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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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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靜謐無人的夜之花園,繁忙都會中的秘境洞天。

接連兩天,江淩意都在商場樓頂找到樓弦,一旦試圖走近,就會瞬間傳送到樓下,好像中了什麽鬼打墻一樣,眼前最後的畫面永遠都是他在天臺邊緣無言的回眸。

江淩意覺得自己並不是被討厭了,而是樓弦困囿於什麽心結,變得若即若離,他們之間依舊橫亙許多謎語。若是就這樣放任下去,好不容易重建的關系又會再度回到兩年前分手的那時候。

他絕對、絕對不會讓事情發展成那樣。

“好兄弟,咱們打個商量唄~~”

江淩意找到大廳裏上次給他帶路的游魂,試圖勾肩搭背地套近乎,然而游魂並沒有實體,他只勾到了空氣,差點一個踉蹌。游魂很給面子地卡在他臂彎裏,給他挽回一些(代理)店長的尊嚴。

“我們這樣那樣,到時候你就過去……然後我就趁機……”一人一鬼交頭接耳地密謀起來。

午夜時分,游魂先行到天臺花園上去,江淩意在店裏等了五分鐘左右才慢吞吞地跟上,扒在一個隱蔽角落,看到游魂已經吸引了樓弦的註意力,繞個大圈到他背面的方向,慢慢摸近,距離只剩幾米的時候,樓弦終於反應過來,游魂趁機逃之夭夭。

樓弦慍怒地皺起眉,剛要擡手,江淩意立刻上前,指著天臺旁邊的欄桿:“你再躲著我,我就要跳下去了!”

“你不會。”

樓弦毫無動搖。

他真的不會麽?

他要賭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分量麽?

他要以性命去邁出縮短距離的這一步嗎?

答案是,他會。

江淩意跨上欄桿,毫不猶豫地朝霓虹燈的海洋中投身而去,失重感頓時包裹住他的全身,耳旁風聲呼嘯。

下一瞬,他的世界歸於靜止。

腳下忽然冒出實地,狂風倒退回微寒的晚風。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天臺上,好端端地站在樓弦面前。

他的老板滿臉無奈:“你還說讓我節省能量。”

江淩意緩緩踏出第二步,樓弦沒有再拒絕。

方才的殉身行為,反而加劇他的心臟搏動,如繃緊的琴弦一般,為接近死亡的經歷發出興奮的餘顫,他的墜落還沒有結束。

第三步、第四步,離樓弦只有咫尺之遙。

原本只是想面對面好好談一談,或許人類都是貪心的,總是忍不住貪婪本色。

江淩意將樓弦擁入懷中,一點點收緊力道,鼻尖尋找他柔軟的發絲間飄散的木槿清芬。

“是你先主動聯絡我的,我這種口香糖一樣的男人,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樓弦微微動了一下,掙紮無果後認命地輕嘆一聲,任由江淩意又吸又抱的,最後實在受不了:“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

花壇邊的長凳上,樓弦還是那麽一本正經地端坐,脊背挺得筆直。江淩意把自動販賣機裏的熱可可飲料遞給他一罐,在他身邊並肩坐下。

“我是哪裏惹你不高興了麽?你說,我改正。”江淩意明知故問地拋出一個錯誤答案,好引導樓弦向他打開心扉。

“不是你的錯。”樓弦並不看他,雙眸低垂,有點別扭,還有點苦惱,“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一看到幽幻在你的手下煥然一新、比我這個老板更靠譜,還和大家迅速打好了關系,我就、我就……”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

江淩意已經明白了樓弦的意思,原來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他在職場上見得太多了,老員工在短時間內被有能力的新員工全方位降維打擊,就會心態崩塌,滋生出許多陰暗的情緒,這再正常不過。

然而,對於樓弦來說,這是全然陌生的體驗。

江淩意心中泛起寬容的柔情。樓弦比兩年前,更像個人類了。

“覺得自己很失敗,很不堪?”

“嗯。”他悶悶地回應。

“這麽說的話,我也一樣啊。”

江淩意深呼吸,涼風灌入胸腔,冷卻心中熱火,擡頭仰望蒼白之月,與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比起來,它是如此黯然失色。

“我在錯誤的時機,做下了沖動的決定。”告白與分手。

“初入職場,不明白所謂的人情世故,被算計得遍體鱗傷,差點真的跳樓。”處方安眠藥。

“等到真的適應規則,爬到高處,卻開始深深厭棄丟掉真誠的自己。”人性就是賤。

樓弦說:“真正丟掉真誠的人,是不會意識到自己丟掉了它的。”

“所以,真正不堪的人,也不會像你一樣覺得自己不堪。”

樓弦微微瞪大眼睛:“你詭辯……”

“你說什麽?風太大沒聽清。”江淩意裝傻。

換做兩年前,他會對樓弦說,他是世界上最純粹幹凈的人。

兩年間,他明白這種人無法在骯臟的世界中生存。

他正在將高嶺之花變為路邊野草,讓雲端上的輕雪接納汙穢濁塵。

樓弦必須有這種程度的覺悟,否則就算挺過這一劫,也無法長久地與人類共存,江淩意幫得了初一,幫不到十五。

也存在另外一種選擇,那就是像一個溺愛小孩的家長一樣,把樓弦牢牢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讓他高懸在空中,如這蒼白之月般高貴無瑕。但江淩意知道那不是真正地為他好,不是把樓弦當成一個平等獨立的人來看待,只不過是一己私欲的自我滿足。

良久,直到罐子裏的熱可可喝完,樓弦才開口。

“江淩意,謝謝你。”

“怎麽謝我?”

樓弦學得很快:“送你到樓下。”

“不用那麽著急。”江淩意指腹拂過他的臉頰,蜻蜓點水,“按照你的步調慢慢來就好。”

“哦。”

“可以多聊一下再回家嗎?”

“你想聊什麽?”

“關於你的故鄉啦,怎麽會到這邊來啦,這一大批部下的事啦,之類的,雖然最基本的內容已經了解了,可還是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樓弦邊斟酌語句邊講述道:“用你們這邊的話來講,我們的故鄉是一個弱肉強食的‘高魔’世界,人與人之間憑借力量說話,偶爾會有毀天滅地的劫難發生。”

他說到“毀天滅地”這個詞,就像在說明天的天氣是晴天一樣稀松平常。

“我和我的部下是被流放過來的,說是部下,其實我和他們並沒有嚴格的從屬關系,只是不知不覺他們就聚集在我身邊而已。”

有點像小說裏的世外高人被村民當成神一樣崇拜的那種感覺,不愧是他。

“我想想那個詞叫什麽……瑪那?查克拉?炁?在這裏,這種物質在空氣中的含量非常稀薄,在我們的故鄉卻非常充沛,也是法術得以發動的條件,所以習慣了那種環境的住民,一旦搬到這裏,就會很難生存。”

“這種事在我們這邊也發生過喔。”江淩意說,“大概五億年前,地球上的海洋含氧量大幅度下降,導致百分之八十五的物種大滅絕,只有適應低氧環境的生物才活了下來。”他笑笑,“沒有詛咒你老家的意思啊,萬一哪天大自然開始劇變,你和你的部下才是笑到最後的。”

“那你究竟是為什麽被放逐呢?”

樓弦露出略顯悲傷的微笑:“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麽?”

“那與我們的約定無關。”和(代理)店長無關。

“沒關系。”反正還可以找那些妖魔鬼怪打聽。或許這件事確實和店鋪經營沒什麽關系,但江淩意想知道關於樓弦的一切,僅僅是必要的信息已經不能讓他滿足。

“光你說了這麽多,我不抖一點料都不好意思了,來吧,想問我什麽都可以!”

樓弦看著突然來勁的江淩意,對方眼睛閃閃亮亮,就差沒有和游魂一樣扭來扭去。

“沒什麽想問的。”

“啊?你就對我一點都不好奇?”江淩意氣餒。

“因為我一直註視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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