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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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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瘋

孫陵白三十三歲的生日,是在沃裏頓過的。

作家他們都在沃裏頓搞建設工作,孫陵白又恰巧從R國路過,於是就見面了。

他們在露天的街頭喝了黃油啤酒,烤了兔肉和牛肉;在路人經過時放送生日蛋糕,在河流般的星空下瘋狂地跳舞。

誰都被孫陵白踩了好幾腳,他酒量實在不好,動作和思維都比平時慢了一半。

他們幾乎沒怎麽提自己的近況,他們說很久以前在長雲、在集中營的事,說很久以後錦傳風和作家的地上婚禮,說現在手上的這只望遠鏡......街口的畫家為他們畫了集體速寫,得到了第二大的奶油蛋糕。

最後他們在不止的大笑裏回家——送孫陵白先回家。

作家說:“我還要去看星星。”

“去哪?屋頂?”

“不,去‘春天的山坡’,我的墳墓上。”

“它還在那?”

“還在那。”“還在那。”“還在那......”朋友們歡鬧著一人一句接下去。

作家扒著孫的木門框,錦傳風微笑著註視他,似乎也醉了,又或者只是縱容——“我要刻刀!要磨石!還有......顏料!我要把墓碑上的字兒改了,寫‘這個人還活著,並會無限覆活!’”

孫陵白撐著腦袋,笑得也很傻:“有、都有......我給你找......”

等他進去,錦傳風就把作家扒拉走了,代他拒絕了孫的好意:“這家夥已經昏過去了,呃、我和任擇繆繁他們把他扛回去,你自己早點睡吧!或者群裏見。”

過了半分鐘,錦傳風聽到裏面的人問:“是牛群還是羊群?”

“......”

“我們會讓廚子送一份醒酒湯來,放在你窗臺上,記得喝,好嗎?”

孫陵白乖巧答:“好嗎,好的。”

他聽到外面的腳步遠了,蟬又叫起來了,用激烈的憤慨預備給路過的人來泡尿。

他扶著自己的頭起來了,有一瞬間覺得臉轉到背後去了,嚇得他只好又躺下。

這間房子是陳槍為他準備的,兩層的小覆式,一二層都是房間加客廳的構造,只是一樓多個廚房,二樓多個陽臺。他只住一樓。

他橫在房間裏,聽窗上嘚嘚的聲音。

分不清是雨水,是玻璃的漲縮,還是......幽靈。

他打了個激靈,就感到幽靈遮住了一片光。

幸好他僅存的一絲理智讓他張口:“門往醒酒湯走,謝謝。”

門猶疑了一下,走了過來,敲響了他的......醒酒湯?

孫陵白閉著眼摸著墻去開門,門一開,身前一空,就往那人身上撞去:“謝謝......”

那人立刻抱住了他,身上暖融融的,把他捂得要在汗裏悶死了。

他想說,錦傳風怎麽換了個胸肌這麽大的廚子,他還以為是健身教練,而且他低頭真能看到鍋嗎?

這麽想著,他就在廚子懷裏往下縮了點,尋思自己試試,結果猛一擡頭——他在廚子的下巴上撞得窗戶的呻吟都嚇停了,頭頂......失去知覺了。

孫陵白痛得想退開半步,但廚子卻“嘶”了聲攬緊他,這鹹豬手一樣的動作終於令孫陵白察覺到不對,他仔細打量那張臉,然後瞳仁一縮,驚恐萬分道:“笛倫!你去整容了??”

“......”

但下一刻,孫陵白表情一滯,淚水猛地沖下來。他張了張嘴,對著那張破開了綽綽的月光的深刻的面龐失去了言語。

他醉了,又不是被第二次洗去記憶了。

他知道的,他知道一切——

他是他長久等待的那場暴雨。

是他的......梁丘伏。

他在那雙最熟悉最想念最覆雜也最美麗的藍眼睛裏沈沒了,安然地。

或許他的嘴還在說胡話,但他已經不知道了。

他被餵了醒酒湯,之後徹底睡死過去,直到在第二天下午昏昏醒來。

但家裏空無一人,他在昨夜的回憶裏開始發楞,開始笑著大哭,又害怕那是過分真實的幻想——如果他真的來了,為什麽不留下呢?家裏什麽痕跡都沒有。

他記得他的每一個動作,記得他寧靜的眼睫,領帶上的金色小夾子,和那點令人發酸的眼神,但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他反覆撥打著那個空號,在盲音中像反覆用同伴的屍體嚇自己的蠢魚。

什麽都沒有......

他打通了作家的電話,張口時又流了眼淚。

然而在對面急切的問詢聲中,自己的家門打開了。

光灑進來。

逆向的光線吞沒了來人的臉,當自己看清他的面孔,他已經放下支出購物袋的翠色蔬菜,挨到自己面前——

“怎麽,在給笛倫打電話嗎?壞人。”

孫陵白捏住他肩的手還在顫抖,聲音已經鎮定無比地出來了:“我沒事,是錯撥了,你好好醒酒,回頭見。”

梁丘伏耐心地等他打完,然後用力扳住了他手腕,讓還沒掛掉的電話啪嗒掉在床頭櫃上,讓他全副身心都落在自己身上。

“是打給笛倫的嗎?”

孫陵白睫毛一抖,笑著漏下一顆眼淚:“不是。”他伸手去摸梁的面孔,摸他的眼眶和柔軟的眼皮,“我昨天和微埃特喝了酒,想問一問他,有沒有和我發一樣的酒瘋。”

他的語調很輕柔,但心裏已經要瘋了。他知道自己必須紮緊情緒的口袋,否則宿醉的疼痛就會從太陽穴炸開,他會哭得斷氣的。

梁丘伏任由他摸著自己,垂下眼看他的手:“什麽樣的酒瘋?”

孫陵白一本正經道:“愛人魂兮歸來。”再正經,也因詞語自帶的跳大神氛圍有點顫抖,說完他自己短笑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借著抖動的身體將跟前人拽進自己懷裏。

梁丘伏竟然還抵抗了一下:“外衣外褲的,臟。”

孫陵白抱住他的腰,往下拽了把:“壓下來。”

“很重。”

孫陵白擡頭親他:“我想好好抱一抱你......梁丘伏。”

這個在生死邊際、黃昏與黑夜黑夜與黎明清醒與夢境交界的名字,終於不再懸空,落到了他的身上。

原來,真的會喊一遍他的名字,就想哭。

“是夢嗎?”

孫陵白知道是真的,但還是不得不說盡老土的重逢詞,好給自己的心緩沖的時間。

“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梁丘伏摸了摸他的頭發,“瘦了好多。”

“不好看嗎?”

梁丘伏忍俊不禁:“誰都可以問這個問題,但你來湊什麽熱鬧?”

“當然是最好看的......”他輕聲說。

孫陵白靜靜抱了他一會,然後張開被子把他包了進來,又伸手去扯他的領帶夾和紐扣,把他弄得亂七八糟。

梁丘伏問:“怎麽了?”

他說:“太板正了,就好像你還在終端裏,是一串整整齊齊的數據......”

梁丘伏輕輕按住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說:“數據不會吻你的額頭......”

“不會蹭你的手。”

“不會說‘我愛你啊,孫陵白’。”

“不會告訴你他在見不到你時很害怕......”

他說一樣,做一樣。

直到孫陵白替他揩了揩眼淚,說:“也不會,掉眼淚。”

兩具身體像鑄鐵的溶液,緩緩交融。

孫陵白抱著他,在悶熱的汗液和氣息裏幾乎要昏過去,但還是努力和他維持著對話,因為他總覺得:他們共同的時間是那樣珍稀。除了實在神魂顛倒、難以克服的時刻,而這些時候,梁丘伏會耐心地吻他。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我不知道,它讓我靠近你。”

“它?”

梁丘伏停了一下,像在傾聽什麽:“我的心臟,或者命運,又也許是一份好運。”

“好運幫你定位到我家?私闖民宅是會被擊斃的!”他恐嚇梁丘伏。

“不是你家。是露天餐吧的巷子,我在那裏看見你。”

孫陵白睜大眼:“你就一直看著?為什麽不上來找我?”

“我不知道,”那雙濕潤的藍眼睛裏露出迷茫,“也許是......近鄉情怯。”

“現在是入鄉隨俗了。”

“......?”

梁丘伏楞了下,撞見孫陵白狡黠的笑,他伏下身吻他,阻絕那些會令自己破功大笑的話語。

他們很少這樣溫柔,過去往往心存怨恨,或者擔心離別,每次都像在朝過去或未來討債。只有這次這樣體貼,孫陵白仰著脖子輕輕喘息,梁丘伏為他清理。

他們就像清晨交疊的兩片葉子,露珠顫巍巍地碰在一起,緩緩地寧靜地下落、下落,回到土中。

膩夠了,孫陵白嫌熱,嫌濕,嫌擁擠,就朝旁邊滾了滾,和他隔著一條胳膊的距離。梁震驚地瞥了他一眼,滴一聲開了空調。房子裏很快又冷下來,孫又果斷往他懷裏鉆,樂意親他了。

“生日快樂。”梁丘伏突然說。

“是昨天。”孫陵白危險地瞥他一眼。

“是昨天。”梁丘伏用陳述語氣重覆道,“昨天結束前我對你說過一遍,禮物也在茶幾上了,但當時你已經醉了,只會喊笛倫——笛倫是誰?”

孫陵白抖出聲爽朗的笑,顧左右而言他道:“都送禮物了,為什麽不把自己打上蝴蝶結、跳進禮物盒?”

梁丘伏歪頭問他:“真的是要我嗎,不是笛倫?”

“......”

後來半輩子裏,孫陵白都在後悔那天喝的每一口啤酒。

梁丘伏會在他吵架、生氣、無聊、急色時,幽幽地來一句:“是啊,畢竟我不是笛倫。”或者“別把我當成笛倫了,好嗎?”

真是一失口成千古恨。

*

孫陵白問過梁丘伏,他想待在自由黨裏,還是和自己一起走。

梁丘伏正給中指兔子鬧鐘校著時間,手下一推,它就冒出“嘎嗒”的一聲兒,像顆全新的心臟走了起來:“一起走。”

他轉身把鬧鐘遞給他,目光和橡皮膏一樣粘上了孫陵白的臉:“除非你趕我走,我的回答永遠不會變。”

明明聽過更親密激烈的話,但孫陵白還是楞住了,他的手背貼上了面頰,沖梁丘伏眨眨眼,醒神似的笑起來:“我趕你做什麽?幹你還差不多。”

梁丘伏體貼地征詢意見:“現在嗎、在這裏?我可以。”

他做出副真要去抱孫陵白的樣子,果然見到那人睜大了眼睛——

“你要不要看看這些行李?你敢亂來我攮死你!”

“本來就來不及收東西,你還來找事兒?皮瑞吉不想去了?”

聽到“皮瑞吉”,梁丘伏抱著他輕輕晃了下,松手老老實實地疊起了衣物。

“我真的不用準備什麽嗎?”

“真的,種子就夠了,外面的這些東西,島裏的人都不喜歡。”

“好。”

“你是不是緊張啊梁丘伏?”孫陵白敏銳地擡眼,打量他緊繃的面孔。

一點金黃的陽光擠進窗簾縫裏,覆在梁丘伏面孔上,他不說話的時候總顯出副重壓下的悲哀和肅穆情態,但一擡頭,就變得很淡了,尤其在看到自己時,會飛快地眨眼睛、抖眼皮,逃避似的低一下眼再直視他。

這是過去梁刺探他心情喜惡留下的習慣。

“沒有。”

孫陵白很喜歡他這副生澀的情態,就像在灰房子以前的梁丘伏,讓他很有發人來瘋的沖動。

於是他跨過行李箱,在梁丘伏下意識摟住他時,伸手去摸他幽謐的藍眼睛。

手一碰,梁丘伏就閉了眼,只剩被頂得轉動著的柔軟的眼皮。

“真想給你拿塊鏡子,你就能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了。”

“緊張是因為要見我阿媽,對不對?”

“有點。”梁丘伏順從地任他扒拉自己。

“怕什麽,皮瑞吉人不吃人,最多把你揍一頓扔去餵魚,但在那之前我會給你套上救生圈的。”

梁丘伏猝然笑了:“好狠心。”

“不然呢,我先魚一步,把你吃了?”

孫陵白胡說八道完,發現眼前這人竟然真在思考,還帶著高興的笑意,不由驚恐萬狀:“我也不吃人啊,乖,下了床就別說那些嚇人的了,寶貝兒。”

他湊上去親了梁丘伏一口,感到梁丘伏的脖頸放松下來了,不由松了口氣。

窗外傳來厚底皮靴的鼓點,一長串,經過他們家時會慢一點,孫陵白知道,那是新政裏的生產工人路過了,在看他們家門口的紫丁香。

他的思緒也溶解在在門外泡發的想象裏,心神一牽,撿起了先前的半截話:“還有什麽擔心的事嗎,寶貝兒?一次性說了,免得我理一半又要哄你。”

梁丘伏困惑地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意思很明顯:不是你要偷懶,才想起來玩兒我的嗎?

但孫陵白飄開視線,咳嗽了聲,又把問題重覆了遍。

他也就答了:“為世界不知何處可去。”

孫陵白輕而易舉地拎起回答,也許因為這個答案已經醞釀了幾十年——

“世界應當不知何處可去。”

“因為循規蹈矩,是人類的滅亡。”

—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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