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滄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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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孩兒見到我,伸出小手就抓起了我的衣擺,正欲問他名字時,突然從大堂裏走出一個老婆婆。她佝僂著往這邊走,一邊喚道:“冬兒……你這小崽子快過來,別以為我看不到你……”

聽到來婆婆的叫喚,小孩兒繞到我身後躲了起來,嘴裏好吃吃的笑著。

我回頭問他:“你叫冬兒?”

“嗯”。他睜大眼睛看著我。剛一回頭,那老婆婆便走到了我跟前,歪著頭看我身後的小孩兒,“還不快出來!”

小孩兒只得乖乖的從我身後走了出來,還不停做著鬼臉。

老婆婆笑著輕輕拍著他的屁股,說道:“叫你不聽話!”

聽我笑出聲來,她方才想到有外人在。擡起了頭,不好意思的笑笑,“我這孫兒就是調皮,讓姑娘見笑啦。”

我的笑僵在了臉上,驚詫的看著她的臉,如五雷轟頂般,許久沒回過神來。這張臉……她……不正是那異國公主嗎!只是歲月變成了一道道或深或淺,或長或短的皺紋,一一布在了她的臉上。還有那雙極具魅惑的眼睛,現在也變得暗淡無光,蒼白無神。

看她現在的樣子,佝僂著身子,頭發綰在腦後,插著一支木簪子,一身暗麻的粗衣。除了少許幸災樂禍外,更多的是驚駭。她說這個小孩兒是她的孫子,那麽……孟生……

我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著我,似是沒認出來我來。她問道:“姑娘來這裏,是有什麽事嗎?”

我茫然的看著她,片刻後,終於下了決心。“請問……孟先生在嗎?”

“你找孟生啊?我怎麽……從未看過你呢?”頓了一下,方才客氣的笑笑,“老爺在書房呢,我送你去吧。”

“不用了”,我忙道:“我自己去……”然後慢慢地往書房走去。

…… ……

這裏的一切都沒變,包括家裏的擺設,種著的花草,可這一切又讓我感到無比的陌生與惶恐。

驚鴻一瞥,便是滄海桑田。平淡之中,很多東西都已發生了改變。孟府的一切如常,卻又在時間裏日益蕭條,漸漸地失了真。物,也和人一樣,時過境遷,再美麗的皮囊,終會被蒼老所取代的。

似乎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所以我害怕的不知該以怎樣的姿態邁進去。

孟生就在裏面,那個令我傷令我痛的男子,此時就與我一墻之隔。而我,此時此刻,竟沒了邁進去的勇氣。

站在門外,忽聽從裏面傳來的讀書聲。嗓音在歲月的洗滌中,變得滄桑黯啞了許多,但只一個字,我就能聽出那是出自孟生之口。

曾經多少次,睡在案桌之上,附耳傾聽那令我魂牽夢繞的聲音。在那朗朗讀書聲中入睡,在那柔情蜜語裏傾倒,時隔多久?仿佛就在昨天。

只聽屋內人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好似又回到了從前,我躺在他的懷裏,他也是這樣念給我聽的。我聽了好多好多遍,像是印入骨髓的記憶,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再也制止不住這份思念,朗朗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後推開了房門,直直走了進去。

聽到聲音,他倏地回頭。引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而蒼老的臉。花白的頭發在陽光的照射下如冬日的稻草,枯黃無力的等著死去。他依舊是一襲青衫,卻已沒了昔日的瀟灑俊逸。花白的胡須附在下巴上,一臉的病態愁容。

看到我時,他驚詫的瞪大了眼睛,手裏我這書本遲遲沒有放下。他的雙眼不可置信的打量著我,然後不敢相信的喚了聲:“靈兒?……”

我的眼淚瞬時落了下來,曾經多麽喜歡他柔情的喚我,而今卻變成了這樣。

他顫聲道:“你……果真是白狐!”

我慘然的笑了,“我就是那只……在你枕邊夜夜伴你入眠的白狐!”

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似得,笑著搖了搖頭,“當初你我上陣殺敵,明明看你被敵軍所刺,卻絲毫無恙,連一個傷口,一滴血跡都沒有。後來你離開了皇宮,我就奇怪,為何皇上不對我興師問罪,幾次試探,皇上竟並不知自己迎娶過你,也不知道你的存在。當時各大臣均認為皇上得了失憶癥,又怕引起皇上大怒而不敢提及此事。且你已離去,即便弄清楚也是枉然。事情過去久了,大家都忘了,但我卻一直心生懷疑。想起你入宮那天對我說的話。我猜想,你應該不是普通人。”

然後看了看我絲毫未變的容顏,又道:“看來我猜想的沒錯,你果真是狐!”

我摸了摸臉,慘然的笑笑,說:“沒錯,我是狐,認識你時,我就已經一千歲了,但你看我現在,還是沒變。”然後頓了頓,方道:“如果你早知我是狐非人,但卻擁有不老的容顏,你……還會棄我嗎?”

他坐了下來,臉上有一絲倦意,“我已年老病殘,年輕時的心境也已丟了大半,叫我如何回答?”

我急急地問道:“那你可曾愛過我?!”

他卻看著我,一字一頓道:“如若我還年輕,定會愛上你的。”

那一刻,我似是才從夢中驚醒般,眼淚汩汩無聲。我不再看他,轉身決然而去。

我一路狂奔,卻不知要奔往何處,只是一味地奔跑,聽著從耳邊飛嘯而過的風聲,我似是明白了,但卻明白的太晚了。

一直以來,我都在等著他來愛我,我想盡辦法的要成為他愛上的那個人,直到真的愛上了,方才覺得除此之外,他還會愛上別人。

我一直把他的愛裝在盒子裏加上了鎖,以為從此便是獨愛,可我大錯特錯了,也許他是愛過我或是深深地愛著,但他的愛即使一生也不過近百年。

我呆在深山聽佛誦經,春去秋來,沒曾想,人世輪回,轉眼已過幾十載。如今孟生已是白發老翁,我愛他如何?他曾愛我何用?人死如燈枯,燈滅人亡,此生的情愛,貪欲,都已不覆存在。愛也罷,恨也罷,什麽都不是,什麽都沒有,到頭來一場空。

這數年守候,竟真成了笑話,不堪回首。

我游蕩在街頭,仿佛一個游魂,置身於世外,飄飄蕩蕩,無依無靠。

有人看我白衣勝雪,美貌驚人,皆是頻頻回頭,陷入其中。我只覺好笑,這美麗的容貌,到底給我帶來了什麽?傷痛?離別?還是恨?……

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座小廟,只見上面寫著‘月老廟’三個字,便不顧其他,擡腳走了進去。

廟裏並沒人,只有一尊神像,神像眼角含笑,手裏還牽著幾縷紅繩。神壇上是散著青煙的香蠟,除此以外,還放著幾盤糕點,一壇酒。

我隨手抱起酒壇,放到嘴邊一仰頭,辛辣的酒便沿著喉嚨直直灌了下去。半壇下肚,頭也暈乎了起來。

我流著淚大笑,而後翻身睡到了神壇上,看著那尊神像,大聲吼道:“你受人供拜,連姻搭線,卻造出這麽個不得善終的無緣之情出來,你枉為神仙哪!”

我把神壇上的香爐踢了下去,自言自語道:“此情只待成追憶,千年修為也枉然。”說罷,便嚎啕大哭起來,恨不得把心裏的煩悶與委屈通通哭出來。哭著哭著,外面就下起了大雨,如同瓢潑的淚水灌溉著這片充滿怨恨的土地。

師傅應是算準了我會有這樣的結局把,所以才確信我會回去。自當初七巧彩燈會開始,師傅就在勸我休要執迷不悟,是我深陷其中,不止命定劫數,拼了命想和孟生相攜一生。可如今,後悔都已晚了,我所有的憧憬和盼望都不覆存在了。我又能去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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