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到…… 拜天地……”

孟生交給我一束錦花，他牽著那頭，我握住這頭。他引我搗亂大堂內，我聽到身邊喧鬧的人聲，鞭炮聲，吵雜的令我心慌。我屏氣凝神，卻怎麽也感受不到孟生的呼吸。我只是一味的跟著走，紅蓋頭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看到空隙下的三兩寸地和手裏的半截錦花。我的心越發慌了，那束錦花在我的眼裏猝然成了一條河的距離，無論我如何努力卻怎麽也抓不到孟生的手。

我用力攥緊了錦花，生怕那頭會突地松了開去。

“一拜天地……”四周靜了下來。我重重的跪在膝墊上，撫著我的丫鬟輕輕推著我的脖子，我的頭慢慢磕了下去，腦海裏面頓時浮現出我與孟生初識時的場景。那時他還是個小孩子，我隔著竹籠望他，他站在籠外看我……他餵我喝湯，嘟著小嘴吹湯勺上的熱氣……我回過頭看他，他憂傷的說：“我會想你的……”

我的眼眶熱了起來，不似傷痛，不似悲怒，如此覆雜的情緒是我第一次有的，那種感覺，有略微的痛，有少許的甜，還有回味……

“二拜高堂……”

我感到手裏的錦花一緊，大將軍不在，高堂之上只是一盞新沏的茶水。孟生該是有些失意的吧？我在心裏安慰自己，他們父子幾十件，一時不能相聚而已，若是我做了孟生的妻，定會學凡人女子，如孟生般孝敬於他。

“夫妻對拜……”

我的心狂跳不止，即使是修煉成仙的滋味也不過如此了吧。而今，修煉對我而言已無重要，腦海裏的畫面快速閃過，畫面裏，我在月半的夜裏化身為人，前爪化作細軟的雙手，輕輕掠過孟生額前的發……他指著錦布上的一對鴛鴦說：“這只是我，那只是你……”

紅簾不覆存在，眼前是孟生柔情的臉，他看著我的眼睛柔聲道：“你真美”。我笑了，像青蓮破開漣漪的美麗。我的雙手背他寬大的手掌包裹著，此時此刻，我便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然而，命運是一種難以預測的東西，就在我倆含情對望的之時，我像是聽到天外傳來的聲音，“還在執迷不悟嗎！白狐，你該醒了！”那聲音極具穿透力，震耳的同時似乎還帶著一絲熟悉，細想之下，這聲音不正是出自那光頭和尚之口嗎！好你個禿驢和尚，竟然敢在我喜婚這天搗亂！

環看四周，大家有說有笑的註視著我們，貌似並沒聽到那和尚的言語。孟生似是察覺出我臉上的一樣，他擔憂的看著我，“靈兒，你怎麽了？怎麽會如此慌張？”“我……”正欲假意鎮定時，突然從門外跌跌撞撞沖進來一個人，此人身穿兵服，衣襟外被劃了好幾道口子，露出綻紅的血肉來，與這滿堂紅色意外的融在了一起。

倏地沖進來這麽一個‘血人’，眾人皆是一驚，都害怕的紛紛退後。那人臉色慘白，想必是失血過多所致。我的心忐忑起來，正擔心會發生什麽事時，只聽那士兵奄奄一息道：“公……公子，將軍他……他……戰亡了！”說罷便暈倒在地。

眾人唏噓，著消息猶如晴天霹靂，不待我多作反應，孟生倏然松了手，沒了他手掌的溫度，我的雙手頓時冰涼刺骨，尷尬的舉在半空，孤零零的，沒了生氣。

孟生僵立在門口，眼睛裏盛滿淚水，卻固執的不願流出。他淒然的看著天空，手握成拳，身子也因憤怒和哀傷不停發抖。此時所有人才如夢初醒般議論了起來，有人上前詢問孟生，“孟公子，令堂遇害，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孟生的雙眼布滿了憤怒的血絲，他斬釘截鐵道：“此仇不報，枉為人子！”說罷，便把身上的紅袍褪了下來，那紅色霎時變得刺眼起來。我擔憂的看著他，他卻沒看我一眼，狠狠地將喜袍扔在地上，便大步流星地沖出了大堂。

我的心頹然冰涼，雖然理解孟生此時的心情，可大喜之日，那決然離去的背影，卻深深地刺痛著我的神經。我全然不顧周遭人或同情或哀傷的目光，也急急地追了出去。

孟生已命家丁將他的棗紅大馬牽了出來，見我出來，急急問道：“你來作甚？！”

我定定的看著他道：“你揭了我的蓋頭，就是我的夫，從此我們便是夫妻，應當同患難共分擔。大將軍現在不僅是你的爹爹，也是我的公公，他已戰死沙場，這便是我們與異國不共戴天之仇。你披甲為父報仇，我不能眼看你只身臨危於不顧，我會陪你一起上戰場，此生，生是夫妻，死是夫妻，沒人能將我們分開！”

他似是被我的大義嚇了一跳，思罷，還是搖了搖頭，“不行，你一弱女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又怎麽陪我殺敵呢！”

我的心一急，想我白狐千年修為，單單一群凡人怎會是我的對手，只是礙於身份不能表明，便說道：“我雖是漁村女，但父親從小就送我去習武，雖說不是武藝超群，起碼也能自保，要不然當初漁村被害，怎會單我一人脫險？孟生，你放心好了，有我助你左右，也好早日為公公報仇啊！”

孟生把長劍入鞘，思索片刻道：“好！”他拉著我的手，意志堅定道：“生是夫妻，死是夫妻！”

府裏的紅布卸下了，全部換成了三寸白綾，之前的喜慶不覆存在，猶如一個紅色的夢，亦真亦假。

皇帝聽聞將軍戰亡後大怒，決意要與異國血戰到底。孟生前去請纓，念及孟生隨父多年，深得要領，便命孟生為前鋒，特領兵十萬，前往邊境。

…… ……

身處軍營之中，躺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裏，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裏我了狐，走在寒冷的雪山深處，到處飄飛著雪花，落在我的身上，融進了晶瑩的毛發裏。我漫無目的的走著，突然發現我的爪牙伸了出來，我低頭看著尖利的爪子紮進雪地，雪忽的變成了紅色，由淺漸深，慢慢滴變成了深褐色，如幹涸的血跡。

我驚詫的看著四周，發現整個雪山都變了顏色。我站在滲紅的雪地裏，看著飄飛而下的血色雪花，驚駭的邁不動步子。

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個場景：妲己坐在鸞榻之上，身後是華麗的擺設，她露出一個鬼魅的笑容，而後伸出一雙鋒利的爪子，輕輕地舔舐著從爪子上慢慢滑落的血漬。

我驚住了，正欲開口，場景裏竟出現了比幹的身影，他倒在地上一陣痙攣，然後捂著淌血的胸口，眼神空洞道：“還我……我的心……”。我後退了一步，場景消失了，然後四周響起了房梁倒塌的聲音。我慌亂的環顧四周，眼前閃現著幾百年前的場景：火光沖天，我的同類們在濃煙裏翻滾，他們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著，火團裏面響起了他們呼喊與哀求的聲音。很快，他們顯現出了原形，身體也在熊熊烈火裏化為灰燼。我的胸口撕裂般痛，我哭喊著：“不！……不！”

夢醒後的我仍然哭泣著，孟生被我驚醒了，他緊緊抱著我，手掌放在我的背上輕輕拍打著，他不住的安慰我，“做夢了吧？沒事，只是做夢而已。”我哭著沒有說話，他怎麽知道，那些在夢裏發生的事情都不是真的呢，即使已過百年，但歷史是不可能改變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