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形畢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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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形畢露（1）
誰能看見我。
誰來看見我。
少年在光環中成長，也享受著優渥的條件和家人的寵愛。
所經之處，只有掌聲與追捧。
無論多麽稚拙的作品、多麽馬虎的成績，都會被摸著頭說“你已經很努力了。”
因為有一個努力的哥哥，弟弟就可以悠閑度日。
這本是不想讓他肩負重擔的好意，他沒有什麽理由挑剔，也沒有資格挑剔。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
——少年也不被任何人抱有期待。
自己，作為集團少爺的意義在哪裏。
自己，作為弟弟的意義在哪裏。
這只是中了基因彩票，這個位置不是非他不可。
自己，作為“連書淮”，這個人類的意義，在哪裏。
哪裏都，找不到。
焦慮與恐懼在少年的心中猶如一個細小的尖刺，戳出一個小小的黑洞。
這是比惡意更為無可救藥的——
空虛。
若是有朝一日，他失去了光環……
屆時，他或許就會像童話故事裏的泡沫那樣，一觸即碎吧。
不會有人註視這個渺小的我。
不會有人需要這個懦弱的我。
……
連書淮趴在單人病房的病床上，不敢亂動，會碰到後腦勺那個不知道怎麽來的誇張的大包，他起初還沒適應的時候，經常猛地一個翻身，結果痛得他想把那塊頭皮給削下來永絕後患。
家人和胖子瘦子經常來探望他，那個戴眼鏡的、一副斯文敗類樣子的罪魁禍首也偶爾會來。連書淮看上去還和平時一樣，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紈絝模樣，但他心裏最盼望那個那個看不順眼的家夥出現。
一切要從那次密室逃脫說起，他還記得，當時和龐眉一起組隊去教學樓解謎，他拿到了教師辦公室裏的羅盤，背後突然被NPC襲擊，盡管理性上他知道這都是表演，但感性上還是嚇得要死，根本邁不開腿逃跑。
那時，是龐眉突然沖過來，拉著他飛奔出去。
或許是太緊張了，下樓梯的時候，他的腳下一崴，眼看就要滾下去，又是龐眉護住了他，當他的肉墊，把他牢牢抱在懷裏。
以連書淮的身份，要找到肯為他獻身的保鏢並不難。以往的體育課上，也有不少人在籃球向他飛來的時候自告奮勇當保護墻。
但是，他們保護的是iF集團的少爺，不是連書淮這個少年。
連書淮被龐眉護住的時候，沒有從這個笨蛋身上感覺到任何諂媚邀功的姿態。
那灼熱如陽光的體溫，依舊殘留在他的胸腔中。
就算遇到危險的是一只小兔子，他肯定也會這麽做的。
那個店長江淩意來探望的時候說，龐眉皮糙肉厚的並沒有受傷，但連書淮還是有些擔心。
不過，這些話他是絕對不會當著龐眉的面說的。
就算說了，龐眉也一定會摸不著頭腦。
連書淮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些是被扭曲的、不曾存在過的記憶。
那是樓弦在他毫無防備的狀況下、窺見他的內心之後，按照他“希望擁有的美好記憶”，用自身的素材捏造出的虛幻之夢。
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不由得隱隱期盼起來，當胖子瘦子出現在門邊時，他臉上是掩蓋不住的失望。
兩位小跟班面面相覷，擔憂地扒在病床邊：“怎麽啦？頭又痛了？還是飯菜不合口味？要不要我們重新去給你買？”
連書淮一口氣憋在胸口，一腔郁悶無處訴說，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平日裏他們天經地義般地跟隨左右，噓寒問暖，如今卻鈍鈍地刺痛著他的內心。
“他能有什麽，不就是少爺病犯了。”
門邊又慢悠悠地出現了一個身影，連書淮頓時眼前一亮。
龐眉雙手背在背後，踱步進來，等著連書淮像往常一樣損回來。
令他沒想到的是，連書淮雙手緊緊攥著床單，低著頭一言不發。
“喲，怎麽乖得跟只兔子似的？”他探頭伸到連書淮的腦袋底下。
連書淮一巴掌把他拍開：“我跟你很熟嗎？誰稀罕你來？”
龐眉松了口氣，還是那個囂張跋扈的連二少沒錯，他可見不得他傷春悲秋的樣子，那真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一屁股坐在床邊，拿出身後藏的一袋橘子，自顧自地剝了起來，嘟嘟囔囔的：“虧我還擔心你呢，真是好心都餵驢肝肺。”
連書淮的心怦怦直跳，那句“擔心你”不斷地在他腦海裏回響。
龐眉專心地剝著橘子，對二少的小九九一無所知。
“其實你也不用這麽客氣——”
連書淮假意客套，伸出手掌準備接橘子，誰知龐眉飛快地往自己嘴裏扔了一個，兩邊臉頰頓時鼓了起來。
連書淮：“……”
胖子瘦子：“……”
龐眉：“……？”
連書淮勃然大怒，猛地推著他的肩膀，幾乎把他推到地上：“滾！滾出去！”
“哎呦！你幹嘛？”龐眉努力咽下橘子，他一路過來連口水都沒喝，吃個橘子解解渴，至於嗎？剩下不都是他的？真小氣。
“餵……”瘦子把胖子拉到一邊說悄悄話，“你覺不覺得今天的二少有點奇怪？”
胖子一臉懵：“啊？哪裏奇怪？”
“他雖然一直都很任性，愛發脾氣，可從來沒有這麽不講道理！一會兒微笑一會兒撇嘴的，完全不知道他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胖子思忖：“是啊，他又不是吃不起橘子……”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瘦子恨鐵不成鋼，眼珠轉了幾轉，努力在自己單薄的閱歷中搜尋蛛絲馬跡，胖子狐疑地看著他，後者逐漸露出豁然開朗的神情，但似乎又被自己的結論嚇了一跳。
“你別賣關子了，有話直說行不行！”
“我猜他是……”
胖子咕嚕吞了口口水：“他是……？”
“腦子摔出問題了！”
瘦子胸有成竹，“我大伯就這樣，有次摔了一跤，半個月的事情都忘了。”
胖子：“……”
“滾！你們也滾！”
連書淮橫眉怒目，他剛剛一字不漏地把這段自以為小聲的蛐蛐盡收耳中。
“吃槍藥了……”龐眉一邊嘟囔著，向他們投去同情的目光。
胖子瘦子也不生氣，只是有些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你耳朵聾啊？讓你滾你沒聽見嗎？”連書淮斜睨著龐眉。
後者笑嘻嘻地又剝了一個橘子，像展開的花瓣一樣遞到他面前。
“嗯？楞著幹嘛？你摔到的是頭，不是手吧？”他一拍手，忽然想到什麽，“你每次進醫院都是因為腦袋上有個包呢，哈哈！”
什麽啊……這宛如找茬般的說法！
連書淮盯著他那清澈得近乎愚蠢的、讓他一看就生氣的欠揍得要死的臉，為自己剛才居然期待這種人的探望而感到後悔和羞恥。
“哎呀，總之你沒事就好，真的……”
為了探查連書淮體內還有沒有法術殘留，龐眉毫無預兆地握住了他的右手。雖然也有不接觸就可以探查的方式，但那需要展開法陣，江淩意告訴過他，這在人類面前是嚴禁行為。
“……！！”
連書淮驟然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牢。
“別動，這也是為了確認你的安危……”
龐眉的手比他略大一些，有力地將他的手掌托在自己掌心上。
記憶中那模糊的溫度，逐漸被當下真實的觸感所取代。
連書淮想要甩開這只手，就像輕而易舉地對他口出惡言一樣……迄今為止，他已經用這尖刺逼走了大多數試圖接近他的人，甚至包括心懷善意的人。
但是，手臂仿佛像骨折一樣變得軟綿綿的，完全使不上力氣。
不，是他的大腦根本發不出甩開龐眉的指令。
也許，胖子瘦子說得沒錯，他腦子的某個地方摔壞了。
“呼，看來是沒事了。”
龐眉沒有感覺到任何羅宿殘留的痕跡，放開了手，並未註意到連書淮的手指不舍的微微抽搐。
他站起身來，扯了扯被他坐得有些淩亂的床單，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快點好起來，不然我在學校都沒有熟人了，多無聊！胖子瘦子他們也很關心你的，跟我吵就算了，跟他們也吵，他們可是會傷心的！”他老氣橫秋地拍拍他的肩膀，“年輕人，要珍惜來之不易的友誼啊！”
輪得到你來教我什麽是友誼？你這個沒朋友的家夥！連書淮只剩無語。
他怎麽會不明白。可是，他所真正在意的，龐眉也不會明白。
像他這樣率性而為、無憂無慮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你……”他壓著嗓子吐出不成句的詞語。
“我？”察覺到他似乎有話想說，龐眉也停下轉身離去的腳步。
“你——”
“你和我、難道就不是……朋友……？”
連書淮的嗓子染上顫抖的音色。
他想得到的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龐眉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不禁一楞，認真地思考起來。
要說地球人和他們這種異界來客的情誼……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身邊的江淩意和樓弦。遲鈍如他，也知道江淩意對樓弦懷抱的並非是“友誼”。但是要拿店裏的員工和江淩意類比，似乎也微妙地不是友誼……更像是某種契約同盟關系。
那麽，自己對待連書淮的方式，和胖子瘦子對待他一樣嗎？
當自己被羅宿附身的連書淮襲擊時，他沒有任何責怪或者憤怒……只是非常擔心，以及沒能保護好他的悔恨。
向來不會說謊的龐眉，決定將自己的感情如實表達出來。
“……那個、我不知道。”
連書淮再次垂下了臂膀，這次不是因為被握手的緊張，而是失望。
“因為我沒有人類朋友，所以我不知道我們對友誼的定義是否一致……”
“別敷衍我了，什麽人類朋友，說得跟中二病一樣。”
等等，難道龐眉真的非常可憐，至今為止只能和小動物小植物做朋友？雖然這麽想很失禮，但連書淮還是顧慮到了這種可能性，並為自己的失言慚愧，語氣不禁軟了下去。
笨嘴拙舌的龐眉實在不知道如何傳達自己的意思，他只好再次握住連書淮的手——這次，是用兩只手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掌。剛才他這麽做的時候，連書淮並沒有傳來厭惡的氣息。
他直視著連書淮的眼睛：“我只知道，我想和你說話，和你玩，我想時時看見你。”
這番話，對於少年來說不亞於爆炸性告白。
龐眉此人，就算在現實和“虛幻”中，也始終如一。
就算不曾觸及他的內心，但他依舊說出了連書淮最渴望的話語。
啊，這個人一定——
如果是這個人——
一定、能夠接納那個渺小又懦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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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在光環中成長，也享受著優渥的條件和家人的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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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一個努力的哥哥，弟弟就可以悠閑度日。
這本是不想讓他肩負重擔的好意，他沒有什麽理由挑剔，也沒有資格挑剔。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
——少年也不被任何人抱有期待。
自己，作為集團少爺的意義在哪裏。
自己，作為弟弟的意義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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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作為“連書淮”，這個人類的意義，在哪裏。
哪裏都，找不到。
焦慮與恐懼在少年的心中猶如一個細小的尖刺，戳出一個小小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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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虛。
若是有朝一日，他失去了光環……
屆時，他或許就會像童話故事裏的泡沫那樣，一觸即碎吧。
不會有人註視這個渺小的我。
不會有人需要這個懦弱的我。
……
連書淮趴在單人病房的病床上，不敢亂動，會碰到後腦勺那個不知道怎麽來的誇張的大包，他起初還沒適應的時候，經常猛地一個翻身，結果痛得他想把那塊頭皮給削下來永絕後患。
家人和胖子瘦子經常來探望他，那個戴眼鏡的、一副斯文敗類樣子的罪魁禍首也偶爾會來。連書淮看上去還和平時一樣，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紈絝模樣，但他心裏最盼望那個那個看不順眼的家夥出現。
一切要從那次密室逃脫說起，他還記得，當時和龐眉一起組隊去教學樓解謎，他拿到了教師辦公室裏的羅盤，背後突然被NPC襲擊，盡管理性上他知道這都是表演，但感性上還是嚇得要死，根本邁不開腿逃跑。
那時，是龐眉突然沖過來，拉著他飛奔出去。
或許是太緊張了，下樓梯的時候，他的腳下一崴，眼看就要滾下去，又是龐眉護住了他，當他的肉墊，把他牢牢抱在懷裏。
以連書淮的身份，要找到肯為他獻身的保鏢並不難。以往的體育課上，也有不少人在籃球向他飛來的時候自告奮勇當保護墻。
但是，他們保護的是iF集團的少爺，不是連書淮這個少年。
連書淮被龐眉護住的時候，沒有從這個笨蛋身上感覺到任何諂媚邀功的姿態。
那灼熱如陽光的體溫，依舊殘留在他的胸腔中。
就算遇到危險的是一只小兔子，他肯定也會這麽做的。
那個店長江淩意來探望的時候說，龐眉皮糙肉厚的並沒有受傷，但連書淮還是有些擔心。
不過，這些話他是絕對不會當著龐眉的面說的。
就算說了，龐眉也一定會摸不著頭腦。
連書淮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些是被扭曲的、不曾存在過的記憶。
那是樓弦在他毫無防備的狀況下、窺見他的內心之後，按照他“希望擁有的美好記憶”，用自身的素材捏造出的虛幻之夢。
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不由得隱隱期盼起來，當胖子瘦子出現在門邊時，他臉上是掩蓋不住的失望。
兩位小跟班面面相覷，擔憂地扒在病床邊：“怎麽啦？頭又痛了？還是飯菜不合口味？要不要我們重新去給你買？”
連書淮一口氣憋在胸口，一腔郁悶無處訴說，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平日裏他們天經地義般地跟隨左右，噓寒問暖，如今卻鈍鈍地刺痛著他的內心。
“他能有什麽，不就是少爺病犯了。”
門邊又慢悠悠地出現了一個身影，連書淮頓時眼前一亮。
龐眉雙手背在背後，踱步進來，等著連書淮像往常一樣損回來。
令他沒想到的是，連書淮雙手緊緊攥著床單，低著頭一言不發。
“喲，怎麽乖得跟只兔子似的？”他探頭伸到連書淮的腦袋底下。
連書淮一巴掌把他拍開：“我跟你很熟嗎？誰稀罕你來？”
龐眉松了口氣，還是那個囂張跋扈的連二少沒錯，他可見不得他傷春悲秋的樣子，那真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一屁股坐在床邊，拿出身後藏的一袋橘子，自顧自地剝了起來，嘟嘟囔囔的：“虧我還擔心你呢，真是好心都餵驢肝肺。”
連書淮的心怦怦直跳，那句“擔心你”不斷地在他腦海裏回響。
龐眉專心地剝著橘子，對二少的小九九一無所知。
“其實你也不用這麽客氣——”
連書淮假意客套，伸出手掌準備接橘子，誰知龐眉飛快地往自己嘴裏扔了一個，兩邊臉頰頓時鼓了起來。
連書淮：“……”
胖子瘦子：“……”
龐眉：“……？”
連書淮勃然大怒，猛地推著他的肩膀，幾乎把他推到地上：“滾！滾出去！”
“哎呦！你幹嘛？”龐眉努力咽下橘子，他一路過來連口水都沒喝，吃個橘子解解渴，至於嗎？剩下不都是他的？真小氣。
“餵……”瘦子把胖子拉到一邊說悄悄話，“你覺不覺得今天的二少有點奇怪？”
胖子一臉懵：“啊？哪裏奇怪？”
“他雖然一直都很任性，愛發脾氣，可從來沒有這麽不講道理！一會兒微笑一會兒撇嘴的，完全不知道他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胖子思忖：“是啊，他又不是吃不起橘子……”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瘦子恨鐵不成鋼，眼珠轉了幾轉，努力在自己單薄的閱歷中搜尋蛛絲馬跡，胖子狐疑地看著他，後者逐漸露出豁然開朗的神情，但似乎又被自己的結論嚇了一跳。
“你別賣關子了，有話直說行不行！”
“我猜他是……”
胖子咕嚕吞了口口水：“他是……？”
“腦子摔出問題了！”
瘦子胸有成竹，“我大伯就這樣，有次摔了一跤，半個月的事情都忘了。”
胖子：“……”
“滾！你們也滾！”
連書淮橫眉怒目，他剛剛一字不漏地把這段自以為小聲的蛐蛐盡收耳中。
“吃槍藥了……”龐眉一邊嘟囔著，向他們投去同情的目光。
胖子瘦子也不生氣，只是有些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你耳朵聾啊？讓你滾你沒聽見嗎？”連書淮斜睨著龐眉。
後者笑嘻嘻地又剝了一個橘子，像展開的花瓣一樣遞到他面前。
“嗯？楞著幹嘛？你摔到的是頭，不是手吧？”他一拍手，忽然想到什麽，“你每次進醫院都是因為腦袋上有個包呢，哈哈！”
什麽啊……這宛如找茬般的說法！
連書淮盯著他那清澈得近乎愚蠢的、讓他一看就生氣的欠揍得要死的臉，為自己剛才居然期待這種人的探望而感到後悔和羞恥。
“哎呀，總之你沒事就好，真的……”
為了探查連書淮體內還有沒有法術殘留，龐眉毫無預兆地握住了他的右手。雖然也有不接觸就可以探查的方式，但那需要展開法陣，江淩意告訴過他，這在人類面前是嚴禁行為。
“……！！”
連書淮驟然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牢。
“別動，這也是為了確認你的安危……”
龐眉的手比他略大一些，有力地將他的手掌托在自己掌心上。
記憶中那模糊的溫度，逐漸被當下真實的觸感所取代。
連書淮想要甩開這只手，就像輕而易舉地對他口出惡言一樣……迄今為止，他已經用這尖刺逼走了大多數試圖接近他的人，甚至包括心懷善意的人。
但是，手臂仿佛像骨折一樣變得軟綿綿的，完全使不上力氣。
不，是他的大腦根本發不出甩開龐眉的指令。
也許，胖子瘦子說得沒錯，他腦子的某個地方摔壞了。
“呼，看來是沒事了。”
龐眉沒有感覺到任何羅宿殘留的痕跡，放開了手，並未註意到連書淮的手指不舍的微微抽搐。
他站起身來，扯了扯被他坐得有些淩亂的床單，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快點好起來，不然我在學校都沒有熟人了，多無聊！胖子瘦子他們也很關心你的，跟我吵就算了，跟他們也吵，他們可是會傷心的！”他老氣橫秋地拍拍他的肩膀，“年輕人，要珍惜來之不易的友誼啊！”
輪得到你來教我什麽是友誼？你這個沒朋友的家夥！連書淮只剩無語。
他怎麽會不明白。可是，他所真正在意的，龐眉也不會明白。
像他這樣率性而為、無憂無慮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你……”他壓著嗓子吐出不成句的詞語。
“我？”察覺到他似乎有話想說，龐眉也停下轉身離去的腳步。
“你——”
“你和我、難道就不是……朋友……？”
連書淮的嗓子染上顫抖的音色。
他想得到的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龐眉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不禁一楞，認真地思考起來。
要說地球人和他們這種異界來客的情誼……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身邊的江淩意和樓弦。遲鈍如他，也知道江淩意對樓弦懷抱的並非是“友誼”。但是要拿店裏的員工和江淩意類比，似乎也微妙地不是友誼……更像是某種契約同盟關系。
那麽，自己對待連書淮的方式，和胖子瘦子對待他一樣嗎？
當自己被羅宿附身的連書淮襲擊時，他沒有任何責怪或者憤怒……只是非常擔心，以及沒能保護好他的悔恨。
向來不會說謊的龐眉，決定將自己的感情如實表達出來。
“……那個、我不知道。”
連書淮再次垂下了臂膀，這次不是因為被握手的緊張，而是失望。
“因為我沒有人類朋友，所以我不知道我們對友誼的定義是否一致……”
“別敷衍我了，什麽人類朋友，說得跟中二病一樣。”
等等，難道龐眉真的非常可憐，至今為止只能和小動物小植物做朋友？雖然這麽想很失禮，但連書淮還是顧慮到了這種可能性，並為自己的失言慚愧，語氣不禁軟了下去。
笨嘴拙舌的龐眉實在不知道如何傳達自己的意思，他只好再次握住連書淮的手——這次，是用兩只手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掌。剛才他這麽做的時候，連書淮並沒有傳來厭惡的氣息。
他直視著連書淮的眼睛：“我只知道，我想和你說話，和你玩，我想時時看見你。”
這番話，對於少年來說不亞於爆炸性告白。
龐眉此人，就算在現實和“虛幻”中，也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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