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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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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之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

江淩意如同一個被丟棄的錫兵玩具,獨自躺在漆黑的樓道裏,剛醒來就痛得昏了過去,但昏迷的瞬間又會被立刻痛醒,如此反覆數次。

樓梯間空蕩蕩的,哪裏還有野狗的蹤影?只有空氣裏殘留的淡淡血腥味和動物腥臊氣,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噩夢。

他撿起搏鬥時掉落在地的手機,幸好沒壞,但是眼鏡的鏡片已經碎了,他撣掉多餘的碎屑,把那破破爛爛的框架擱在鼻梁上。

在消防門邊找到了清掃樓道用的掃把,他拆下掃把的金屬桿,如果再遇到什麽野生動物或者歹徒,就用這個防身吧。

第二次死亡,是觸電死。

離開公寓後,他盡量貼著墻、遠離馬路挪動,如果夜間巡邏的警車經過,肯定會把他當成可疑人物盤問。

在躲過一棵突然倒下的大樹後,他踩到了窨井蓋上。非常不巧,那石制的井蓋年久失修,江淩意的體重無異於壓在它上面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它從中間開縫斷裂。

江淩意試圖把金屬桿橫在洞口,像抓住單杠那樣支撐身體,如果掉下去的話,哪怕覆活就再也爬不上來了,只能在充滿惡臭汙水的井下不斷窒息,死了活活了死,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想象那地獄般的未來。

“救命!救命啊!!”他放聲大叫,希望有什麽人正好經過,雖然這希望十分渺茫……

“天吶?!你快抓住我!”

井邊探出一個頭,那人雙手抓住他的手臂,猛地往後一仰,費勁渾身力氣,終於把江淩意扯上了地面。

兩人喘著粗氣,江淩意看他的打扮是個外賣小哥,連電瓶車倒在一邊都沒管就來救他,心中湧上一股暖意。

“你、你到底是怎麽掉進去的……真嚇人……”小哥心有餘悸地看著那漆黑的洞口。

“謝——”

江淩意忽然看見上方飛速掠過什麽東西,想也不想就把他往後一推。

小哥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正想罵他恩將仇報,啪地一聲,一個花盆筆直地摔碎在他剛剛站的地方。

他一楞,下意識擡頭往上方看,只能看到一排漆黑的窗戶。

“焯!誰高空拋物啊?!這麽沒素質!”

他低下頭來,卻只見江淩意落荒而逃般的背影。

“咄咄怪事……”他納悶地騎上電瓶車,“今晚真邪門,送完這單快點回家吧。”

江淩意不顧奔跑可能會撞上什麽失控卡車之類的危險,只想一心遠離那個好心的小哥。

現在的他,再待在他身邊,才是真的恩將仇報。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在心裏拼命道歉。

為了避開看似平靜卻充滿殺機的深夜馬路,他選擇繞小路去商場,這條路線會比平時更慢,但也實在是無奈之舉。

“滋啦。”

頭頂劃過極其輕微的的電流聲。

滴答。

一滴水落在他腳尖前的地面上,濺起微小的水花。

那裏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水窪,正好與一處老化的下垂電線相連。

江淩意的瞳孔驟然收縮。

漏電?

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後跳開,想要遠離那個水窪。

但他的腳後跟踩進了另一個更淺、更不起眼的水坑。

那是從空調排水管延伸出來的、只有巴掌大的濕痕。

劈啪!

刺眼的藍白色電光猛然從電線根部炸開,宛如蜿蜒的長蛇,以光速穿過潮濕地面。

“呃——!!”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完整的慘叫。

視野被刺目的藍白填滿,隨即迅速褪色成一片灰暗。

心臟發出怪異的、像是被捏住的悶響,咚、咚……

然後停了。

身體向前撲倒,臉重重砸進水窪,又濺起一片水花。

冰冷骯臟的汙水湧進口鼻,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第三次死亡,是便利店的感應門出了故障,以十倍速猛烈開合,斬首而死。

第四次死亡,是被吹來的塑料布裹住了頭,擠壓窒息。

第五次是被飄來的火星點燃自焚。

如果前幾次還能勉強像是意外,那麽後來幹脆演都不演了,各種違反常理的詭異現象爭先恐後地圍繞著他發生。

這次覆活後,他已經站不起來了。

每次一覆活,他都不顧疼痛,繼續爬起來往前,但是數次死亡所累積的疼痛已經超出了他的生理極限,陷入了暫時的癱瘓。

只是動一下手指,鉆心剜骨的疼痛便立刻從指尖竄到腦幹。

只是擡一下頭,頸部的幻痛就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只能趴在地上,一點點匍匐前進。

視野低矮,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布滿沙礫和汙漬的地面。遠處的路燈,模糊成一片暈染的光團,像是黑暗盡頭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他不再數自己死了幾次,不再去想下一次意外是什麽。他只是向前挪動,一寸,再一寸。

【……你真是瘋了。】

他已經分不清,這究竟是羅宿,還是另一個被死亡折磨的自己在說話。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快到了?】

“……”

【如果我說,這一切都是幻術,你還在公寓的沙發上,未曾離開一步呢?】

“……!!”

江淩意猛地坐起身來。

【我可是那位修羅之蛇的高徒啊。】

死亡般的寂靜降臨在夜晚的客廳。

叮咚,叮咚,微信上又傳來幾聲群聊的提示音。

零點十七分。

“…………”

江淩意一言不發地拆下家裏掃把的金屬桿,在玄關換上鞋。

【真是倔強呢,論毅力,我也是不會輸的。】

被頭頂降下的酸雨溶解。

充電寶租借箱突然爆炸。

綠化帶裏竄出了劇毒的蜈蚣。

飛來的鋼筋貫穿胸口。

被莫名其妙的繩子纏住吊死。

運鈔車警察的槍走火了。

每當他靠近商場,就會重新在客廳裏醒來。

究竟過了多久呢?

現實裏也許只有幾秒,但體感上也許過了一個世紀。

那些痛苦記憶的長度,已經遠遠超過幸福的時光了吧。

“………………”

江淩意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這回醒來時,他緩緩轉頭,望向了茶幾上的安眠藥瓶。

【吃吧,不會死的。】

【之前那麽多次都活過來了,這次一定也是假的哦?】

【已經有過那麽多次難受的死亡了,這次為什麽不能舒舒服服地去死呢?】

惡魔的低語在內心深處循循善誘。

他著魔似的拿起了藥瓶,在手心裏倒了一把。

【呵呵,我已經不用控制你的身體了。】

【尋覓真正的死亡、尋求解脫,已經變成你的本能了啊。】

【果然,不論多堅韌的精神,多偉大的愛情,都無法戰勝絕望。】

已經想不起樓弦的笑容是什麽模樣,也想不起他嘴唇的溫度了。

只記得,如果死了,就沒法和他永遠在一起了。

這唯一的念頭,讓他的手久久停頓在半空。

“不行!!”

“江淩意——!!!”

一道身影從虛無中憑空浮現,狠狠撲進了他懷裏。

那擁抱的沖擊力之大,讓他向後仰倒在沙發上,手心裏的藥片也嘩啦啦撒了一地。

他呆滯地擡頭,樓弦正跨坐在他身上,雙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襟,那張漂亮的臉龐上此刻布滿了淚痕,水珠不斷滴落在他的領口。

“別這樣……”樓弦哽咽著哭道,“求你……”

江淩意怔怔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樓弦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應該被龐眉帶到密室去了嗎?龐眉呢?又是羅宿為了擊垮他而制造的幻影嗎?

“看著我,江淩意!”樓弦捧住他的臉頰,強迫他的視線聚焦,“幻夢一體,我在沈睡中……看到了……你不斷死亡的無邊夢境……”

他低下頭覆上江淩意的嘴唇,溫熱的吻混合著淚水的鹹澀。

“讓我吃掉你吧,江淩意。”他宛若求歡一般,迫切地喘息哀求著。

“我等不及了,現在就成為我的蛇腹子。把你的身體、靈魂、一切……都交給我,只要和我融為一體,羅宿的詛咒就再也無法傷害你,你也不用再經歷那種絕望……我會幫你分擔所有的痛苦……”

他擡起臉,攝人心魄的眼眸在淚光中閃爍:“求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離我而去……再看到你承受那些……我受不了……”

他更加用力地貼合彼此的身體,把江淩意的手搭上自己的腰,往下摩挲著,生澀地勸誘戀人與他一同墮入修羅之道。

“我保證會很溫柔地吃掉你的,一點都不會痛……可能還是會有一點點——之後你要怎麽返還我、玩弄我還是蹂躪我都隨你,我只求你——”

“不要死……”

他緩緩擡起手,有些僵硬地觸碰樓弦濕漉漉的臉頰。

好溫暖……

令人懷念……

江淩意的心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攥住了,仿佛是某種心肺覆蘇,他感到自己的胸腔中,那顆冰冷麻木的心開始重新鼓動,眼神漸漸恢覆了往昔那清明的神采。

“你……”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你怎麽這麽傻……”

拒絕的話語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更輕柔的嘆息。

他的指腹輕輕拭去樓弦眼角的淚,“我現在不能答應你的請求。”

樓弦一僵:“為什麽?!”

“因為那樣不就是逃避了嗎?”

樓弦急急地反駁:“我、我不會嫌棄你的!只要你能活下來,我什麽都——”

“而且治標不治本。”

“問題的關鍵不是我,而是羅宿吧?”

“如果他放過了我,又找上白無常他們怎麽辦?難道你還能把他們全部吃了?”

樓弦一時無言以對。

江淩意緩緩說道:“我知道這個想法在你看來可能有點離譜……但是,我想和羅宿好好談談。”

他當然不是指望羅宿能被自己的嘴炮打動,從此洗心革面。

至今為止,總是把他當成突然出現的關底大BOSS,從來沒試著了解他。

而且,江淩意覺得自己或許能夠理解他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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