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蠶童 往前是雲秀水。 往後是扶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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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蠶童 往前是雲秀水。 往後是扶光分……
往前是雲秀水。
往後是扶光分身。
她感覺到身後至少有百雙眼睛盯著自己, 只等雲秀水叫出自己名字。
額前泌出些許薄汗，順著鬢發往下淌。
雙手克制不住的發抖，被她拼命壓制。
紅布晃至腳邊, 蒼白冰涼的手從後握住她，扶光氣息灑在她耳邊："怎麽, 認識？"
"不認識。"傅星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提著藥箱想要進去，卻被扶光一把拉住。
"你出去打野食了？我還來不及問, 你外衣呢？身上怎的這般多……"他伸出食指輕輕在她後頸劃了下, "傷痕？還有, 你抖什麽？都黃衣了, 還怕冷？不該啊……"
傅星側頭看他："你沒給我配劍, 我從山坡上摔下去了。還有，我雖黃衣，不會禦劍飛行，你打算什麽時候找個人教我？"
"……"扶光沈默了會，才輕聲罵了句, "廢物。"轉而去看屋裏兩個女人, "你，認不認識她？"
雲秀水聽出二人間的不對勁, 不像是同個仙門的。
她看了看傅星, 忙搖頭說："不認識，不認識。我只是沒想到，請來的醫師如此年輕。"
紅兜帽下, 灰黑色狼一般的雙眼掃了眼二人，扶光扯了扯傅星衣袖，看到她手臂上果真有劃傷痕跡, 頓覺無趣，轉而將她推進屋中。
一道門檻隔開兩個世界。
屋內安靜，傅星和雲秀水面面相覷，床上還躺著個半死不活的女人。
屋外扶光抓了幾個白日與她同去的弟子，盤問過後見無異常才去忙自己的事。
人群散去，屋內屋外皆靜。
雲秀水謊稱受不得風掩上門。
才要說話，傅星打斷她問："小孩病了？"
"啊？對，對，病了。"雲秀水忙點頭，表情古怪，"也不算是病……"
說著，她把繈褓中七八個月大的小孩放在地上，忍著惡心揭開那層漂亮的花布。
掩蓋在布下的氣味鋪天蓋地彌漫而出，味道大得驚人。
傅星沒忍住，用腳後跟把門打開，幹嘔一聲。
門外看守的人聞到味，亦忍不住發出嘔吐聲，不自覺想要遠離。
屋中燭光搖曳，借著昏暗光線，傅星看清那小孩究竟長什麽樣。
說是小孩，但其實是只蠶，只有腦袋是普通嬰孩模樣。
它沒有四肢，自脖頸以下皆是竹節臃腫狀。仰面朝天，白胖短肢在半空中亂舞。
背部淌出膿水，尾部糞便裹成泥，整片花布裏面青黃白一片，黏黏糊糊粘滿蠶身。
"我治不了。"傅星百年來都在治人，根本不會醫蠶，當即果斷道，"你們得找會治蠶的醫師。我去找扶光師祖，你們等我會。"
"等等，等等！他們找過了！"雲秀水跨過蠶童急忙跑來，拉住傅星衣衫，"找過兩個，說沒得治要我們丟了。後來再沒見到他們，我們千求萬求才見到你，你別嫌它臟，好歹看看啊。"
"我不是嫌臟，而是，而是……"傅星頭疼，"它脈在哪我都不知道啊！何況蠶的構造我壓根不知道，要怎麽治？"
二人真說話，床榻上女子聽到動靜，幽幽轉醒。
望見自己孩子被放在地上，她不顧身子虛弱，掀開被子跪爬過來哭嚎。
"這是我的孩子！我生的孩子啊！你怎麽能把它放在地上！著涼了怎麽辦！雲秀水！你答應好好照看我孩子……"
"我是照看了啊！"雲秀水急得跺腳，又不敢碰她，指著傅星說，"這位是仙門來的醫師，你放下，讓人家看看。"
傅星只想跑。
蠶童放花布上時已經很是怪異，被女子抱起來後背部更是奇怪。
後腦勺已不成人樣，蠶皮覆蓋，脊背處潰爛流膿，黃白膿水淌在女子臂彎處，夾雜著不易覺察的紅血絲，就像打翻一碗嘔吐出來的米粥。
"醫師，醫師……"那女子如夢方醒，轉過笨重的身子去看傅星，"救救我孩子，它原先是人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麽，越來越像只蠶。它雖然爛了，但它還會吃奶，還會哭。乖乖，我的乖乖，來，給醫師看看，你還活著對不對？"
女子邊說邊拉開衣襟，催促蠶童喝奶。
數不清多少的肥胖短肢攀在女子身上，似還有作為人的求生意識，咿呀一聲後小口小口嘬吸。
傅星的目光卻早已不在蠶童上，而是在女子肚子上。
撐到極致的肚皮，哪怕屋中昏黃也能輕易看到遍布如破布棉絮的撐裂痕跡，宛如紅色蛛網，兜不住的內臟嬰孩即將掉出。
應是她自個也覺得駭人，拿了條破布兜住肚子，在後脖頸處打了個白色結，希冀能減輕胎身重量。
"醫師，醫師，它怎麽不喝了？"女子晃了晃懷中嬰孩，驚恐萬分，"這是我和我相公的孩子，第一個孩子，它不能出事啊！醫師，醫師……"
傅星慢慢往後退去，連雲秀水都看出不對，慌張越過女子，攬上傅星胳膊。
"別丟下我！"雲秀水壓著嗓子，渾身抖得不像話，"我知道你是，我們都是身不由己。保我。"
傅星沒說話，只是狠狠捏了下雲秀手的手作為回應。
她慢慢走上前，放輕聲音："你把它放下，我才好給它看看。除了它，你有沒有什麽不舒服？肚子疼不疼？是快生了嗎？"
"醫師，不要管我，你先幫我看看我的孩子。"女子哭得滿臉是淚，"它不過八個月就被這些人強行從我肚子裏掏出來，又往我身體裏塞了不知道什麽東西。此後我的手就沒好過，你看看，你看看……"
她張開手掌，讓傅星去看自己潰爛的雙手。
皮層剝落，露出底下嫩肉。
十指到手掌全是紅涔涔小洞，細看下全是蟲洞，裏邊窩著芝麻粒大的小蟲，聞到生人味道，這些蟲卵瘋狂蛄蛹，探出腦袋想要附著在未被寄生的身體上。
傅星近距離看到那些探出頭的蠶蟲，就像看到發黴的菌絲冒頭，成群結隊，成片成面，在女子手心長出了密密匝匝白毛，而那些毛，只是蟲。
寄生在身體裏的蟲。
雙腿軟了一瞬，傅星硬撐著不敢說話。
她剛想退後，眼角餘光瞥見放在地上的蠶童張開了嘴，面容如枯敗白花，迅速褪去血色，絨毛從毛孔冒出，肉眼可見生長出白絲。
傅星還沒說話，雲秀水已經大叫出聲："來人，快來人！出現白屍了！"
白屍兩個字一出，女子立刻顫了下。
她意識到什麽，低頭去看自己孩子。
"乖乖！"
尖利慘叫響起，伴隨聚攏而來的腳步聲。
傅星感覺到自己兩只胳膊被人架起，拖出外面。
他們打開布袋，往她身上撒藥粉，從頭撒到腳。末了散開在各家各戶門前引燃藥丸。
人群井然有序，像經歷過成千上百次。
隔著火苗和人海，傅星看到雲秀水在崩潰喊著什麽。
女子從屋裏爬出，想要回她的孩子，身上衣衫淩亂卻無人在意。
紅鬥篷紛紛圍在她面前不給她碰到蠶童的機會，將人五花大綁起來扔到一邊。甚至當著她的面，把白僵蠶屍扔到地上就地火化。
火光亮起那瞬，灼亮女子雙眼，她掙脫鉗制住自己的仙人，不顧一切撲上去，想用自己身體撲滅那團火。
在她身下，拖行出一條紅痕，數十條蠶蟲湮在血色中。
那些弟子看到蟲，就跟看到什麽稀世珍寶般，不管臟汙，像聞到腐屍的鬣狗爭搶作一團。
無人在意女子生死，只在意她孕育出來的蠶蟲。
創造者性命垂危，他們卻跑去爭搶她的成果。
這世界荒誕得讓傅星看不懂。
她爬起來，跑到女子身邊，想要盡力保下這條鮮活生命。可是無論她怎麽用力，女子紋絲不動，仿佛一座低矮的山伏在地上。
"快起來，它已經不是人了，你不能……"
話未說完，膝蓋處有溫熱液體流過。
傅星低頭，看到女子身下溢出的鮮血染紅這片地。
突然。
"嘶啦——"
沈悶的奇怪聲響混在嘈雜中。
傅星搭在女子背上的手隨著身體塌陷緩緩往地面靠近。
衣衫下的身軀脫力，皮肉撕裂，鮮血淋漓。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小心翼翼想把女子翻過來，才稍微用力，血潮湧出，熱腥氣沖鼻。像打開塵封已久的甕罐蓋子，養在裏面的群蟲蜂擁而出，歡悅蹦跳在血液碎肉裏慶祝誕生。
"快來！這有新蠶了！很健康，我們這個月的指標可以完成了！"
"天吶！新的！快快快，拿上盒子，別被他們都搶光了！"
"終於有新蠶了，勻給我們百條吧！我們還差三捆絲！"
……
嘰嘰喳喳人海湧來，將傅星推出圈內，用筷子瘋狂搶奪蠶蟲。
傅星望著他們，腦子根本轉不動。
什麽指標？
什麽新蟲？
她怎麽聽不懂？
"醫師，醫師！"雲秀水被這一幕嚇瘋，抱住傅星胳膊拼命晃，"你幫我看看，幫我看看那些蠶蟲有沒有寄生到我身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從回老家的半道上遇到這些披著紅鬥篷的人，雲秀水就被關在這些屋子中，偶爾會搬個地方，也無非是從一個小屋子搬到另一個小屋子。
她時常感覺自己是被豢養的牲畜，日日在屋中勞作，天黑才有喘息機會。以至於來這麽久，和這繡娘關在一處始終沒有發覺異常。
每日便是吃飯上工睡覺，說話都沒如何說。
現在看到這一幕，雲秀水只覺自己腹部有大團蠶蟲噬咬，等它們在自己身體裏孵化，就會和這繡娘一般結局。
傅星只看過醫書，真論起實踐並不知道如何操作，雲秀水求也無用。
心下一片冰冷，她恨不得出了羊頭村去找自己師尊，凈玄比自己活得久，醫術邪門，對這類蟲術應有涉獵才對。現在輪到自己，只記得之前那本書上說過蠶蟲怕煙怕寒，還有驅蟲藥方，但這個地方，是絕不允許出現這些東西的。
不對，還有一個……
傅星以靈力結出冰塊，塞進雲秀水手中：“吃下去，可以暫時凍死體弱的蟲卵。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雲秀水猶豫再三，看了看傅星，權衡了下她和之本仙門哪個更值得信任。才想不到一息，雲秀水立時選擇吃下去。
是夜，羊頭村火光沖天。
各家各戶門前燃著篝火。
傅星無法安心睡去，又不知道去哪，在村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透過狹小窗戶，她看到裏頭被關著兩到四名左右女子。
無一例外，大著肚子，警惕朝她望來。
通過底下弟子透出三言兩語的信息，傅星邊走邊琢磨起整件事。
碼頭繡坊那件事遠遠沒有結束。之所以扶光不上心，沒有細究，怕是這條產業鏈不止一條，被她們這群人摧毀的只是個小窩點，遠遠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不論是采仙草還是碼頭繡樓，她們都沒有受到過什麽重罰。
然而一旦觸及到他利益中心，便是龍卷風般的報覆。
歸羲行蹤、大長老的死、歐陽焉盜走龍骨，她們都付出了不同程度的代價。
現在……
如果沒猜錯，她應該是來到了這條黑色產業鏈上游。
傅星想到這，擡頭去望四周。
紅鬥篷來來往往猶如鬼魅，又像沙盤上的行軍蟻，只會跟隨頭蟻辦事。
衣擺下，又有多少是沒有腳的分身？
等等……
為什麽會沒有腳？
歸羲分身自己見過三個。
水青、林凡、梵清。
各個都是實體，並未缺胳膊少腿。
她思索了會，覺得唯一的解釋就是，扶光分身太多，不夠用了。
他沒有讓主體過來，必定是在忙別的更重要的事。
讓自己十幾個分身在羊肉村監工，那定有別的分身在他處。
他們將雲秀水綁了來，又供養這麽多蠶。
龍騰仙島藏著的是他想要的，不然找不到歸羲，扶光定會拿自己撒氣。
曾在雪山庭院鞭打扶光，在他身上看到的鱗片。
一切線索串聯。
“弄清扶光在哪飛升，還有確切時間。”
凈玄師尊的話響在耳邊。
“醫修，我想把我的眼睛變成銀色。"
扶光狀似玩笑話語。
……
傅星腳步驀地停在原地，心跳加快。
她知道扶光的計劃了。
怪不得。
怪不得要找到歸羲。
怪不得明赫要以歸羲為餌。
原來……
計劃竟然是這樣。
龍在認主前只是半神，有位無份。
扶光是不是想要化作歸羲……
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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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是扶光分身。
她感覺到身後至少有百雙眼睛盯著自己, 只等雲秀水叫出自己名字。
額前泌出些許薄汗，順著鬢發往下淌。
雙手克制不住的發抖，被她拼命壓制。
紅布晃至腳邊, 蒼白冰涼的手從後握住她，扶光氣息灑在她耳邊："怎麽, 認識？"
"不認識。"傅星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提著藥箱想要進去，卻被扶光一把拉住。
"你出去打野食了？我還來不及問, 你外衣呢？身上怎的這般多……"他伸出食指輕輕在她後頸劃了下, "傷痕？還有, 你抖什麽？都黃衣了, 還怕冷？不該啊……"
傅星側頭看他："你沒給我配劍, 我從山坡上摔下去了。還有，我雖黃衣，不會禦劍飛行，你打算什麽時候找個人教我？"
"……"扶光沈默了會，才輕聲罵了句, "廢物。"轉而去看屋裏兩個女人, "你，認不認識她？"
雲秀水聽出二人間的不對勁, 不像是同個仙門的。
她看了看傅星, 忙搖頭說："不認識，不認識。我只是沒想到，請來的醫師如此年輕。"
紅兜帽下, 灰黑色狼一般的雙眼掃了眼二人，扶光扯了扯傅星衣袖，看到她手臂上果真有劃傷痕跡, 頓覺無趣，轉而將她推進屋中。
一道門檻隔開兩個世界。
屋內安靜，傅星和雲秀水面面相覷，床上還躺著個半死不活的女人。
屋外扶光抓了幾個白日與她同去的弟子，盤問過後見無異常才去忙自己的事。
人群散去，屋內屋外皆靜。
雲秀水謊稱受不得風掩上門。
才要說話，傅星打斷她問："小孩病了？"
"啊？對，對，病了。"雲秀水忙點頭，表情古怪，"也不算是病……"
說著，她把繈褓中七八個月大的小孩放在地上，忍著惡心揭開那層漂亮的花布。
掩蓋在布下的氣味鋪天蓋地彌漫而出，味道大得驚人。
傅星沒忍住，用腳後跟把門打開，幹嘔一聲。
門外看守的人聞到味，亦忍不住發出嘔吐聲，不自覺想要遠離。
屋中燭光搖曳，借著昏暗光線，傅星看清那小孩究竟長什麽樣。
說是小孩，但其實是只蠶，只有腦袋是普通嬰孩模樣。
它沒有四肢，自脖頸以下皆是竹節臃腫狀。仰面朝天，白胖短肢在半空中亂舞。
背部淌出膿水，尾部糞便裹成泥，整片花布裏面青黃白一片，黏黏糊糊粘滿蠶身。
"我治不了。"傅星百年來都在治人，根本不會醫蠶，當即果斷道，"你們得找會治蠶的醫師。我去找扶光師祖，你們等我會。"
"等等，等等！他們找過了！"雲秀水跨過蠶童急忙跑來，拉住傅星衣衫，"找過兩個，說沒得治要我們丟了。後來再沒見到他們，我們千求萬求才見到你，你別嫌它臟，好歹看看啊。"
"我不是嫌臟，而是，而是……"傅星頭疼，"它脈在哪我都不知道啊！何況蠶的構造我壓根不知道，要怎麽治？"
二人真說話，床榻上女子聽到動靜，幽幽轉醒。
望見自己孩子被放在地上，她不顧身子虛弱，掀開被子跪爬過來哭嚎。
"這是我的孩子！我生的孩子啊！你怎麽能把它放在地上！著涼了怎麽辦！雲秀水！你答應好好照看我孩子……"
"我是照看了啊！"雲秀水急得跺腳，又不敢碰她，指著傅星說，"這位是仙門來的醫師，你放下，讓人家看看。"
傅星只想跑。
蠶童放花布上時已經很是怪異，被女子抱起來後背部更是奇怪。
後腦勺已不成人樣，蠶皮覆蓋，脊背處潰爛流膿，黃白膿水淌在女子臂彎處，夾雜著不易覺察的紅血絲，就像打翻一碗嘔吐出來的米粥。
"醫師，醫師……"那女子如夢方醒，轉過笨重的身子去看傅星，"救救我孩子，它原先是人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麽，越來越像只蠶。它雖然爛了，但它還會吃奶，還會哭。乖乖，我的乖乖，來，給醫師看看，你還活著對不對？"
女子邊說邊拉開衣襟，催促蠶童喝奶。
數不清多少的肥胖短肢攀在女子身上，似還有作為人的求生意識，咿呀一聲後小口小口嘬吸。
傅星的目光卻早已不在蠶童上，而是在女子肚子上。
撐到極致的肚皮，哪怕屋中昏黃也能輕易看到遍布如破布棉絮的撐裂痕跡，宛如紅色蛛網，兜不住的內臟嬰孩即將掉出。
應是她自個也覺得駭人，拿了條破布兜住肚子，在後脖頸處打了個白色結，希冀能減輕胎身重量。
"醫師，醫師，它怎麽不喝了？"女子晃了晃懷中嬰孩，驚恐萬分，"這是我和我相公的孩子，第一個孩子，它不能出事啊！醫師，醫師……"
傅星慢慢往後退去，連雲秀水都看出不對，慌張越過女子，攬上傅星胳膊。
"別丟下我！"雲秀水壓著嗓子，渾身抖得不像話，"我知道你是，我們都是身不由己。保我。"
傅星沒說話，只是狠狠捏了下雲秀手的手作為回應。
她慢慢走上前，放輕聲音："你把它放下，我才好給它看看。除了它，你有沒有什麽不舒服？肚子疼不疼？是快生了嗎？"
"醫師，不要管我，你先幫我看看我的孩子。"女子哭得滿臉是淚，"它不過八個月就被這些人強行從我肚子裏掏出來，又往我身體裏塞了不知道什麽東西。此後我的手就沒好過，你看看，你看看……"
她張開手掌，讓傅星去看自己潰爛的雙手。
皮層剝落，露出底下嫩肉。
十指到手掌全是紅涔涔小洞，細看下全是蟲洞，裏邊窩著芝麻粒大的小蟲，聞到生人味道，這些蟲卵瘋狂蛄蛹，探出腦袋想要附著在未被寄生的身體上。
傅星近距離看到那些探出頭的蠶蟲，就像看到發黴的菌絲冒頭，成群結隊，成片成面，在女子手心長出了密密匝匝白毛，而那些毛，只是蟲。
寄生在身體裏的蟲。
雙腿軟了一瞬，傅星硬撐著不敢說話。
她剛想退後，眼角餘光瞥見放在地上的蠶童張開了嘴，面容如枯敗白花，迅速褪去血色，絨毛從毛孔冒出，肉眼可見生長出白絲。
傅星還沒說話，雲秀水已經大叫出聲："來人，快來人！出現白屍了！"
白屍兩個字一出，女子立刻顫了下。
她意識到什麽，低頭去看自己孩子。
"乖乖！"
尖利慘叫響起，伴隨聚攏而來的腳步聲。
傅星感覺到自己兩只胳膊被人架起，拖出外面。
他們打開布袋，往她身上撒藥粉，從頭撒到腳。末了散開在各家各戶門前引燃藥丸。
人群井然有序，像經歷過成千上百次。
隔著火苗和人海，傅星看到雲秀水在崩潰喊著什麽。
女子從屋裏爬出，想要回她的孩子，身上衣衫淩亂卻無人在意。
紅鬥篷紛紛圍在她面前不給她碰到蠶童的機會，將人五花大綁起來扔到一邊。甚至當著她的面，把白僵蠶屍扔到地上就地火化。
火光亮起那瞬，灼亮女子雙眼，她掙脫鉗制住自己的仙人，不顧一切撲上去，想用自己身體撲滅那團火。
在她身下，拖行出一條紅痕，數十條蠶蟲湮在血色中。
那些弟子看到蟲，就跟看到什麽稀世珍寶般，不管臟汙，像聞到腐屍的鬣狗爭搶作一團。
無人在意女子生死，只在意她孕育出來的蠶蟲。
創造者性命垂危，他們卻跑去爭搶她的成果。
這世界荒誕得讓傅星看不懂。
她爬起來，跑到女子身邊，想要盡力保下這條鮮活生命。可是無論她怎麽用力，女子紋絲不動，仿佛一座低矮的山伏在地上。
"快起來，它已經不是人了，你不能……"
話未說完，膝蓋處有溫熱液體流過。
傅星低頭，看到女子身下溢出的鮮血染紅這片地。
突然。
"嘶啦——"
沈悶的奇怪聲響混在嘈雜中。
傅星搭在女子背上的手隨著身體塌陷緩緩往地面靠近。
衣衫下的身軀脫力，皮肉撕裂，鮮血淋漓。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小心翼翼想把女子翻過來，才稍微用力，血潮湧出，熱腥氣沖鼻。像打開塵封已久的甕罐蓋子，養在裏面的群蟲蜂擁而出，歡悅蹦跳在血液碎肉裏慶祝誕生。
"快來！這有新蠶了！很健康，我們這個月的指標可以完成了！"
"天吶！新的！快快快，拿上盒子，別被他們都搶光了！"
"終於有新蠶了，勻給我們百條吧！我們還差三捆絲！"
……
嘰嘰喳喳人海湧來，將傅星推出圈內，用筷子瘋狂搶奪蠶蟲。
傅星望著他們，腦子根本轉不動。
什麽指標？
什麽新蟲？
她怎麽聽不懂？
"醫師，醫師！"雲秀水被這一幕嚇瘋，抱住傅星胳膊拼命晃，"你幫我看看，幫我看看那些蠶蟲有沒有寄生到我身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從回老家的半道上遇到這些披著紅鬥篷的人，雲秀水就被關在這些屋子中，偶爾會搬個地方，也無非是從一個小屋子搬到另一個小屋子。
她時常感覺自己是被豢養的牲畜，日日在屋中勞作，天黑才有喘息機會。以至於來這麽久，和這繡娘關在一處始終沒有發覺異常。
每日便是吃飯上工睡覺，說話都沒如何說。
現在看到這一幕，雲秀水只覺自己腹部有大團蠶蟲噬咬，等它們在自己身體裏孵化，就會和這繡娘一般結局。
傅星只看過醫書，真論起實踐並不知道如何操作，雲秀水求也無用。
心下一片冰冷，她恨不得出了羊頭村去找自己師尊，凈玄比自己活得久，醫術邪門，對這類蟲術應有涉獵才對。現在輪到自己，只記得之前那本書上說過蠶蟲怕煙怕寒，還有驅蟲藥方，但這個地方，是絕不允許出現這些東西的。
不對，還有一個……
傅星以靈力結出冰塊，塞進雲秀水手中：“吃下去，可以暫時凍死體弱的蟲卵。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雲秀水猶豫再三，看了看傅星，權衡了下她和之本仙門哪個更值得信任。才想不到一息，雲秀水立時選擇吃下去。
是夜，羊頭村火光沖天。
各家各戶門前燃著篝火。
傅星無法安心睡去，又不知道去哪，在村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透過狹小窗戶，她看到裏頭被關著兩到四名左右女子。
無一例外，大著肚子，警惕朝她望來。
通過底下弟子透出三言兩語的信息，傅星邊走邊琢磨起整件事。
碼頭繡坊那件事遠遠沒有結束。之所以扶光不上心，沒有細究，怕是這條產業鏈不止一條，被她們這群人摧毀的只是個小窩點，遠遠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不論是采仙草還是碼頭繡樓，她們都沒有受到過什麽重罰。
然而一旦觸及到他利益中心，便是龍卷風般的報覆。
歸羲行蹤、大長老的死、歐陽焉盜走龍骨，她們都付出了不同程度的代價。
現在……
如果沒猜錯，她應該是來到了這條黑色產業鏈上游。
傅星想到這，擡頭去望四周。
紅鬥篷來來往往猶如鬼魅，又像沙盤上的行軍蟻，只會跟隨頭蟻辦事。
衣擺下，又有多少是沒有腳的分身？
等等……
為什麽會沒有腳？
歸羲分身自己見過三個。
水青、林凡、梵清。
各個都是實體，並未缺胳膊少腿。
她思索了會，覺得唯一的解釋就是，扶光分身太多，不夠用了。
他沒有讓主體過來，必定是在忙別的更重要的事。
讓自己十幾個分身在羊肉村監工，那定有別的分身在他處。
他們將雲秀水綁了來，又供養這麽多蠶。
龍騰仙島藏著的是他想要的，不然找不到歸羲，扶光定會拿自己撒氣。
曾在雪山庭院鞭打扶光，在他身上看到的鱗片。
一切線索串聯。
“弄清扶光在哪飛升，還有確切時間。”
凈玄師尊的話響在耳邊。
“醫修，我想把我的眼睛變成銀色。"
扶光狀似玩笑話語。
……
傅星腳步驀地停在原地，心跳加快。
她知道扶光的計劃了。
怪不得。
怪不得要找到歸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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