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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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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1)

樓弦趕到時,場地裏已是一片狼藉。

教學樓幾乎完全坍塌,簡直就像經歷了一場地震,地上七零八落地躺著重傷的妖魔鬼怪們,受傷較輕的雖然還有餘力照顧重傷者,但幾乎沒力氣再對樓弦說一句話。

幻境本身也有不同程度的崩壞,原本栩栩如生的校園場景像一塊摔碎的鏡子,天空的邊緣處露出商場建築的混凝土底色,有些裂痕甚至是不明所以的混沌虛空。

還有幾個員工在廢墟邊緣不停地挖掘、呼喊,到處蔓延著心灰意冷的荒涼氣氛。

他率先看到那個倒在廢墟邊緣、昏迷不醒的陌生人,也就是羅宿這次隨手抓來的宿主。

羅宿的氣息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顯然在完成破壞後便果斷舍棄了這個軀殼,抽身離去。

所幸這個人身上除了幾處玻璃劃傷和擦傷,並無大礙,墜落時非常幸運地摔到了氣墊上。

但樓弦的目光只是掃了他一眼,隨即盯著那片崩塌的廢墟。他的心臟,頓時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店長……在裏面……”藏狐仙擡起頭,臉上混合著淚痕和汙跡,聲音哽咽,“我們、我們挖不開……太重了……樓弦大人,求您……”

樓弦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他伸出一根手指,就像滑動手機屏幕那樣憑空一劃,大塊的建築廢墟就被擡起、扔飛。

終於,瓦礫被清理出一個空洞。

江淩意靜靜地躺在那裏,或者說……

曾經是江淩意的東西躺在那裏。

多處骨折導致的畸形、胸口直接開了一個貫通的傷口,頭部和四肢遍布血跡和擦傷,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任何人類受到這樣的創傷,都絕無生還可能。

應該說,在他被建築碎塊砸中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死亡。

“江……淩意?”

樓弦輕聲呼喚,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沒有人出聲說話,員工們停下了動作,齊齊望向樓弦。

“江淩意……?”

樓弦跨進廢墟,扶起那支離破碎的身體,擱在自己的腿上,他牽起那相對完好的右手,可這個動作使整個小臂都啪嗒一聲斷開,掉在了地上。

他低頭看向頭顱的位置,企圖找到那雙在月光下、溫柔地註視著他的眼眸。

然後,他發現,那濕滑黏膩的球狀物,就滾落在他的腳邊——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在剎那間被碾碎的聲音。

整個幻境仿佛回應著他絕望的哀鳴,劇烈地震蕩起來。

天空仿佛碎裂的拼圖一樣不停往下掉落,地面龜裂開無數道裂紋,就連大陣都被他的痛苦與憤怒牽引,爆發出失控的波動。

“樓弦大人!冷靜!”繃帶哥拖著一條行動不便的腿,試圖靠近,“再這樣下去,整個商場都會被震碎的!”

“滾開!”樓弦低沈嘶啞地吼道。

他死死地抱緊懷裏的屍體,不僅瞳孔化為了烈焰般的金色,眼白也全部變成了眼黑。

現在的他,已經什麽理性都不剩下,只想把眼前的一切全部吞噬、吞噬——

嗡……

他的懷中傳來一絲微弱的波動,如流水般擴散開來。

不……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朝這裏匯集。那氣息他再熟悉不過,是大陣開始供給能量時的反應。

樓弦再次低頭看向江淩意,只見柔和的、水銀般波動的微光,正在不斷地匯聚到他的身體裏,如同鉆進他體內的一道道絲線,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正小心地編織他那破碎不堪的軀殼。

他怔怔地註視著這一幕。

對了,他把江淩意的靈魂和大陣連接起來了,改變了他的一部分體質。上次大陣的能量修覆了他,那麽這次一定也能把他救回來的……

樓弦周身的暴戾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鱗片隱沒,豎瞳也變回深灰,臉上瞬間綻放出喜悅的光彩。他趕緊放下了江淩意的屍體,讓他平躺在一塊空地上。

江淩意的身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是扭曲的骨骼正在重新接續;塌陷了一個大洞的胸膛緩緩鼓起,那些皮開肉綻的傷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收口、生長出粉嫩的新肉;臉上的血汙也灰塵也逐漸褪去,甚至衣服都被修補完整。

樓弦想要伸手觸碰那包裹在光芒中、逐漸蘇生的軀體,卻又在咫尺之遙停住,仿佛怕驚擾了這不可思議的奇跡。

其他員工也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能感覺到,自己與大陣的聯系也在微微發熱,之前戰鬥消耗的力量和受到的傷勢,似乎也在被這股溫和的能量流緩慢滋養、修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最後一處傷痕也消失了,籠罩江淩意的銀光漸漸收斂,最終完全沒入他的體內。

他的胸膛開始有了起伏,雖然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著。

他在活著、呼吸著。

他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只是臉色異常蒼白,眉頭微微蹙著。

樓弦終於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江淩意的臉頰,確認那溫熱的觸感。

“咳咳、呃——”

“……!!”

聽到江淩意口中吐出聲音的瞬間,樓弦再也無法抑制沖動,伏在了他的身體上,將耳朵貼近胸口,反覆確認這心跳聲並非幻覺。

“樓弦?怎麽——”

江淩意緩緩睜開眼睛,花了幾秒才對準焦距。

“嗚、咕……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從他喉嚨裏爆發出來。

他整個人像蝦米一樣猛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部和腹部,仿佛正在承受著淩遲般的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剛剛覆原的衣物,額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江淩意!”

樓弦瞬間反應過來。

身體的創傷可以被大陣能量修覆,但死亡降臨前那一剎那所承受的極致痛苦、骨骼粉碎內臟破裂的恐怖感知,卻並沒有消失,而是被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在他意識覆蘇的瞬間,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的神經。

“痛……好痛……救我……樓弦……”

江淩意無意識地嘶喊著,淚水混合著冷汗滾滾而下,身體因為劇痛而不受控制地痙攣抽搐。

樓弦立刻將他緊緊摟入懷中,冰涼的手掌覆上他汗濕的額頭和脊背。

“沒事了,沒事了……看著我,江淩意,看著我!”

樓弦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切與慌亂,他捧住江淩意痛苦扭曲的臉,強迫那渙散的瞳孔與自己對視,“我就在這裏……把那些痛楚交給我,忘掉它吧,我幫你刪掉它……”

他不願江淩意被瀕死的絕望所折磨。

江淩意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依舊痛得渾身發抖,眼神卻分外堅定。

“不、不要……!”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別刪……痛……我記得……飛頭蠻撞上去……無面者纏住他……人偶師……大家……都在……”

那些妖魔員工們,明知不敵,明知會受傷,卻依然為了他這一個人類而拼盡全力。

他不想忘記這份痛楚,因為這份痛楚裏,包裹著那些真摯的心意。那也是他無可比擬的珍貴回憶。

其他人都還在忍受著疼痛,他身為店長,應該以身作則,不能從樓弦的溫柔中逃避職責。

看著江淩意眼中那份近乎固執的堅持,樓弦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柔軟又尖銳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好……那就不刪。”樓弦將顫抖不止的江淩意更緊地擁入懷中,“我就在這裏陪著你,痛的話,就抓緊我吧。”

不知過了多久,江淩意不再掙紮,雖然身體依舊因為殘餘的痛苦而陣陣輕顫,但呼吸逐漸從狂亂變得輕緩。

周圍,其他受傷的員工們也在大陣能量滋養下陸續恢覆。

他們看著相擁的兩人,誰都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開始清理更外圍的廢墟,檢查幻境受損情況,並將那個依舊昏迷的倒黴路人搬到店外的沙發上。

在經歷差點失去的悲慟絕望、與失而覆得的喜悅後,樓弦的內心再度被巨大的自責愧疚席卷。

最近,他頻繁接收到來自原世界的天理召喚,他必須沈入深層夢境,才能抵抗這種幹擾……

如果他更加強大,能夠無視這種幹擾;如果他能更敏銳地警戒,及時察覺到羅宿的降臨;如果他剛才能再快一點點趕到……

江淩意或許根本不必經歷這種痛苦。

天理並非具體的人,而是類似世界本身的東西。

因為樓弦代表著天理中“暴食”那部分的性質,所以他的缺失,就像把磁鐵切出去了一部分,大小磁塊之間始終保持著吸引力。

但現如今,他已經不想再回到原來的世界去,這無法抵禦的召喚讓他感到不安和煩躁。

眼下發生了這麽多事,店鋪剛剛走上正軌,江淩意又剛從生死危機中生還,他不能再說出這種事給大家添亂……

“對不起……”他貼著江淩意汗濕的鬢角,喃喃低語,“是我的錯……我又沒能保護好你……”

江淩意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他只是在樓弦的懷抱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松下來,最終精疲力盡地陷入了真正的昏睡。

江淩意是被樓弦帶回家的。他睡得很沈,中間幾乎沒醒過,只是偶爾在夢中會因為殘留的神經痛而蹙眉輕哼,這時樓弦會輕輕拍撫他的背脊,在他的額頭上落下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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