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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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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武

次日清晨,惠定便懷著滿腹疑團前往大昭寺。

敏格離開的時候吩咐陰山派解開了環繞在大昭寺的毒霧,寺中奇香不再,回歸了寺廟本身的清冷味道。大昭寺許久不供奉香火,但是香爐裏的陳灰還是散發出一股寺廟內特有的煙火氣。

短短幾個月,已經物是人非。

曾經她心志堅定,一心只想著收屍湊夠去烏裏雅蘇臺的路費,找到高僧問道,卻不曾想自己最終要尋找的並不是高僧,要問的也不是佛道。

她心不在焉,只覺得眼前一個陰影閃過,幾乎要撞上面前的人。

惠定忽地站住,定睛看去。

“是你?”

眼前是長身玉立的俊朗男子,對著惠定微微一笑,“我來替北狂前輩定脈。”

“定脈……”惠定重覆道。

“是,前輩暫時性命無虞,只是餘毒未清,還需要每日將穴道打開一次供全身的氣脈流動,一個時辰之後再全部封住,如此三個月,便可以完全解毒。”許訚頓了頓,“在那之前,我都會留在此處為前輩護法。”

惠定了然道:“原來如此。”沈默片刻,忽地又問道,“你的師弟師妹離開了麽?”

許訚曾聽阮可玉提起過這個僧袍少年,提起的時候滿臉興奮,說自己剛入江湖便救下一人。在比武時見這少年出手相助阮可玉,心中對這少年頗有好感。

許訚答道:“他們已經先行一步回谷簾派找師父療傷。我師父和北狂前輩有諸多淵源,師父要我請北狂回中原。”

話音剛落,一道淩厲的劍氣便落在他的眼前,他足尖點地,疾退三丈。

只見北狂面色凝重,不等許訚反應,下一劍招已至!

許訚又堪堪躲過第二劍招,而後卻忽地停在原地。

惠定見他站定不動,詫異喊道:“快躲!身後右側三步!”

話出口時才覺得奇怪 — 連自己都能看出來的躲避招式,為什麽許訚竟然楞在原地?

只見劍尖停在了許訚心口前半寸。

北狂冷冷看著許訚,“為何不躲?”

許訚恭恭敬敬地拜了個禮,“師父經常和我提起和前輩當年攜手江湖,懲強扶弱的事,前輩斷不是會無故殘害後輩之人”。

攜手江湖?

惠定忽然想到:“北者狂,南者癡,東者智”,難道許訚的師父便是其中之一?可是眾人之所以來找北狂,不就是因為其他兩人不見蹤跡,又怎麽會大肆收徒呢?

北狂面色如霜,冷冷道:“你功夫不弱,試你兩招看你江湖經驗也充足,你會因為幾件江湖趣事便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別人手上?”

許訚怔了怔,不曾想北狂會直接點出來,抱拳正色道:“前輩恕罪,許訚不應該在前輩面前藏私。在下不躲,是因為前兩招之中我並未感受到前輩的殺意。”

北狂神色緩和下來,“和你那個文鄒鄒的師父一樣,說話永遠都不直說。”

許訚垂眸不答。

北狂轉頭看向惠定道:“小姑娘,你想從我口中聽得真話,至少要對我示以真容。”

惠定驀地擡頭看向北狂 — 他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裝?

惠定沈默了片刻,摘下頭上的僧帽,只見青絲如瀑,在風中散開,襯得一雙眼睛澄澈異常。

許訚呼吸一滯 — 這小僧人面容清秀,他一早便知,可是不知道她竟是女子,只見她沈默地站在那裏,卻不由地讓人聯想到寺廟裏的冷潭,看似柔和平靜,實則神秘清冷。

北狂心中一凜 — 再次確認了他的猜想,面前這個女子確實是那人的孩子。

北狂道:“我可以告訴你全部真相 — 只要你能贏眼前這個人一招。”

許訚更是吃驚,楞了半晌,向北狂答道,“我此行目的只為請北狂回中原和師父一見。見前輩內力受損,所以助前輩定脈,這比武之事……”他早早入江湖歷練,而惠定初學武藝,如何能贏過自己?

北狂笑道,“你不肯以強淩弱?只怕你過於自信了。”又轉向惠定,“是否能得到真相,全憑你自己。”

惠定對許訚雙手合十:“請施主賜教。”說罷便回想著書中的招式向許訚一掌擊去。

許訚原本是怔在原地,等回過神來掌風已到他的面前,他足尖點地,整個人淩空躍起。

兩個人過了幾招,惠定身法輕靈,可是經驗不足,遠不及許訚的內力,連許訚的衣角也不曾碰到。

北狂嘖嘖兩聲說道:“全無根基。剛剛那招,你使出一招月下踏雪便可將他逼在原地。‘無形催物生,丹田全一境。百匯心方定,任其歸海中’。”

惠定於藏書閣中看過一些內功心法的書,只是寂恩方丈曾告訴她不要習武,所以只是記在心中,沒有修行過。當下急於見招拆招,一時間忘記了師父的囑咐,隨著北狂的心法開始運行周身的內力。

許訚心下明了 — 北狂是要傳授武功給惠定。既然惠定全無內力,即便是擊中自己,也傷不了自己分毫,不如就輸給她,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心念一轉,腳下步伐便已慢了半分。

惠定只覺得自己離許訚的距離越來越近,仿佛對方在有意讓著自己。

“啪!”

還未及她多想,一掌已擊中許訚心口。

“抱歉。”惠定垂眸,她並沒有傷人的經歷,何況眼前之人還替自己治過傷,心中頗有歉意。

許訚微笑道:“無妨。”

北狂冷哼一聲,說道:“兩個小兒將我當成瞎子了。既然不想知道真相,便離開罷。”說罷便拂袖而去,留下兩人面面相覷。

半晌,許訚說道:“北狂前輩武功高強,自然能看出來我是故意讓著你,這才離開。抱歉。”

惠定搖搖頭,“是我武功太差。”

許訚擡眸看了惠定一眼。她天資聰慧,屬實是練武奇才,只是她身處曇林派,曇林派中高深武學不計其數,她卻一招一式也不會,這又是為何。

許訚道:“北狂有意傳授你武功,我們便每日辰時便來此比試,終有一日你能勝過我。”

惠定心思簡單,沒想過許訚是江湖中少年間的第一人,短時間內勝過他一招談何容易,只想著若許訚和自己每日比試,是不是就是師兄弟間說的比試切磋?她曾經偷偷看過寺內的比試,師兄弟在或贏或輸之後極少面露怨憤,只是為了對手或是自己的武功精進而展顏欣喜。

那樣的場景,她很羨慕。

惠定問道:“你要待在這裏很久嗎?”

許訚點點頭:“除非請得北狂出山和我回谷簾派,我會一直留在這裏。”

惠定睫毛微微顫動了下。

次日,惠定戴回僧帽,按照和許訚約定好的時辰在寺中比試。

惠定一招未勝,而北狂也沒有出來相見。

許訚寬慰道:“北狂前輩如今毒素未清,我先替北狂前輩定脈,終有一日,他會告訴你全部的真相。”

……

這日,兩人照例在院中比試。

惠定經過之前的比試,已經知道要如何運用內力。她一個疾沖,幾乎就要擊中許訚的心口,許訚身經百戰,條件反射般側身躲避,再以指作劍點向惠定心口大穴。

許訚意識到的時候,去勢已猛,無法收手。

惠定只覺得一股劍氣向自己襲來,而自己卻已躲避不及時。

“之前的口訣白告訴你了麽?”北狂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對陣蔡閻時聽到的口訣 — “一任群芳清閑落,淩霄雪峰請君歇”。

惠定心中霎時清明,不再去理許訚的出招,而是將全部的內力都匯聚於丹田。

惠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動作的,只覺得自己的右手手腕碰到了許訚的手指,輕輕撥開,許訚向旁翻身躍起。

許訚卻是心中大駭。自己淩厲的一指,快如閃電,可以入木三分,但是近惠定身的時候,卻反覆被一股柔和的內力包裹,卸掉了大半勁力,就這樣被輕輕撥到一邊,甚至感受到自己的氣息有一絲不順。

許訚已有名師,所以並不覬覦北狂的內功心法,只是耳中聽到,還是會不自覺得記住,只是覺得北狂所傳授的內功心法,和師父傳授的武功有相似卻又不同,一時之間不知氣息該如何運走,氣息亂了一些。

惠定驚喜道:“北狂前輩,這是否算勝了一招?”

不知道北狂觀戰了多久,他淡淡道:“僥幸而已。“ 頓了頓,又說道:“這僧帽醜得很。”

惠定垂眸道:“既然我可以避開一招,終有朝一日,我定能勝下一招。”

北狂臉上終於顯現一絲笑意,說道:“這才對。少年人暮氣沈沈,看著讓人心煩。”頓了頓,“既然你已經避開一招,你可以問一個問題,若和當年之事無光,我可知無不言。”

“……”

“名字。”惠定垂眸,沈默半晌後輕聲道。

“什麽?”

“我的本名。”

不知道為什麽她心中浮現出一個清俊男子的身影,他問自己的本名是什麽,但是她卻不知道如何回答。在那之後,她時常想起這個問題。

她自小就叫惠定,可是那是曇林寺給的名字,那麽她自己的名字是什麽?她對她自己的過往產生了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好奇。佛說萬物皆虛妄。她知道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但是她還是很想知道,她的父母給了她什麽名字,賦予了怎樣的希冀。

“阿曇。曇花的曇。”北狂一聲嘆息,帶著深深的無奈。 “你的父母是這樣稱呼你的。”

阿曇。

惠定在心中這樣重覆道。

......

正午太陽高懸,飯食準時出現在了席上。

桌子的正中間擺著玉泉酒,整整三壺,都已經空了。

許訚從不飲酒。比武場那日敏格勸他喝酒,除了警惕敏格的目的,說的也並非虛言。

“飲酒誤事。”

他是年輕一代武林中的佼佼者,常入江湖,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他的武功,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就算是睡著了,他也保持著警覺,長劍在側,任何一點聲響都能讓他清醒。

惠定她把五戒看得比她的性命還重要,絕不會飲酒。

三大壺好酒,自然都是進了北狂的肚子。

人一旦喝了酒,話匣子就打開了。

他看許訚滴酒不沾,正襟危坐,覺得好笑:“如果有人想害你,你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的,還不如放開肚皮,大醉方休。”

許訚道:“若別人真的加害於我,那是他的本事。可是若是我自己不防禦得當,則是我的問題。”

惠定看了他一眼,這男子明明還是少年模樣,和謝蘭升、阮可玉相差不會超過三歲,可是他說話滴水不漏,做事沈穩老練,讓人生出一絲本不應該對他這年紀的少年生出的敬意。

北狂搖搖頭道:“陶愚這人無趣,教出來的徒弟也是無趣得緊。”

他看向惠定,“阿曇,你說是不是?”

惠定楞了一瞬道:“阿曇……我父母為什麽會給我起這個名字?”她想多聽一些跟父母相關的往事。

“我是你父親?”

“……不是”

“那你問什麽?”北狂沒好氣道。

惠定被噎住,微微蹙眉。

許訚武功之高,遠超她的想象,不知多久才能贏過他一招半式。她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知道事實真相…….

惠定自小在藏經閣博覽群書,耐心定力遠超常人,只是事關自己的身世,饒是她也免不了也有些心急。

許訚道:“北狂前輩喝醉了,你莫要傷心。”

北狂皺眉道:“你看我像喝醉了麽?”

轉頭看向惠定:“你若想知道真相,與其想著從我口中套出一點半點消息,還不如抓緊時間好好習武,贏過面前這人。”

惠定白皙的臉上微微泛紅。

不管是誰,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出的時候,都是會臉紅的。

許訚淡淡道:“若是裝醉,有人想套自己的口風,正好暴露了那人的目的。這樣說來,裝醉也是一件好事。”

北狂仔細打量了許訚一眼,笑道:“哦?你覺得我想試探你們的來意?”

許訚道:“前輩想知道嗎?”

北狂冷冷道:“不想。”

他向來最討厭別人跟他打啞謎。

惠定眨了眨眼睛,問道:“你想說嗎?”

許訚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對北狂抱拳道:“晚輩來此確實只是為了請北狂前輩和師父小聚,除此之外,再無他求。”

北狂冷笑了一聲,說道:“那為何你師父不來漠北和我相見,而讓我回中原見他?”

許訚一時語塞。

北狂接著問道:“你師父的武功,可全數教給你了?”

許訚點點頭,忽然想到了什麽,又怔住一瞬。

他作為谷簾派的大弟子,師父早早就將全部武功傳授給他,讓他下山歷練。可他記得有一次半夜,他和謝蘭升偷偷看師父練功,卻曾見師父使過一套掌法,精妙無比,從未展示於人前。

北狂見許訚的反應,心下已經明白了幾分。

“你也莫要怪你師父。他偷偷試招的不是他本門的功夫,而這門功夫,他曾立誓不傳授任何人。”

許訚驀地看向北狂,還欲再問,只見北狂長袖一揮,往廂房裏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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