那將軍喜歡什麽樣的?”她好奇地問。

不知是不是這個問題太過刁鉆,寧淮川先是一怔,然後便開始了漫長的思索。

默了半晌,他冷靜又莊重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喜歡身世可憐的。”

趙宸玉目光一滯,擡眼看他。

“總容易受傷的。”

“愛哭的。”

“為了救人,不惜搭上自己性命的。”

“漂亮,聰明,伶牙俐齒的。”

“最好是南方來的。”

“最好是......蘇州來的。”

最好,是你。

寧淮川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將這些日子困在心中不敢開口的情緒,一股腦全說了出來,方才頓覺暢快。

趙宸玉嘴角的笑意僵住,耳邊盡是他深情的告白。這一刻,她好像忽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噩夢,忘了仇恨,忘了一切與他無關的東西,只癡癡地回望著他。

良久,她揉揉發酸的鼻尖,故作輕松地回:“將軍的要求可真多,我初來乍到沒什麽朋友,若是以後我遇上了這樣的姑娘,再介紹給將軍認識。”

寧淮川聽罷忽覺心情大好,點頭笑道:“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執起她手,與她一同握住那盞瑩瑩光亮,一並往更深處走。

忽地,他又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忙追問:“對了,還沒問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出來做什麽?”

她本是被困擾多年的噩夢驚醒,但這噩夢又不能如實跟他說,不禁猶豫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回:“我做噩夢了,所以就想出來走走。”

寧淮川心下一緊,神色倏地凝重起來,道:“什麽噩夢?”

趙宸玉嘆口氣,截了夢中一小段講給他:“我夢到我幼弟了。夢到他一直在哭,還跟我說他冷,特別冷。我想抱抱他,卻找不到他,找了很久,感覺就要找到的時候,夢卻醒了。”

寧淮川不由地將手握緊,把她冰冷的指尖握進自己掌心。

他寬慰道:“你們姐弟關系很好是不是?我猜,他就是放不下你,想來看看你。這樣吧,這幾日我找人在廟裏給你家人供個牌位,每日香火供奉,也許,能叫他們好走一些。”

趙宸玉嘴角不自然地揚了揚,道:“多謝將軍。”

可惜南淩皇宮早已夷為平地,她的親弟弟也早已屍骨無存,她想給他立個墳,卻連一塊骨,一件遺物都找不到。

她不住想,他還那麽小,也許是到了那邊以後,和父皇母後還有太子哥哥走散了,才像個孤魂野鬼一樣,一次次出現在她夢裏。

她垂著眼,滿目瘡痍,仿佛陷入無邊的痛苦。

寧淮川忽地心口一陣刺痛,鬼使神差地抱住她,將她柔柔地擁進懷裏。

他附在她耳邊道:“趙宸玉,不論何時,若你覺得孤獨,覺得恐懼,覺得難過,答應我,都不要一個人好不好?來找我,依靠我,跟我哭,怎樣都好,總之,要來找我好不好?”

她沒防備地被他擁入懷中,身遭寒氣頓時消散。在雲州的時候,他也抱過她,但那個時候的擁抱,還不像現在這般沈甸甸。她耳鬢貼近他炙熱的胸膛,汲取著他給的安全感。她也沒想到,在這個被她處處欺騙,處處利用的人身上,她卻得到了這十一年來前所未有的能讓她喘息片刻的機會。

若是有一日,她的謊言被拆穿......

她不敢繼續往下想,不自覺地重重嘆了口氣。

撫在她背上的手輕輕拍了拍,她聽見他道:“別怕,我一直在你身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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