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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後會無期 相距不過幾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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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後會無期 相距不過幾裏。 ……

相距不過幾裏。

歸羲卻不肯向明赫求助。

不會有人在意他, 不會有人幫他。

覺察明赫發現了他,歸羲咬牙後退,他望了望天, 又去看法陣上端坐的累累屍骨,覆雜情緒紛湧如潮。

他與她們相處千年, 說不難過,怎麽可能……

歸羲深深看了眼她們,正要現出龍身飛躍去天邊時, 明赫動手了。

埋伏在腳踝上的金鈴碰撞出激烈脆響。

那曾是明赫哄騙他仙人最喜歡帶的樣式。

數不清的鎖鏈自地底升起, 拴住他足踝, 牢牢將他鎖在原地。

歸羲雙膝跪下, 半身白衣染血。

“明赫!”

他真是恨透了這兩個最出色的弟子。

一個要他命。

一個只顧最終結果。

“抱歉, 師尊。”明赫嗓音低啞而蒼涼,“快結束了,就快結束了。你不該再出現在這,快走吧。”

說完,上空靈力激蕩。

風雪裹血, 螢火倒灌。

時辰已到, 盡力支撐的陣法悉數熄滅。

她們的面容被飛旋狂風掩蓋,身形逐漸模糊不清。

雷光閃爍, 帶著淩厲威壓降下最後一次考驗。

隨著長劍捅穿扶光胸口, 忽然聽到一聲巨響。

“轟!”

積蓄在扶光身上的靈力漣漪般蕩漾開去,看似無形的力量打散血雲,天地都跟著震顫。

神界之人紛紛避開, 不敢上前。

法相消失,藏匿於夜。

音無被這股力量推離出數丈開外,刮得睜不開眼。

耳邊風聲狂舞, 她突然聽到歐陽焉喊了聲:“壞了!”

什麽壞了?

音無努力睜眼,看到穿透扶光胸口的長劍轉了下,劍尖高舉。在他身後的傅星拿出兩片龍鱗,引下雷劫。

隨著那道綿長若千裏樹根的閃電劈下,她們的身影被強烈的光芒撕碎,對視間吞入白茫。

那或許是音無第一次見到如此清晰的她。

比起年輕時,頭發幹枯似草,皮膚如皺巴的花。

可那雙熟悉的眼睛依舊,有些死魚眼,有些玩世不恭,有些冷淡,有些……

悲愴。

後會無期,音無。

傅星用唇語和她告別。

隔著扶光,隔著雷劫。

或許還隔著二人的記憶。

“餵,前頭那位小師妹,你在這做什麽!”

“這裏不讓上吊,想不開就去跳崖。”

巡邏的音無僅用兩句話就展開了二人前期冤家路窄的劇情。

彼時傅星還小,凈玄死後初入仙門不到半個月,看起來還是小孩模樣。撐不住赤玄宮事多人少,想要找幫手都找不到,日日做活,都想用繩子套脖頸蕩秋千了。

聞聽音無說的話,登時氣不打一處來。

二人幹仗互嗆到了傅星長成二十多歲模樣,音無嘴上硬氣,看傅星忙起來連飯堂吃飯都顧不得,私底下讓其他師妹去送飯。

“大師姐,你為什麽不去?”

“我才不去,那人嘴賤又愛罵罵咧咧,討厭死了。”

討厭死了。

討厭到傅星知曉她讓人送飯,讓人來幫忙後送來的禮物音無都沒有收,原封不動放在桌上。

她是劍修宗門大師姐,又是音家大小姐,人間與皇女有關系,在仙界更是世家大族,缺什麽沒有?

直到她出了趟任務,帶回數十個受傷的同門。

看到傅星通宵達旦忙裏忙外,困到眼睛都睜不開,魂都是飄的,音無有些理解了她的壞脾氣。

傅星送的禮物隔了數十日再打開,裏頭的果蔬已經有些壞了。

聽師妹說,那是傅星空暇時自己種的,問她要不要丟了?

醫修送的入口的東西?

那可是要謹慎。

“不必,我切開來看看。”

長劍抹幹凈,哢嚓哢嚓劈砍成幾瓣。

外表看起來不怎麽樣的果子,內裏卻口感極佳。

有的人,或許正如這顆果子。

她們在這場並不愉快的開場中相識相知,互相試探幫助。

一起去飯堂搶飯,一起在背後蛐蛐合歡宗,一起開會摸魚,一起糊弄師尊師祖……

那麽多的一起,她們相互陪伴對方百年。

讓她怎麽與她說再不相見?

當淚水湧出剎那,雷光徹底將重疊的二人吞沒。

那一刻,天地死寂,五感盡失。

"傅星!"

撕心裂肺的吼叫留不下決心要走的人。

血淚齊飛的那刻,曾經歷的一切灰飛煙滅。

愛恨情仇、生離死別、悲歡離合,總是來得如此突然。

原以為會死去的人留下了。

不在計劃中的人卻因隱去的私心離開了。

明赫眼睜睜望著歸羲斷足剝鱗,從那般狹小的頸圈中擠出,龍血淋落,滴在她臉上。望著那道越飛越高,越來越大的身影,明赫不禁苦笑了聲。

千算萬算,沒算到的真心竟能讓他泥足深陷,不可自救。

當初,她明明只是想給他找個契合的玩伴而已……

明赫慢慢移開目光,親眼看到扶光被劈落時,懸了千年的心落下,她終於可以暢快地大笑出聲。

笑著笑著,她嘔出最後一口心頭血,掃了眼周圍空蕩後緩緩闔上了眼。

風雪卷過,屍身羽化,千年道行化為熒光,落回大地。

結界消失,一片白衣飄下,被風卷入夜色。

龍鱗作甲,生生抗下第九道雷劫,劈得銀白鱗片焦黑如炭。

紅光漸消,鱗片碎裂,歸羲楞楞凝望裹成蛋狀龍鱗內的情形。

她不在了。

底部僅剩厚厚的羽毛,他不敢置信地擡起尾巴尖去翻撿那些白羽。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不僅沒有,白羽隨著他的動作化成熒光,輕飄飄地落在他醜陋的傷口上,浸入他體內,覆上血肉之軀。

"傅星……"

他輕輕喚她名字。

剝光鱗片後的血軀卷動,纏緊龍鱗蛋。

可越是想要留下她,越是碎得徹底。

隨著蛋殼散成灰,那捧輕羽徹底化作熒光四散開去。

歸羲慌忙去撿拾,光點穿透他的軀體,要麽融入,要麽穿透往下落。

他留不住她。

正如從前,留不住任何想要離開的人。

剝去鱗片的紅龍怔怔望著熒光落地,和涿京仙門的人一起,化作花草樹木,化作露水雨霧,或許再等幾個月,枝繁葉茂,草木葳蕤。

血雲散盡,滿地屍骸碎骨,獨不見昔日同門。

天邊泛起霧蒙蒙亮光,被留下的人從枯木林間走出。

往日仙界第一仙門一夜之間夷為平地,留下的深坑殘存血海,稀薄天光下宛如圓滿的血月。

銀白神像跪在正中,白衣透血,衣擺下空空蕩蕩,隨水流飄搖,系著金鈴的足踝不見,只留下斷口,依稀可見的白骨瑩亮森森。他在水中跪著摸索,仿佛刻舟求劍的旅人,想要拾撿那早已不知在何處的碎片,萬千銀發散落,披散在背後,似是找到了什麽,他伏低身子,任由血水將他吞沒。

鄭榷走過去,恰巧瞥見水裏有個亮閃閃的東西。

從水中撈起來一看,是半根系著鎖鏈的龍足,經脈掙斷,也不知還能不能接回去。

身後風聲襲來,她回頭去看,身著破爛紫衣的仙子手執赤色長劍,身後跟著個墨色編發長得像狐貍的半透明劍魂。

她們一言不發路過,未脫鞋襪就踩進水裏尋找。

但在找什麽,或許只有她們自己清楚。

一線金光滲出。

幸存下來的人皆擡頭去望。

漫漫長夜過去。

天色亮起,點亮麻木的雙眼。

她們活下來了。

遠處,一道煙花趁著天色將明未明綻放在半空中,淡紫色煙火如星,炸響在初日旁,恰是正月好時節,闔家團圓。

炊煙升起,煙火濃重。

若她們還在,此刻應在熱鬧的集市上。

水聲叮咚。

第一道煙花結束後,歸羲撈起了一方濕透的褡褳。

他將它放回赤玄宮的小竹屋內,借著陽光晴好時晾曬。

正月結束後的第三日,褡褳才幹透。

歸羲沈默著打開,倒出裏面的小東西。

雜音時不時響起,物件真是多到數不勝數。

各種效用的符紙,黃的紫的粘在一起,朱砂都糊成團看不清了。

金銀銅做的法器,鑲瑪瑙的,鑲翡翠的,鑲綠松的,素胚的,帶工藝的,不一而足。

瓶瓶罐罐裝滿藥丸,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皆有,大多是尋常藥。

當看到裏頭有一瓶標著甘草丸的藥罐,歸羲預感到什麽,慢慢翻過來去看底下。

有張圓溜溜的小紅紙,上面寫著一個字:梵。

"怎麽不早點給我呀?"歸羲緩慢扯過斷足,坐定在矮桌前,衣袖下的雙手皮膚沒了鱗片,像是融化了般,有氣無力支撐在骨架上。哪怕衣衫披在身上像被砂紙磨過,他卻感覺不到般,細細摩挲紅紙上的字跡。

"我還以為,你不會再給我煉丹了。"他自言自語,旁若無人地用帕子擦拭她留下的物件,"你去了之本後我沒有再吃那些藥,我試著練了一次,太耗精神,就再也沒碰過。你什麽時候練的?"

"噢~在之本。趁無人時練的嗎?不太喜歡甘草味,但是你練的倒也不是不行。"

"你說加些蜂蜜?會不會齁得慌?一個主前邊的甜,一個主後邊的甜?好吧。"

"不嘗了,我怕吃完沒有了。"

順嘴接過話語,歸羲楞了會,從容說下去,"符紙我給你重新描畫吧,不過朱砂漶漫,或許沒了效用,你先等等,我去找找朱砂和筆,一會就回來。"

"我就離開一小會,你等我。"

"等我,傅星。"

他踉踉蹌蹌站起,依靠著木棍,以人形一點一點走出竹屋。

赤足踏在雪地上,倒未覺出有多冷。

只是有塊地是沿溪的,深冬時節結了厚厚一層冰。

木棍拄過去時打滑,他也跟著倒下,膝蓋跪碎冰面,他看到半透霜色上倒映出的自己。

沒了內丹,沒了鱗片,靈力稀薄,才三日,似是老了許多。

融化般的皮肉自衣衫遮住的地方,蔓延到臉頰,又皺又醜。

歸羲害怕看到這樣的自己,急急忙忙抓過一旁的雪,想要掩蓋,冰面卻越摸越光滑,清晰得像面銅鏡。

他頓住,忽而落下淚來。

滴滴淚珠四濺,恍惚如那日看到的煙花,升起又落下。

開始時那般美好,為何又以散盡作為終點?

視線模糊不清,歸羲哽咽不能言。

剝鱗拔筋的疼抵不過此時從夢中驚醒的時刻。

若是那天,他能快些,再快些掙脫束縛,她會不會還能留下殘魂,像她師尊凈玄那樣,找具陶泥做的軀體重新活過來?

世上最痛的刀鋒便是錯過後回想中的假設。

回憶反芻,如同望不見盡頭的路。

反覆回到如果,反覆走回從前,淩遲般重覆未完成的“可能”。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

彈指不到。

須臾不到。

讓他怎麽放下!

歸羲擡手砸向冰面,砸得四分五裂,一拳一拳,砸得掌骨寸斷,冰花飛濺。

遠處,看到他這般模樣的二人一魂站在沿廊下,瞇眼望過去。

因著歸羲移栽了不少草木過來,六雙眼睛有些看不清他在做什麽。

歐陽焉摸著下巴說道:“我就說他沒事,都快活到萬年,還有什麽看不開的。你看,這不還在那玩雪呢,老興奮了。嘶——他鑿冰做什麽?大冬日的準備做沙冰?不對啊,丹修師傅今日沒做果醬啊。”

音無、鄭榷梗住,斜眼看他。

“看什麽?”歐陽焉莫名其妙,想到昨日音無給自己燒了身漂亮衣衫,立刻雙手環胸,撩了把額前的發,“我知道我現在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你們倒也不必沈迷於我的美貌。皮相嘛……”

還沒說完,鄭榷看清歸羲究竟在做什麽後急聲道:“壞了。”

旋即,她提起藥箱匆匆趕去。

音無迅速跟上,走近了些才發現歸羲手掌早已被碎冰劃傷,冰面上全是他留下的血印。

聽到有人靠近,他飛快用旁邊雪堆掩蓋。若無其事拄起木棍,慢慢吞吞站起,要往另一方向走。

“站住!”鄭榷喊了聲,眼看他裝作沒聽到,走得飛快,趕忙加了句,“我來給你接腿的!斷口修補好了。”

他並未停下,清瘦身軀蕩在寬大紅衣中,像只剪翅的蝶搖曳飛舞,借風不知去處。

鄭榷一咬牙,直接道:“傅星逝去前交代過,讓我顧好你!”

果然,一聽到這個名字,歸羲才停下腳步。

誰也不知,斷了足的龍怎能跑得那般快。

音無難得看清形式,勸解道:“你這樣,她怎麽放心?再說了,她又不是真的沒機會回來了,萬一有什麽機緣呢!”

說完,她捅了捅一旁的歐陽焉。

“呃,是啊是啊。”歐陽焉連聲附和,“你說你現在,將自己關在小竹屋,多沒意思,出來走走曬曬日光,爭取早日長回鱗片嘛。你不把自己捯飭好看些,哪天她回來,看到你這樣糟踐自己,別說心疼了,她那樣的性情,轉頭就去合歡宗找個年輕貌美的。”

“你會不會說話!”音無恨不得用劍叉死他。

平日裏小嘴挺會叭叭的,到這時還戳人心窩子。

未料到歸羲聽完,只平靜問她們:“你們找我做什麽?”

歐陽焉指指鄭榷:“她找你接回足,”又指向音無,“我們找你歸還內丹。”

“音無留著,已經沾染過人族氣息,我不想要。”旋即,他看向鄭榷,“你是她在之本認識的誰?”

她走得那樣決絕,不肯對他說半句軟話,卻在她那留下遺言?

歸羲警惕著,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我是……”鄭榷踟躕。

她們算什麽關系呢?

朋友?似乎還談不上。

算來算去,應該是……

“工友,同儕。她說,若我日後無處落腳,就來涿京。還說,梵清,歸羲皆是她道侶,喜食青藍色藥丸,讓我多放些甘草蜂蜜等物,應是不想太苦,但我不懂,與其這樣為何不煮糖丸……”

鄭榷說不下去了,站在她對面高瘦如竹的男子紅了眼眶,卻並未落淚。許是方才哭幹了,又許是不願在她們面前暴露脆弱,他緩了許久才回應。

“去赤玄宮接足吧,以後有什麽事,就用玉碟帶個話。”

“呃,不用我來這?”鄭榷沒想到他如此好說話,跟扶光那種人是兩個極端。鄭榷不可思議去看音無,見她臉上並無異樣,鄭榷才確信,他是真的好脾氣。

“不用。”

得到肯定回答,鄭榷心想,真是怪了。

莫不是遇到傳說中的歹竹出好筍?

“太師祖。”音無見他要走,連忙喚了聲。她拿出錦囊袋子遞給他,認真道,“我不能要,要是哪天傅星回來,您也解釋不清,還是還給您吧。我會繼續修煉,但不是靠這種辦法。”知道這麽說他不肯收,音無又把錦袋往前遞了遞,“內丹我洗過的,保證沒有染上人氣。這錦袋是傅星曾經送我的。”

歸羲當即冷了臉。

歐陽焉看出他在吃醋,趕緊插話給音無找補:“她倆不是那個意思,這錦袋拿來裝果脯瓜子啥的,上工時候啃兩口,有助緩解身心疲憊嘛。”

話音剛落,歸羲抓回錦袋,塞進自己懷裏,半點不帶猶豫。

然後他不發一言,拄著木棍和鄭榷一起離開。

音無茫然:“他幹嘛突然翻臉?”

“他都是鰥夫了,你讓讓他。”

走到橋上的歸羲驀地回頭,夾雜些許怒氣:"我聽得見!還未蓋棺論定不許說我是鰥夫!誰說她真的回不來了!"

歐陽焉立馬噤聲,鉆回劍裏。

"還有你!"怒火轉移,殃及音無,"說過多少次,不許喊我太師祖!臘月神界述職已過,你自己下仙山去福德正神那看錄神榜有無你名字!"

說完,他火冒三丈消失在橋下。

音無:"……"

現在不打架了,她能把歐陽焉換了嗎?這貨嘴上沒個把門的連累她被吼……

歐陽焉轉出半截身子,睜大眼睛戳戳音無:"你剛剛聽到了嗎?錄神榜。"

"聽到了,沒明白什麽意思。"

還能有什麽意思。

當然就是那個意思。

一人一魂對視,掩飾不住震驚。

原以為渡雷劫要幾道雷都受滿,其實不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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