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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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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微埃特又問他們皮瑞吉島的事,雖然通過通訊器簡單地了解了,但那短短的幾十個字根本說不完他們的經歷,尤其對從未見過正序世界的瓦諾來說。

瓦諾積極地回答著微埃特的問題,等到他暫時想不到什麽來問時,反客為主、結結巴巴地問起了關於微埃特過去的事。

孫陵白坐在副駕,聽到了一人一筆的密集對話,不禁回頭沖錦傳風笑了一笑:你看,我說的沒錯,就是作家的狂熱粉吧?

駕駛員同志把他們送到了據點。

下了車,脫離悶窒的車廂,才切實感到沃裏頓的秋天來了。一點滿含戒備的蕭瑟,子彈般擦過人的皮膚、鉆進人的領口,叫人渾身肅然起來。

他們修整了一天,就去參加幾乎專為皮瑞吉之行召開的自由黨會議了。

紅皮早已送往於前所在的沃裏頓實驗室,他們在會議上展示了它的照片,並且講述了造訪它的經歷、孫陵白和它的聯結。眾人皆對皮瑞吉的存在驚異不已,甚至提出再派一波人探訪的計劃。

孫陵白再三強調了皮瑞吉的排外,然而收效甚微,甚至在拒絕教授當地語時,把會議的氣氛搞僵了。他開始明白阿媽說的,為什麽皮瑞吉和外面的世界是一個單選題了。

即便沒有惡意,被證實存在的皮瑞吉也註定會被打擾。而這對它來說,必然是一種負面的沖擊。

孫陵白心裏有悔意,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帶出那罐紅皮。他始終在旁人的游說下,堅持他的記憶零碎模糊,無法教授當地語的說辭。

見無法撬動他,會議調轉了方向,接連到了攻占族譜大廈與新思想的創建上。

“報紙竟然說,圖路西火車上的獵殺事件是當局的敵對者編造的,”昨天為他們開車的青年義憤填膺地道,“第一次的確是極端主義者造出來的病毒,但在這關頭的第二次,誰都心知肚明,是聯邦拿來恐嚇人民的!”

“他們為了穩固統治無所不用其極,如果我們不立刻推翻他們,一定會有更可怕的事發生!”

有個年長的同志用一錘定音的口吻說:“最便捷的當然是往族譜中心投炸彈。”

“但族譜中心裏的資料和裝置,也會在爆炸中毀滅。”

“難道你還能不用炸彈生闖進去嗎?別忘了!六年前陳清就懷著你這樣的願望和一批前輩犧牲了!”

聽到這個塵封的名字,孫陵白和陳槍俱是一震。

而那脫口的人也察覺不妥,輕聲補了句:“抱歉。”

眾人都沈寂在哀默的氛圍中。

“或者,我們需要更大的力量。”

“讓他們‘先反抗,再思考’。”

——先加入自由黨反抗錯的,再在推翻族譜局後思考對的。

至於“對的”是什麽,那就是勝利後的大課題了。

“就算人夠多,又能在占領族譜局上起什麽作用?”

“至少,能讓自由黨在日後與其他黨派的較量中取得優勢。”

行動計劃很難在三言兩語間討論出來,他們需要更多和族譜中心有關的信息。

會議散場,孫陵白低著頭和微埃特走出去,他輕聲說:“真是......太多的鬥爭。”

微埃特立刻知道他的“空虛病”又犯了,伸手搭住他肩膀壓了壓。

*

沃裏頓上空的轟炸仍然無止無休。

萊斯特夫人被炸死了,據點僥幸留存。

警報蓋住了蟋蟀的最後一陣鳴叫。陳槍趴在樓梯上,苦笑著對孫陵白說:“做夢又回到集中營了。”

幸好紅皮的研究在冬天到來前成功了——

於前裹著冷風走近據點,外套的淺口袋裏塞著半截硬得能敲死人的法棍,連這也是他花了戰前的六倍價格搶到的。

他拿出來啃了一口,在孫陵白給他黃油咖啡時表達感謝。

然後說:“基因鎖就是個定時炸彈,其主要成分為X物質,我們先前研制出的X物質拮抗劑不能消解自出生就存在的X,只能抑制短期內植入的少量的X的作用,但從紅皮身上提取出的H物質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它對一切X都有作用。”

“我已經在自己身上試過,它奏效了,並且在過去的一天半裏沒有急性的副作用......”

“辛苦了,”陳槍嘴唇像括弧般展開了,“可以讓第一批自願的黨內人士接受註射了。於前同志,實驗室現在能供給多少人的藥劑?”

“二十人......”

陳槍楞了一楞:“太少了。”

“H物質很難造出,我們也沒有研究清楚它的作用機理,但會盡快推進的。”一塊僵硬的面包硌著於前的腮幫子,不難看出,他廢寢忘食研究出成效,就立刻趕了過來,現在才顧得上生命體征的緊急維護。

“能有奏效的物質,就已經很了不得了。”錦傳風一向沈著的聲線也難掩激動,“H物質將徹底顛覆、擺脫整個族譜時代!”

“要守好口風,實驗室的一點風聲都不能走漏,小心聯邦和其他黨派的動作。”陳科說完,衣角就旋起一陣風,他為向在沃裏頓的同志傳達這一驚喜,即刻上樓發通訊去了。

於前還在用力地捶打他的胸膛,砰砰的動靜也像落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作為一種制止心動過速的措施。

孫陵白忽然問:“於前,你上次睡覺是什麽時候?”

他面色白,青眼圈像牛鼻子上的環一樣箍在他面龐上,整個人活像一條幽靈,只是面孔上的激動讓人忽略了他的疲憊,但他已在連續兩月的操勞下熬成一根猛烈燃燒的細蠟燭,支撐他意念的身體有危在旦夕之感。

此刻乍然被提醒,他爆發出一聲驚叫:“噢,天哪!”

“你真不知道我有多久沒睡覺了——我幾乎忘了這件事,現在,我要回去睡上五個鐘頭!”他把剩下一掌長的法棍重新卷進紙包裝,這回能塞進口袋了,他那雙興高采烈的綠眼睛望向他,感激地。

孫陵白說:“為什麽不直接去樓上我的房間睡覺呢?”

他很高興,這時,他們都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帶來多麽巨大的災難。

於前先上去了,孫陵白還留在樓下,他與其他自由黨人一齊沈浸在對H物質在群眾身上發揮作用的未來,而現在看來,這未來並不遠了。並且,最令人欣慰的是,過去的一切都沒有白費。

H物質的二十個接種名額很快報滿了,這場令人翹首以盼的活動定在兩天後,距離自由黨實驗室兩公裏外廢棄的一處小學裏。

這裏遭遇了轟炸,一半的樓房已經坍塌,也有幾棟還□□。眾人相信短期內這裏不會再遭遇空襲,並且在戰爭中聯邦也無暇顧忌這兒。

孫陵白也在這兒等待——雖然他早已吃過了紅皮,用不著註射。事實上,也有十多個沒抽到接種名額的同志,和他一樣在這兒等著旁觀。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於前和實驗室的人卻始終不見人影。

“也許他是睡過了。”孫陵白這樣想。

但其他人呢?

幾十雙挪動的腳尖透露出大家的不安。

而在原定時間半小時後傳來的通訊更是坐實了他們的擔憂:H物質失蹤了!

他們趕到實驗室的時候,那裏一切如常,絲毫沒有搶奪和破門而入的痕跡。要知道,實驗室大門用的是虹膜加指紋的雙重解鎖機制。

於前還穿著兩天前那件黑色皮面外套,他正癱坐在地上,頭埋在兩臂間,手用力扯著頭發。他聽到腳步聲,餘光也觸及了來人的鞋子,一定已知道了是誰,才喃喃出聲:“完了、全完了......”

孫陵白在他腳跟處蹲下來,問他:“是誰?”

於前放下了手,他面肌抽搐著,一雙眼裏結著絕望的堅冰。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那個名字——“陳、科。”

冷風被倒吸進孫陵白的兩排牙齒間,他也開始失去對大腦和唇齒的控制。

於前顫抖著怒罵:“他就是個瘋子、瘋子!我們——自由黨、萊芬、甚至聯邦,都被他騙了!Lan之前說的一點兒不錯,他完全是看誰處於劣勢就幫誰。他沒有立場、沒有信仰,或者說,他的這些完全為了‘好玩兒’決定。”

“他之前背叛了Lan,現在又背叛我們......誰能想到呢,這樣的人竟然是陳槍的弟弟!我都不敢想,陳槍究竟知不知道他曾為聯邦工作過的事兒......”

孫陵白被冰絲襯衣緊貼的胳膊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顫栗就像打旋的風擦著他路過。

他咽了咽口水,繼續聽於前說——

“他突然回來了,故意不讓我們告訴陳槍,說要在今天給他個驚喜,我們都毫無防備地信了,誰能想到、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自由黨領袖的哥哥,會偷走黨內熬育的成果!在被自由黨人發現後,竟然挑釁地大笑著扒上了路過的貨車,撂下句“抱歉,和蠢貨共事實在太無聊了,下回別處見!”,說完還晃了晃手裏那盒才分裝好的H藥劑。

他在風裏高高揚起的衣角和眉毛,都成了重重打在他舊日同伴臉上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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