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有的是人幹 "昨日客棧吃食好像不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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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有的是人幹 "昨日客棧吃食好像不幹凈……
"昨日客棧吃食好像不幹凈, 我嘴巴爛了。"傅星邊說邊扒開嘴皮子讓音無看。
口中嫩肉果真破了個口子，紅彤彤的像被咬去一層。
不僅如此，嘴邊也有條傷口。
音無拉開她衣襟, 不禁咋舌："你體質招蟲嗎？從嘴爛到肩膀，等等, 這怎麽像是被人咬的？"
"我也看看，唉呀！"歐陽焉剛湊過來就被水青用竹筒敲了下腦袋。
"非禮勿視，你看什麽看！"他兇巴巴道, 轉頭便輕聲細語道, "吃完去官府, 出來這麽久該回去了。"
傅星瞥見水青臉色, 心下泛起嘀咕。
奇了怪了, 這小子昨晚特意護膚了還是什麽？
面色紅潤有光澤不說，這眼神跟有勾子似的，直直投來，妄圖將她拉入某個不可言說的地方。
傅星不敢與他對視，生怕被釣, 她拉好衣襟道："不管了, 我抹了藥，一會就好。我們去官府, 然後去看看繡樓是誰接手, 申時退房回去。"
"好，走。"音無見她無大礙，提劍與她一起走。
"誒, 那我們呢？"歐陽焉忙問。
"去看繡樓是誰接手。"
二人已邁出門檻，聲音都弱下不少。
歐陽焉看了眼水青，"嘖"了聲, 狐疑問："傅星身上，不會是你咬的吧？"
水青沒有回答，戴上劍出了門。
歐陽焉急忙關門跟上，又開始問個不停。
四人分作兩波，一道去官府，一道去商行。
今日日頭曬，剛走半刻鐘便出了層薄汗。
從官府後門進入，靠音無家中關系拿到通行證，再去監牢。
層層把關放行，還未走進去便已聞到股濃重黴味，有股陰風從內吹出。
傅星音無跟著獄卒進入，兩旁火把亮起，替她們照明前方路途。
石階一路往下，從裏傳出的哭嚎聲如浪潮湧動，一波接一波湧至耳邊，直至將人徹底溺入這片陰寒。
“貴人，這邊請。”獄卒伸手引路。
傅星眼角餘光瞄到一條黑影從旁竄過，定睛去看，那只碩大的老鼠正奮力將自己埋入草堆，幹枯草條晃動兩下，很快消失不見。
繼續往前，路過那些傷重犯人的牢房，傷口腐爛的氣味沖得不行，混著黴味就像岸邊暴曬好幾日的成堆死魚，仿佛化為實質，刺得眼睛都疼。
路過四五間牢房，抵達最後一間。
獄卒指了指角落的白胖男人：“貴人，您要找的就是他。”
二人齊齊往裏看，只見牢裏連床都沒有，就一個恭桶和角落稀薄的草堆。藏青色獄服穿在他身上緊繃地像勉力裹住肥肉的油紙，稍不留神，這層肥油就會從紙縫間破開，掉在地上。
“王朱。”音無喊他。
他躺在草堆上一動不動，仿佛死去的爛肉。
傅星揮退獄卒，蹲下盯他背影好半晌才道：“金蠶並未死去，機杼也未曾燒毀。你不想與我們談談嗎？”
王朱動了動，從側躺改為平躺，卻仍是不睜眼說話。
“你覺得會有人來保你？”傅星輕笑，故意詐他，“可若是……那人自身難保呢？我是到過頂樓的，發現了些東西，好像，不是凡間物。他應該有托人告訴你，這事，決不可讓其他人知道，得讓金蠶全部吃下化成絲。”
她話剛說完，王朱已從地上坐起，長發散落垂落，稀稀拉拉的，仿佛發黑的玉米須。他雙手戴著鐐銬，動輒響個不停，扒開淩亂長發，那雙瞇縫眼裏全是防備。
“你是誰？”他目光在她身上的衣料與鬥篷上徘徊，認出並非凡物後逐漸上移，打量她的臉與佩戴首飾。
可傅星向來喜歡素凈打扮，頭上僅用根木枝簪住，其餘東西並未戴身上。
在她那得不到有用訊息，王朱又去打量音無。
這次他找到了些有用的，他目光定格在音無腰帶上，眼中浮現出驚疑。
可畢竟是多年從商，即使知道，他也不會輕易說出口。
“誰派你來此？”音無矮身問，撚決隔空掐住他脖頸，“若是不說，今日便是你死期。”
傅星則掏出法器，往他身上擲去，不出所料，被彈回來了：“往你身上下了禁制？做事當真縝密。你別問了，背後那人不會讓他說。不過……”
她早早準備好書冊，上面寫著六界信息。
“說不了，咱們就玩點筆仙小游戲。”
王朱不過是瞥了眼，臉色立時漲紅，掩都掩不住。
他被掐得窒息，胡亂去抓自己脖頸，卻什麽都抓不住。
傅星敏銳捕捉到他方才一閃而過的眼神，篤定道：“仙界。”
王朱拼命搖頭。
音無驚奇看她，不知道她怎麽看出來的。
傅星接著翻到第八頁，那裏記錄當下仙界即將飛升成神的熱門人選。
這可就有點難了，共十個人不大好選。
她一一念出名字，當念到師祖明赫二字時，他忽而雙目流血，拼命掙紮。
音無趕忙放開，搖頭道：“他一個小嘍啰，怕是不知道那人真名。或許，那人是讓分身下的界。”
分身？
傅星想到什麽，問了句："若是分身，性格會有不同嗎？"
"會，取決於真身想要呈現的模樣。"
那就好解釋了。
傅星收回岔開的話題，穿過木欄之間的縫隙，一把拽住王朱衣襟扯到近前。
他面色呈現豬肝紅，眼中俱是血絲，肥胖的臉陷入木欄之間，擠壓得五官變形。
"你上線是誰？誰交給你蟲術，又是誰讓你在此壓榨工人？"傅星見他張開嘴露出笑，加上一句，"少給我嬉皮笑臉，你如今做的事下十八層地獄都不為過，還指望背後之人保你嗎！若按如今功德算，你當下石磨地獄！"
"下個屁！"王朱一口唾沫差點噴到傅星臉上，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襟，十指上的臟汙都抹到她衣料上，面目猙獰道，"嚇唬誰呢！我給了那麽多人工作，若沒有我，他們哪來的錢賺！是，我是給那群繡娘種了蟲，那又怎樣！她們手腳慢，變成蠶吐絲更快，我又不是沒給錢！我給了錢，還替她們平事，給了她們安身之所，她們就得替我做事！兩方買賣，誰也不欠誰！我告訴你，我這不是壓榨！我是善人！是大善人！"
傅星把他噴到自己手上的唾液一把抹回他臉上，罵道："你個腌臢潑皮，還大善人，我大你個大傻叉！人的一生不過三萬天，兩萬天都在你那幹活，睡覺都沒得睡，周休一天日日加班還通宵，你休那一日有個毛用，全用來補眠了！你提供了工作崗位又如何！你若不低價競爭壟斷市場你看還有沒有人跟著你幹！把人做成蠶，虧你敢幹！你有沒有告訴她們，她們每吐一口絲，每織一片布，每繡一根線都是她們拿命換的！你完全是拿錢買命！黑心爛肺，死都便宜你了！"
"哪份工作不是拿命換錢！都是拿命換錢，我又有什麽錯！我給的價比別人高！她們是自願的！若是受不了，第一日就可以走！她們不幹，有的是人跟我王朱幹！我花了錢，她們就得替我幹活幹到死！"
這下連音無都看不下去，一腳踹爛鎖鏈推開木欄門，臉色陰沈朝王朱走去。
"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我背後有仙門撐腰，你們兩個小嘍啰……"
話還沒說完，就是一記沈悶拳聲。
音無抓住他發髻，火大得恨不得把他摁死在牢房："一個兩個有點錢就知壓榨百姓，我們同伴進去才幾日就被折磨得沒了精神氣。休一日你就覺得是恩惠，你怎麽不提工人經常工作到子時？！更別提休一日前通宵達旦趕貨！"
"讓你們趕貨的人是誰？"牢房太小，傅星蹲在門外拖過他肥胖身軀，將話題糾正回去，"哪個仙門的？男的女的？"
"你們不會知道的，他必會來救我。到時候，你們都要死！哈哈哈哈……"王朱大笑，"他留了東西在這，怎麽可能不來！"
"你說的是這個？"傅星掏出褡褳內的龍鱗，她放在法器裏，透過透明水晶蓋能清晰看到裏面裝著的東西。
音無瞪大眼睛，喃喃道："龍鱗，你……你為何不說？"
王朱同樣瞪大眼睛："怎麽會，怎麽會還有剩……"
"不論是這個，還是被蠶吃下去的，還是已經繡出來的，我們都已笑納。你老老實實在這等著秋後問斬吧。"傅星說完，起身對音無說，"走吧，我們回去。"
音無楞了會，反應過來後擡腿就走。
可她還沒等走出牢門，腳踝就被王朱掐住，他整個人纏上來，像坨碩大的白蟲。
他歇斯底裏吼出聲："把東西還我！還我！那些都是我的！我的！是我組織人手編織，是我給的錢！都是我的！"
音無不跟他廢話，回身一腳踹向他胸口。
她力道沒收，這一腳直接將人踹到墻根下，已是喘不上氣。
牢房門重新關上，鎖鏈重重捆住。
在二人即將走到拐角時，身後傳來王朱吼叫。
或許預料到自己時日無多，或許知道那些東西被傅星等人收去，他無法再翻身，王朱在重重打擊下竟一時瘋了般朝二人喊："他穿著黑衣服！鬼面具，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看不到，兩只眼睛都是瞎的！那些東西都是他給我的！把東西還我，沒有那東西我交不了差！我都告訴你了！給我啊！"
在這聲聲絕望的吶喊中，她們沒有回頭，任由四周石壁回蕩他的喊叫。
到此處的皆是死刑犯，窩在角落麻木望著她們路過，眼珠皆不曾動一下。
或許感受到那股絕望，藏在各處草堆裏的老鼠也不再四處亂竄，匍匐在暗處不動，只能看到黃草輕微起伏。
出了地牢，薄陽照在身上仍有幾分冷。
新發的樹芽兒小小尖尖，點綴在幹枯的樹枝上，昭示即將來臨的新生。
"繡樓內的東西你和水青掃蕩幹凈了吧？"回去的路上，傅星隨意問起，"尤其是那件龍鱗作絲的衣。"
"嗯，我們曾去妖族黑市，他們放出風聲的龍鱗彩衣可能就是繡樓的這件。"
"我懷疑是那王朱放出去的。昧下了他剛剛說的瞎子給的龍鱗，打算一物多用，自己也撈點。"
"你怎麽知道？"
"封建老地主都這樣，明面上跟你做生意，合作共贏。私底下不得撈點。"
兩人正聊著，走在長街上，迎面看到遠處有道熟悉的身影。
是雲秀水。
她坐在馬車裏，正與傅星在街邊繡館套過話的繡娘說話。
"你要好好的，我現下也沒什麽心氣呆在三斛城了，既然你們都有了好去處，我也就不擔心了。今日我回去，過陣子再來。你若是呆得不好，隨時去莊子上找我。"
"好，雲姐，我也不多說什麽。感謝您在幾年前收留我。雖然……吃飯次數多了些，但其他還是好的。"
"你覺得好而已。"雲秀水嘆口氣，"事到如今，我也該站在你們立場想想。你們也有家人要陪，上工歸上工，終歸是生活要緊。不與你多說了，再晚出城，我怕趕不上天黑前到驛站。你好好保重，隨時可以來找我。"
"雲姐，你也保重。"
她們兩兩相望，直至馬車消失在人山人海繡娘才回頭。
相隔太遠，看不清繡娘是否哭泣，只知她拿帕子輕輕擦了擦臉便挎著竹籃回身離開。
傅星想起她曾對自己說過的話，在繡樓幾乎壟斷整個繡品市場的情況下，她仍是迂回說出了。
"布料長蟲生蛆，或許不是保存不當，而是原本用的絲線可能就有問題呢。我曾聽人說，有些繡樓會以骨血做布。不過都是聽說，姑娘別放心上。"
普通百姓，明哲保身而已。
但能在那時說出來，是在賭命。
"歐陽焉！"
傅星收回目光，聽到音無的喊聲，循聲望去。
音無並未發現她停下腳步，已走出一段距離。
長街轉角處，走來兩道身影。
"直接走吧，房已經退了！事也辦完了！"歐陽焉喊道，像身後有什麽臟東西，步履飛快。
四人集合，再不停留，往城外走去。
等出了城，來到樹林間才兩兩一劍，飛上半空。
"這麽著急走，遇到什麽事了嗎？"傅星拉著水青外衫問。
今日風並未像來時那般大，輕輕柔柔，拂在臉上猶如紗衣。
說話聲清晰傳入三人耳中，惹得歐陽焉不快瞪她。
"是啊，出什麽事了這麽急？你師尊給你傳召回去了？"音無也好奇。
水青撚訣控制好方向："接手繡樓的是女商阿揚，看上他了，又問他多少錢能與你和離，贅入她家。她不介意他是二手貨。"
歐陽焉跳腳："誰讓你說出來的！"
他丟臉的事夠多了，不想讓傅星這個混賬知道，不然……
預料之中，傅星音無笑得不行，調侃他："好機會啊，你怎麽不從？身為女子能在商人堆中殺出一條血路必定有好手段，不用擔心以後了。"
歐陽焉雙手環胸，氣道："仙與人哪能同道！我沒心氣歸沒心氣，這點還是明白的！你什麽時候買把新劍，打架時候搶別人的，禦劍搶我的，合適嗎！"
"回去就報批，等我師尊給我把。"
趁那二人拌嘴，傅星眼角餘光瞥見底下有片野桑樹林，她靠近水青問："你能不能下去點，我想看看那片桑林。"
水青不動聲色看她一眼，緩緩降下高度。
直到降到劍身擦著樹頂，她從褡褳內掏出匣子擰松。
金蠶迫不及待探出腦袋，正要往她手上爬就見傅星松了手，一腳將它連盒踹到桑葉片上。
水青："……"
他還以為她多少要給金蠶留個話，就這麽放了？
"你認真看過那本書了？"他忍不住問。
《驅蟲術》講完驅蟲的下半句是[金蠶吐絲做衣，輔以龍鱗上可擋雷劫，下可防水，日夜修習，亦可輔助鍛體。]
"看完了，走吧。"丟完金蠶的傅星看看手心殘留的水液，也不知是金蠶的尿還是什麽東西。她嫌棄道，"長得這麽醜，還是讓它在林子裏自生自滅吧。帶回去也是被烤了做蟲宴。"
嘴硬心軟。
水青回頭看了看那擡頭對她們不斷搖晃的金蠶，反手將她的手握住，貼到自己腰上："風大，攬緊些。對了，龍鱗布，你們打算怎麽處置？"
傅星面色古怪："交給師祖處理，還能怎麽辦，難不成偷偷昧下？那個，我手上……剛剛好像被金蠶尿了一泡。"
風聲從耳畔刮過。
詭異的沈默蔓延。
水青忍了忍，往前飛了一小段，仍是忍不住吐出四個字：“撚決，洗手。”
他獨自住了上千年，洞穴內幹幹凈凈，青苔都沒長過，還是頭一回……
低頭看到她的手抽離，水青鬼使神差拉住她的腕，分出心神給她洗。
傅星眨了眨眼，從他手背往上移，定在他側顏。
同時使用兩個法訣，是綠衣級別才能使用的，他卻著青藍衣。
是遮掩？
還是隱匿？
又或者迫不得已？
她沒記錯的話，赤玄宮那條小蛟，穿的紅衣當真是因為要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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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客棧吃食好像不幹凈, 我嘴巴爛了。"傅星邊說邊扒開嘴皮子讓音無看。
口中嫩肉果真破了個口子，紅彤彤的像被咬去一層。
不僅如此，嘴邊也有條傷口。
音無拉開她衣襟, 不禁咋舌："你體質招蟲嗎？從嘴爛到肩膀，等等, 這怎麽像是被人咬的？"
"我也看看，唉呀！"歐陽焉剛湊過來就被水青用竹筒敲了下腦袋。
"非禮勿視，你看什麽看！"他兇巴巴道, 轉頭便輕聲細語道, "吃完去官府, 出來這麽久該回去了。"
傅星瞥見水青臉色, 心下泛起嘀咕。
奇了怪了, 這小子昨晚特意護膚了還是什麽？
面色紅潤有光澤不說，這眼神跟有勾子似的，直直投來，妄圖將她拉入某個不可言說的地方。
傅星不敢與他對視，生怕被釣, 她拉好衣襟道："不管了, 我抹了藥，一會就好。我們去官府, 然後去看看繡樓是誰接手, 申時退房回去。"
"好，走。"音無見她無大礙，提劍與她一起走。
"誒, 那我們呢？"歐陽焉忙問。
"去看繡樓是誰接手。"
二人已邁出門檻，聲音都弱下不少。
歐陽焉看了眼水青，"嘖"了聲, 狐疑問："傅星身上，不會是你咬的吧？"
水青沒有回答，戴上劍出了門。
歐陽焉急忙關門跟上，又開始問個不停。
四人分作兩波，一道去官府，一道去商行。
今日日頭曬，剛走半刻鐘便出了層薄汗。
從官府後門進入，靠音無家中關系拿到通行證，再去監牢。
層層把關放行，還未走進去便已聞到股濃重黴味，有股陰風從內吹出。
傅星音無跟著獄卒進入，兩旁火把亮起，替她們照明前方路途。
石階一路往下，從裏傳出的哭嚎聲如浪潮湧動，一波接一波湧至耳邊，直至將人徹底溺入這片陰寒。
“貴人，這邊請。”獄卒伸手引路。
傅星眼角餘光瞄到一條黑影從旁竄過，定睛去看，那只碩大的老鼠正奮力將自己埋入草堆，幹枯草條晃動兩下，很快消失不見。
繼續往前，路過那些傷重犯人的牢房，傷口腐爛的氣味沖得不行，混著黴味就像岸邊暴曬好幾日的成堆死魚，仿佛化為實質，刺得眼睛都疼。
路過四五間牢房，抵達最後一間。
獄卒指了指角落的白胖男人：“貴人，您要找的就是他。”
二人齊齊往裏看，只見牢裏連床都沒有，就一個恭桶和角落稀薄的草堆。藏青色獄服穿在他身上緊繃地像勉力裹住肥肉的油紙，稍不留神，這層肥油就會從紙縫間破開，掉在地上。
“王朱。”音無喊他。
他躺在草堆上一動不動，仿佛死去的爛肉。
傅星揮退獄卒，蹲下盯他背影好半晌才道：“金蠶並未死去，機杼也未曾燒毀。你不想與我們談談嗎？”
王朱動了動，從側躺改為平躺，卻仍是不睜眼說話。
“你覺得會有人來保你？”傅星輕笑，故意詐他，“可若是……那人自身難保呢？我是到過頂樓的，發現了些東西，好像，不是凡間物。他應該有托人告訴你，這事，決不可讓其他人知道，得讓金蠶全部吃下化成絲。”
她話剛說完，王朱已從地上坐起，長發散落垂落，稀稀拉拉的，仿佛發黑的玉米須。他雙手戴著鐐銬，動輒響個不停，扒開淩亂長發，那雙瞇縫眼裏全是防備。
“你是誰？”他目光在她身上的衣料與鬥篷上徘徊，認出並非凡物後逐漸上移，打量她的臉與佩戴首飾。
可傅星向來喜歡素凈打扮，頭上僅用根木枝簪住，其餘東西並未戴身上。
在她那得不到有用訊息，王朱又去打量音無。
這次他找到了些有用的，他目光定格在音無腰帶上，眼中浮現出驚疑。
可畢竟是多年從商，即使知道，他也不會輕易說出口。
“誰派你來此？”音無矮身問，撚決隔空掐住他脖頸，“若是不說，今日便是你死期。”
傅星則掏出法器，往他身上擲去，不出所料，被彈回來了：“往你身上下了禁制？做事當真縝密。你別問了，背後那人不會讓他說。不過……”
她早早準備好書冊，上面寫著六界信息。
“說不了，咱們就玩點筆仙小游戲。”
王朱不過是瞥了眼，臉色立時漲紅，掩都掩不住。
他被掐得窒息，胡亂去抓自己脖頸，卻什麽都抓不住。
傅星敏銳捕捉到他方才一閃而過的眼神，篤定道：“仙界。”
王朱拼命搖頭。
音無驚奇看她，不知道她怎麽看出來的。
傅星接著翻到第八頁，那裏記錄當下仙界即將飛升成神的熱門人選。
這可就有點難了，共十個人不大好選。
她一一念出名字，當念到師祖明赫二字時，他忽而雙目流血，拼命掙紮。
音無趕忙放開，搖頭道：“他一個小嘍啰，怕是不知道那人真名。或許，那人是讓分身下的界。”
分身？
傅星想到什麽，問了句："若是分身，性格會有不同嗎？"
"會，取決於真身想要呈現的模樣。"
那就好解釋了。
傅星收回岔開的話題，穿過木欄之間的縫隙，一把拽住王朱衣襟扯到近前。
他面色呈現豬肝紅，眼中俱是血絲，肥胖的臉陷入木欄之間，擠壓得五官變形。
"你上線是誰？誰交給你蟲術，又是誰讓你在此壓榨工人？"傅星見他張開嘴露出笑，加上一句，"少給我嬉皮笑臉，你如今做的事下十八層地獄都不為過，還指望背後之人保你嗎！若按如今功德算，你當下石磨地獄！"
"下個屁！"王朱一口唾沫差點噴到傅星臉上，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襟，十指上的臟汙都抹到她衣料上，面目猙獰道，"嚇唬誰呢！我給了那麽多人工作，若沒有我，他們哪來的錢賺！是，我是給那群繡娘種了蟲，那又怎樣！她們手腳慢，變成蠶吐絲更快，我又不是沒給錢！我給了錢，還替她們平事，給了她們安身之所，她們就得替我做事！兩方買賣，誰也不欠誰！我告訴你，我這不是壓榨！我是善人！是大善人！"
傅星把他噴到自己手上的唾液一把抹回他臉上，罵道："你個腌臢潑皮，還大善人，我大你個大傻叉！人的一生不過三萬天，兩萬天都在你那幹活，睡覺都沒得睡，周休一天日日加班還通宵，你休那一日有個毛用，全用來補眠了！你提供了工作崗位又如何！你若不低價競爭壟斷市場你看還有沒有人跟著你幹！把人做成蠶，虧你敢幹！你有沒有告訴她們，她們每吐一口絲，每織一片布，每繡一根線都是她們拿命換的！你完全是拿錢買命！黑心爛肺，死都便宜你了！"
"哪份工作不是拿命換錢！都是拿命換錢，我又有什麽錯！我給的價比別人高！她們是自願的！若是受不了，第一日就可以走！她們不幹，有的是人跟我王朱幹！我花了錢，她們就得替我幹活幹到死！"
這下連音無都看不下去，一腳踹爛鎖鏈推開木欄門，臉色陰沈朝王朱走去。
"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我背後有仙門撐腰，你們兩個小嘍啰……"
話還沒說完，就是一記沈悶拳聲。
音無抓住他發髻，火大得恨不得把他摁死在牢房："一個兩個有點錢就知壓榨百姓，我們同伴進去才幾日就被折磨得沒了精神氣。休一日你就覺得是恩惠，你怎麽不提工人經常工作到子時？！更別提休一日前通宵達旦趕貨！"
"讓你們趕貨的人是誰？"牢房太小，傅星蹲在門外拖過他肥胖身軀，將話題糾正回去，"哪個仙門的？男的女的？"
"你們不會知道的，他必會來救我。到時候，你們都要死！哈哈哈哈……"王朱大笑，"他留了東西在這，怎麽可能不來！"
"你說的是這個？"傅星掏出褡褳內的龍鱗，她放在法器裏，透過透明水晶蓋能清晰看到裏面裝著的東西。
音無瞪大眼睛，喃喃道："龍鱗，你……你為何不說？"
王朱同樣瞪大眼睛："怎麽會，怎麽會還有剩……"
"不論是這個，還是被蠶吃下去的，還是已經繡出來的，我們都已笑納。你老老實實在這等著秋後問斬吧。"傅星說完，起身對音無說，"走吧，我們回去。"
音無楞了會，反應過來後擡腿就走。
可她還沒等走出牢門，腳踝就被王朱掐住，他整個人纏上來，像坨碩大的白蟲。
他歇斯底裏吼出聲："把東西還我！還我！那些都是我的！我的！是我組織人手編織，是我給的錢！都是我的！"
音無不跟他廢話，回身一腳踹向他胸口。
她力道沒收，這一腳直接將人踹到墻根下，已是喘不上氣。
牢房門重新關上，鎖鏈重重捆住。
在二人即將走到拐角時，身後傳來王朱吼叫。
或許預料到自己時日無多，或許知道那些東西被傅星等人收去，他無法再翻身，王朱在重重打擊下竟一時瘋了般朝二人喊："他穿著黑衣服！鬼面具，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看不到，兩只眼睛都是瞎的！那些東西都是他給我的！把東西還我，沒有那東西我交不了差！我都告訴你了！給我啊！"
在這聲聲絕望的吶喊中，她們沒有回頭，任由四周石壁回蕩他的喊叫。
到此處的皆是死刑犯，窩在角落麻木望著她們路過，眼珠皆不曾動一下。
或許感受到那股絕望，藏在各處草堆裏的老鼠也不再四處亂竄，匍匐在暗處不動，只能看到黃草輕微起伏。
出了地牢，薄陽照在身上仍有幾分冷。
新發的樹芽兒小小尖尖，點綴在幹枯的樹枝上，昭示即將來臨的新生。
"繡樓內的東西你和水青掃蕩幹凈了吧？"回去的路上，傅星隨意問起，"尤其是那件龍鱗作絲的衣。"
"嗯，我們曾去妖族黑市，他們放出風聲的龍鱗彩衣可能就是繡樓的這件。"
"我懷疑是那王朱放出去的。昧下了他剛剛說的瞎子給的龍鱗，打算一物多用，自己也撈點。"
"你怎麽知道？"
"封建老地主都這樣，明面上跟你做生意，合作共贏。私底下不得撈點。"
兩人正聊著，走在長街上，迎面看到遠處有道熟悉的身影。
是雲秀水。
她坐在馬車裏，正與傅星在街邊繡館套過話的繡娘說話。
"你要好好的，我現下也沒什麽心氣呆在三斛城了，既然你們都有了好去處，我也就不擔心了。今日我回去，過陣子再來。你若是呆得不好，隨時去莊子上找我。"
"好，雲姐，我也不多說什麽。感謝您在幾年前收留我。雖然……吃飯次數多了些，但其他還是好的。"
"你覺得好而已。"雲秀水嘆口氣，"事到如今，我也該站在你們立場想想。你們也有家人要陪，上工歸上工，終歸是生活要緊。不與你多說了，再晚出城，我怕趕不上天黑前到驛站。你好好保重，隨時可以來找我。"
"雲姐，你也保重。"
她們兩兩相望，直至馬車消失在人山人海繡娘才回頭。
相隔太遠，看不清繡娘是否哭泣，只知她拿帕子輕輕擦了擦臉便挎著竹籃回身離開。
傅星想起她曾對自己說過的話，在繡樓幾乎壟斷整個繡品市場的情況下，她仍是迂回說出了。
"布料長蟲生蛆，或許不是保存不當，而是原本用的絲線可能就有問題呢。我曾聽人說，有些繡樓會以骨血做布。不過都是聽說，姑娘別放心上。"
普通百姓，明哲保身而已。
但能在那時說出來，是在賭命。
"歐陽焉！"
傅星收回目光，聽到音無的喊聲，循聲望去。
音無並未發現她停下腳步，已走出一段距離。
長街轉角處，走來兩道身影。
"直接走吧，房已經退了！事也辦完了！"歐陽焉喊道，像身後有什麽臟東西，步履飛快。
四人集合，再不停留，往城外走去。
等出了城，來到樹林間才兩兩一劍，飛上半空。
"這麽著急走，遇到什麽事了嗎？"傅星拉著水青外衫問。
今日風並未像來時那般大，輕輕柔柔，拂在臉上猶如紗衣。
說話聲清晰傳入三人耳中，惹得歐陽焉不快瞪她。
"是啊，出什麽事了這麽急？你師尊給你傳召回去了？"音無也好奇。
水青撚訣控制好方向："接手繡樓的是女商阿揚，看上他了，又問他多少錢能與你和離，贅入她家。她不介意他是二手貨。"
歐陽焉跳腳："誰讓你說出來的！"
他丟臉的事夠多了，不想讓傅星這個混賬知道，不然……
預料之中，傅星音無笑得不行，調侃他："好機會啊，你怎麽不從？身為女子能在商人堆中殺出一條血路必定有好手段，不用擔心以後了。"
歐陽焉雙手環胸，氣道："仙與人哪能同道！我沒心氣歸沒心氣，這點還是明白的！你什麽時候買把新劍，打架時候搶別人的，禦劍搶我的，合適嗎！"
"回去就報批，等我師尊給我把。"
趁那二人拌嘴，傅星眼角餘光瞥見底下有片野桑樹林，她靠近水青問："你能不能下去點，我想看看那片桑林。"
水青不動聲色看她一眼，緩緩降下高度。
直到降到劍身擦著樹頂，她從褡褳內掏出匣子擰松。
金蠶迫不及待探出腦袋，正要往她手上爬就見傅星松了手，一腳將它連盒踹到桑葉片上。
水青："……"
他還以為她多少要給金蠶留個話，就這麽放了？
"你認真看過那本書了？"他忍不住問。
《驅蟲術》講完驅蟲的下半句是[金蠶吐絲做衣，輔以龍鱗上可擋雷劫，下可防水，日夜修習，亦可輔助鍛體。]
"看完了，走吧。"丟完金蠶的傅星看看手心殘留的水液，也不知是金蠶的尿還是什麽東西。她嫌棄道，"長得這麽醜，還是讓它在林子裏自生自滅吧。帶回去也是被烤了做蟲宴。"
嘴硬心軟。
水青回頭看了看那擡頭對她們不斷搖晃的金蠶，反手將她的手握住，貼到自己腰上："風大，攬緊些。對了，龍鱗布，你們打算怎麽處置？"
傅星面色古怪："交給師祖處理，還能怎麽辦，難不成偷偷昧下？那個，我手上……剛剛好像被金蠶尿了一泡。"
風聲從耳畔刮過。
詭異的沈默蔓延。
水青忍了忍，往前飛了一小段，仍是忍不住吐出四個字：“撚決，洗手。”
他獨自住了上千年，洞穴內幹幹凈凈，青苔都沒長過，還是頭一回……
低頭看到她的手抽離，水青鬼使神差拉住她的腕，分出心神給她洗。
傅星眨了眨眼，從他手背往上移，定在他側顏。
同時使用兩個法訣，是綠衣級別才能使用的，他卻著青藍衣。
是遮掩？
還是隱匿？
又或者迫不得已？
她沒記錯的話，赤玄宮那條小蛟，穿的紅衣當真是因為要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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